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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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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肖波的視線落在信尾的日期上,頓時心下一凜。他似乎領會到兄長在信中的暗示,再擡眸望向衣身時,神色中便多了幾分凝重和揣測。

這個身形枯瘦的男人,似乎並沒有被長年的病痛消磨心性。他不良於行,坐在輪椅上,可眉宇間卻開闊舒朗。交談中盡顯對兄長近況的關心和對明光港現今變化的讚嘆。

他的衣衫洗得泛白,卻很幹凈,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屋內家什簡潔而整齊,看得出,布置得很用心,極便利他拿取物件。

肖波的妻子是本地人,兩頰泛著幹紅,有些拘謹地向衣身打了聲招呼,便一頭鉆進廚竈間。半個時辰後,得了父親吩咐的兒女各自挎著菜筐回家。

肖家小兒的菜筐裏是滿滿一筐鮮嫩碧翠的沙蔥。沙蔥纖細修長,散發著獨特而濃烈的氣味。

肖家閨女的菜筐裏是十來顆圓滾滾的雞蛋、一塊豆腐、一條豬肉。

“有勞姑娘跑這一趟遠路,可一定要嘗嘗我們這裏的特產。”肖卷熱情邀請。

不多時,飯桌上便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

沙蔥炒雞蛋,濃香撲鼻。糖醋蘿蔔絲,清甜甘爽。蛋皮卷白菜絲,酸辣脆嫩。腌沙蔥燴豆腐,白綠相間。最後,端上來一大盤沙蔥肉餡兒的餃子,和一缽黃澄澄的小米粥。

肖波一旁坐陪,他的妻兒都不曾上桌。

看得出來,肖波家境並不寬裕。衣身不免有些奇怪——先前在明光港時,肖平曾說,他每年都會給弟弟寄錢。依著肖平的說法,肖波的日子過得即便不如其兄富足,也當不至如此。

飽餐之後,窗外夜色已是一片深沈。肖妻帶著衣身去安置休息。忽然,身後響起肖波的聲音:“倘若姑娘夜裏聽到什麽異常之聲,莫驚莫怪,只管安寢便是。”

衣身轉過頭,不明所以地望過去,卻見肖波已低頭伏案,不知在寫寫畫畫些什麽。

相較於白日的炎熱,這裏,夜間的溫度卻冷得要命。盡管房間裏放了兩只炭盆,衣身依然凍得直搓手,不得不把魔法袍套上驅寒。身上,很快就變得暖洋洋。菲菲的腦袋在她胸前頂出個鼓囊囊的包,睡得昏天暗地,四六不分。

突然,一聲奇怪的嘯叫驟然響起。

那聲音似乎很遙遠,帶著悠長的回聲。又似乎很近,在耳邊回蕩不已。

衣身來不及穿鞋,“嗖”地沖到門外。

又是一聲尖利的嘯叫。這仿佛是鼓動的號角,很快,此起彼伏的嘯叫蜂擁而噪,高高低低,如鬼哭狼嚎。

濃黑的夜幕下,整個村莊靜悄悄,雞犬無聲。遠遠近近的窗戶裏,黑洞洞的,未曾點起一絲光亮。所有的人,仿佛都深眠於美夢之中,渾然不覺那令人心驚膽跳的嘯叫。

遠處影影綽綽。那是環繞村莊的胡楊木林。盡管已落盡了樹葉,卻依然如挺拔威武的衛士,沈默地守護著這個小小的村莊。

天空中,遙遠的星子閃了閃,恍若蒙了一層薄薄的紗,瞬間黯淡。空氣,還是那麽冷冽,似乎有不安的氣息自遠方悄然而來。

衣身佇立良久,卻始終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天光大白。

在一陣熱鬧的雞飛狗跳中,衣身打著哈欠睜眼。起床的動靜打擾到了菲菲。它不滿地翻個身,嘟囔了幾聲,翅尖蓋住腦袋,繼續呼呼大睡。

直至烤包子的香氣沖擊鼻端,衣身才清醒過來。待得一碗油津津的油茶湯下肚,又連吃了三只香噴噴的烤包子,衣身只覺得神清氣爽,腹中熱氣騰騰,甭提多舒坦啦!

“姑娘夜裏睡得可好?”肖妻一邊給閨女梳小辮,一邊笑瞇瞇地打量衣身。

“前半夜還好,後半夜給怪叫吵醒了。你們呢?沒聽到嗎?”衣身的視線隨著肖妻的動作而轉動,看那粗糙短胖的手指飛快而靈活地在發絲間穿梭。

“我們都習慣了。那邊鬧得再兇,也不耽擱我們睡覺。”小閨女接話道。她很喜歡這個小姐姐——借小姐姐的光,昨晚她可吃了一小碗沙蔥肉餡兒餃子呢!雖則今早的烤包子裏沒肉,可白菜粉條蘿蔔餡兒的烤包子,也香得要命啊!

“那是什麽動靜?”衣身好奇地問。

“是。。。。。。”肖妻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客人,卻不料又被閨女搶了先,“是沙蜥在作妖呢!”

