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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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正如衣身所料,有了白石作為主藥,病人的傷情很快好轉。不過幾日,傷口處結起了疤。只是到底缺了綠石和藍石,衣身只能用草藥拔毒。草藥便宜是便宜,可功效差得不是一點兩點。為此,衣身前前後後數度調整方子。光是點燈熬蠟地翻醫書,就險些熬瞎了眼。

如此,好好歹歹地,終於在一個月後,病人的臉上開始生新肌了。新肌既薄且嫩,偏生又癢得緊。衣身不免多哆嗦幾句,殷殷囑咐家屬,萬不可因為癢就去撓新肌。家屬自是唯唯應下。

“明天我就不來了。你們照著我教的法子去做就好,只記得一點,萬不可用臟手去碰。”衣身慢吞吞地收拾著藥箱,將各樣物品仔仔細細地擺好,“三日後我再來。我會再帶些草藥。後面嘛,主要就是休養了。”

眼見衣身就要合上藥箱轉身離開,病人的兄長終於還是問出了憋在嘴邊的那句話,“小謝大夫。。。。。。那個。。。。。。您的診費。。。。。。”

他身量頗高,塊頭魁梧,雙眉如帚,虬須如蓬,一照面就會讓人覺著這是個惹不得的蠻漢。然,此刻,他卻面皮漲紅,神情拘謹,一雙滿是粗繭的大手不自覺地搓來搓去。看得出,他內心定然滿是惶恐。

衣身輕輕合上藥箱蓋子,擡起眼皮望過去,“怎麽?有什麽問題嗎?”

“那個。。。。。。那個。。。。。。”大漢一連期期艾艾地說了好幾聲“那個”,也沒“那個”出什麽來。

倒是病人的妻子,那位起先只曉得哭泣的婦人,從大漢身後擠過來,沖著衣身行了個禮,低聲道:“小謝大夫,自從買了白石後,家裏就再也沒有錢了。您的診費,是否可以。。。。。。可以。。。。。。”

她原本是想哀求小謝大夫免了那診費。可為了醫治她丈夫,這一個多月來,小謝大夫幾乎是日日風雨無阻地前來,每次都還帶著草藥。她就算臉皮再厚,此刻也一下子說不出讓小謝大夫白忙活的話來。

“賒欠。。。。。。賒欠。。。。。”大漢趕緊接過弟媳的話,眼角餘光狠狠瞪了婦人一眼,隨即又換上卑微的笑,“現今家裏的確是沒錢了。不過,我們一定會付診費的!只是。。。。。。能不能先賒欠著。。。。。。等我們攢夠了錢,一定還給小謝大夫。。。。。。”

衣身的視線緩緩地在大漢與婦人之間移動。

大漢忐忑地望著衣身,喉頭微動,緊張地幹咽唾沫。而婦人則滿面漲紅,雙唇緊抿,低著頭,眼皮微抖,仿佛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

“診費啊——”衣身唇角一勾,忽然打了個哈哈,“好說。。。。。。好說。。。。。。”

她轉著腦袋打量著屋裏。屋子不大,家什也不多,不過是最基本的箱攏桌榻,簡陋得比雪洞好不了幾分。衣身回想起那一小捧細碎的白石屑,輕輕點點頭——她原本也沒想過要收什麽診費。便是草藥,也打算白送了。

只是,她不好自己開這個口——今日,她若主動說免了診費草藥費,那麽,以後若再遇上家境不好的病人,怎麽辦?她不過是個鄉間大夫,多半病人是夢河上的撈夢人,家境皆相差無幾。今日免了這家的,明日免了那家的,後日又免了誰家的,難不成要爺爺跟著她一道喝西北風嗎?

爺爺說,行醫者要有仁心,卻不能濫發好心。衣身深知那些白石屑對這家人意味著什麽。如今,若要他們支付診費,不啻於在那即將崩塌的駱駝背上再加一根稻草。可是,不收診費,總得有個能讓旁人信服的理由吧?

衣身眉頭微蹙,略略帶著幾分苦惱,視線漫無目的地飄來飄去。忽然,她指著窗臺問道:“那是什麽?”

大漢正待順著指尖方向望去,其子已經先一步將那東西拿過來,遞給衣身。

衣身接過一看——咦?好漂亮的棍棍呀!

雖只是一根一尺來長的細棍,做工卻極為精致。細棍一頭粗,一頭細。通體黝黑烏亮,觸感光滑。粗的那頭嵌著數枚紅色碎石,細小如沙礫,組成漂亮的紋飾,彎彎繞繞,如鳳羽,又像是符畫。細的那頭,卻用同樣的紅色碎石在頂端圍了一圈。看上去似乎更簡單,可要將如此細小的碎石整整齊齊間隔不差分毫地鑲嵌在不過綠豆大小的頂端,卻相當不易。尤其是,這些紅色碎石,無論是大小還是形狀,完全一模一樣。可以看得出,每一枚碎石,都經過了匠人的精心打磨,並不曾因其體型微小而粗制濫造。