“沙蜥?作妖?”衣身正欲追問,身後忽然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音,“姑娘可被驚擾到了?無妨,那沙蜥只是動靜大,每個月總會鬧騰一兩次,卻不會靠近村莊,更不會傷人。 “

清晨的沙漠。

陰影之處依然殘留著夜間的寒冷,而陽光照到的地方已然熱騰起來。雪白的沙子反射著耀眼的光芒,炙熱的氣息漸漸彌漫於空氣中。

放眼望去,無際的沙漠並非想象中的荒涼和死寂。相反,這裏,忙碌的聲音很多。風掠過,卷起沙礫。不一會兒,一座小小的沙丘憑空而起。沙礫悉悉索索地沿著沙丘的曲線滑下去,很快,又被不甘心的風吹上來。一道靈活的身影在向這邊眺望,忽然,身影一頭紮入沙中,瞬間消失。

日頭漸升,熱浪開始翻湧起來。視線落在遠處,似乎產生了扭曲,漫長的沙脊變得愈發高低起伏,突兀處如劍戟直指天際。

“看!像不像龍脊?”肖波忽然道。

“姑娘可聽過白龍川的傳說?”

“不曾。”

“傳說,這裏,曾經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川。。。。。。”

傳說,這裏,曾經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川。

川中有白龍,故名,白龍川。

河川漫漫,泱泱滔滔,白龍為主,浩澤萬裏。

這裏是白龍川主的天下,然而,當巫族的巨人出現時,大川變成了血肉橫飛的戰場。

白龍強橫無儔,天昏地暗的廝殺之後,終究不是巫族巨人的對手。它躍出大川,慌裏慌張地向北逃竄。慌不擇路之下,一頭撞向塔博齊齊大雪山。

大雪山轟然崩塌。高聳的雪峰碎裂了,漫天漫地的冰雪裹挾著重傷的白龍,沖進白龍川。頃刻間,白龍川變成一片生命被瞬時凍結的冰川。

塔博齊齊大雪山消失了。北方的風不再被阻攔,無遮無擋地吹向白龍川。

時光荏苒,流轉不息。

神族遠離了這個世界。

巫族慢慢銷聲匿跡。

而人族漸盛。

冰川漸漸融化,生命重新燃起。往昔無邊無際的大川,被聳出地面的山丘分隔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河道串連起湖泊,滋養出廣袤無垠的平原、草場和山林。

人族自遠方遷徙而來,在這裏聚族而居。他們填河圍湖,開荒種田。他們伐木燒林,築屋建社。

北方的風一年四季地吹著,冷眼旁觀著一座座村莊、集鎮,乃至拔地而起的城市。

終於,有一日,北方的風吹來滾滾沙塵,籠罩了整片天空。沙塵落在枯朽的樹樁上,如蒙塵的墓碑。

一節節樹樁,一座座墓碑,宛如預設的葬禮。

這裏曾人聲鼎沸過,這裏也曾車馬喧囂過。

然而,曾經的牛羊遍地綠蔭遍野,終究走向了終結。

當湖泊、河道為塵沙掩埋,當村莊、城市空寂無人,白龍川——變成了沙漠。昔日的水波蕩漾,碧草茵茵,只存在於傳說中。

太陽升到了頭頂,空氣開始變得熱辣。

“爹!挖好了,快來!”肖家小兒扛著木鏟,遠遠地招手。

衣身推著肖波的輪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沙坑。

肖波先擡袖擦去了兒子面上的熱汗和塵土,這方扶著輪椅慢慢坐進沙坑裏。

“爹,閉上眼。”肖家小兒將大大的帕子輕輕蓋在父親臉上,撐開油布遮擋住灼人的陽光,這才又揮起木鏟,將幹熱的沙子鏟到父親身上。

沙子極燙手——衣身捏了一把就趕緊丟開,可指尖還是被燙出了小泡。

波的大半截身子埋在滾熱的沙堆裏,汗水很快滲出額頭。他感受著關節處微微的癢意,舒服地長嘆一聲。

“日日都要這樣嗎?”衣身躲在陰影裏問。

“倒也不必。只是現今是冬季,夜裏冷得緊。白日裏在熱沙中躺一個時辰,這一天都不難熬。待得天氣暖和了,我還可以走幾步。”肖波閉著眼挪了挪頭,“說來,還要多謝姑娘送來的火蜥皮。昨兒晚上,躺在火蜥皮上,一點兒也不覺著冷。我可算睡了個好覺。”

提及火蜥,衣身立馬想起了清早時肖家閨女說的“沙蜥”。

“沙蜥是什麽?”

“沙蜥本是沙漠中的一種蜥蜴,不過巴掌長,並不傷人。我們當地人喚它‘四腳蛇’。不過,昨晚作妖的沙蜥卻並非這樣的小東西,又大又兇,頗為厲害。它是沙漠之王,出入之間,吞沙吐塵,相當了得。”

“可是,你說它不會靠近村莊,也不會傷人?”

“正是。只要聽從祖輩傳下來的說法,不冒然進入沙漠,就不會被沙蜥傷害。所以,它自鬧騰它的,卻與我們不相幹。”

他雖口中說著“不相幹”,可縮入袖中的手,卻緊緊攥成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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