棍棍當中還纏著一只雪白絲袋。絲袋不大,只有半個巴掌大小。一根絲繩系在袋口,打了個松松垮垮的結。衣身捏了捏,裏面的東西硬邦邦,且疙裏疙瘩,跟核桃似的。

“這是什麽?”她揚起手中物件,好奇地問。

大漢見衣身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急忙解釋道:“我們也不曉得這是啥玩意兒。就是前幾年吧。。。。。。讓我想想。。。。。。哦,大概四年前吧,我們兩口子撈夢球,一網兜下去,兜子裏就多了個這玩意兒。當時,絲袋就這麽纏在棍子上。起先,我瞅著這棍子漂亮,就想著賣了換錢。可人家說這棍子又細又長,筷子不像筷子,還是獨獨的一根,啥用也沒有,就不肯收。那絲袋更奇怪,怎麽也打不開,就連剪刀都剪不開。我摸著絲袋裏應該有東西,一粒一粒,可怎麽也弄不開,就只能作罷。”

“是啊!”婦人忽然接過大伯的話,“您看這棍子,多漂亮。這絲袋,料子多好,做工多精致。裏面,說不準是仙丹呢!只可惜,我們家沒福分,與這兩樣寶貝無緣。小謝大夫您福德深厚,說不定,這兩樣寶貝就在等您呢!”她一邊說著,一邊熱切地望著衣身。

“我福德深厚?”衣身哭笑不得地反手指著自己鼻尖,“你可真是高看我啦!”

大漢冷不防被弟媳搶了話,心下不快。又見弟媳只差將“賴賬”兩個字明晃晃地寫在腦門上,愈發惱了。只是當著外人的面,不好發作罷了。

“其實,這棍子看著漂亮,也真沒啥用。這棍子上的石頭,將將撈上來時還發亮,紅彤彤的。可放了沒幾天,就沒光了。顏色也越來越暗。後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大漢賣力地解釋著,心裏又有幾分期盼又有幾分歉疚。只怕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希望小謝大夫會怎樣。

衣身目不轉睛地望著手中細棍。

誠然,正如大漢所言,細棍兩端的紅色碎石,色澤黯淡,如同一抹陳舊的蚊子血,臟兮兮的紅。可不知怎地,她心裏卻覺得這細棍好生親切。這種說不出緣由的親切感,就仿佛乍遇到久久失聯的老友。

“好吧,就用這兩樣抵診費藥費吧!”衣身一把將細棍連帶絲袋攥緊掌心。

“啊?”

“啊——”

一男一女兩個聲音同時響起。所不同的是,女聲中帶著歡喜,男聲中卻滿是不安。

“這個。。。。。您真要?”大漢有些慌張,“這個。。。。。。真賣不上什麽錢。。。。。。袋子也打不開。。。。。真沒啥用。。。。。。”

“她不是說我福德深厚嗎?衣身指著一旁的婦人,笑嘻嘻道,“或許,我真得有福氣呢?”

她一擺手,順勢將細棍絲袋藏入袖中,裝作漫不經心地樣子,轉身就往門外去。

身後,一家人神色各異地望著她的背影,有感激、有慶幸,也有不可置信。

老實說,衣身也不曉得這棍棍是個啥。可無端地,她就是心生歡喜。尤其是將它攥在掌中時,她就覺得特別安穩特別自在,似乎只要手中握著它,就無所畏懼。

回到家,她把醫箱放下,便忙不疊地又拿出棍棍仔細看。

棍棍捏在手心的感覺很舒服,不粗不細。她劈空“刷刷”兩下,覺得順手極了,就仿佛這棍棍是專門為她打造的。

忽然,有什麽亮光一閃即逝。

衣身定睛細看——咦?那亮光居然是從棍棍頂端的紅色碎石裏發出來的。光亮雖然微弱而短促,可衣身看得分明——的的確確是自一枚碎石中發出。

她揮起棍棍又是“刷刷”兩下。果不其然,一道亮光飛快地閃過。這次,是另一枚碎石。

她登時起了興致,淩空揮舞著棍棍,“刷刷刷”“嗖嗖嗖”,好一套瘋魔棍法!而令她歡喜不已的是,自棍棍頂端發出的亮光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揮到後面,棍棍本身的烏光與碎石的紅光交相輝映,竟連成了一大片耀眼的殘影。

她舞得興起,手心直冒汗。而被汗水浸染的棍棍粗端的紅色碎石,也漸漸褪去了暗沈,一點一點顯露出明亮的色澤。隨著碎石的紅色光芒越來越亮,衣身掌心感受到一陣暖意。

她大吃一驚,將細棍換到另一只手裏。掌心暖意頓時消失。再接過來,暖意又在手中縈繞。那暖意仿佛是一股無形無質的氣流,帶著隱隱的焦灼和渴望,甚至還有些許委屈,急切地想要纏繞住衣身的手。

棍棍粗端的紅色碎石褪盡了沈郁的烏暗,仿佛水洗過一般,清澈、透亮、鮮艷,如寶石,如星光。不過,衣身卻覺得,這紅色碎石,更像是凝固的血——什麽血呢?她心底漸漸浮上一個名詞——馬裏馬塔太陽鳥。

咦?這是什麽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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