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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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衣身自言自語地喃喃低念:“——馬裏馬塔太陽鳥——馬裏馬塔太陽鳥——”

她不曉得自己心裏怎麽會突然冒出這麽個古裏古怪的名詞兒,可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副畫面——

那是一本展開的書冊,正中畫著一只飛翔的鳥。那鳥兒頭如鷹,冠如鶴,頸粗而短,羽翼黑紅相間,背上豎起一排如戟刃般的金色硬翎,熠熠生輝。

這便是馬裏馬塔太陽鳥嗎?生得——嗯,可真特別?!

衣身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這個名詞,這張畫,就好像原本便刻在她腦子裏,只是不知為什麽會被忘記,更是不知為什麽又會出現在腦海中?

她盯著手中的棍棍,困惑不解。

今天村裏有人家娶親,謝老頭年高望重,自是人人敬重的座上客。而衣身要出診,無法作陪。此刻正值晌午,酒席上正是酣熱之際。而衣身忙了一上午,滿身疲憊,不想再折騰煮粥。翻了翻竈房,還好尋到半塊剩餅。灰麥粉烙的餅很幹,顆粒也很粗,衣身就著一大碗涼水才咽下去。半塊餅入腹,衣身只覺得肚子裏依然空蕩蕩的,好像剛才連水帶餅悉數化作了空氣。

唉,這該死的饑餓感,啥時候是個頭呦!

衣身無奈地搖搖頭,暗自嘆氣——不曉得這輩子有沒有可能吃一頓飽飯呢?聽上去似乎很卑微,可衣身真得很想體會一次吃飽肚子的感覺啊!

吃了跟沒吃一般,使得衣身有些體力不支。她懶洋洋地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著抵作診費的棍棍。

正如那大漢所言,這棍棍看著漂亮,卻的確沒啥用。不當吃不當喝,獨獨的一根,也換不得什麽錢。唉,忙乎了一個月,風裏來雨裏去不說,還白白搭上那麽些草藥。可真真是虧大了!

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棍棍光滑的表面,衣身蔫蔫地長嘆一聲,身子一歪,索性躺倒在榻上。

後背才將將挨上床榻,衣身“嗷”地一聲又彈了起來。她氣憤地回望,便見著硌得後背生疼的,正是那只雪白絲袋。先前她揮舞棍棍時,隨手將絲袋拋去榻上。可哪承想,現世報竟來得如此之快,真是令人猝不及防!

老實說,這絲袋真是漂亮!雪白、光滑、致密。雖則上面沒有一線繡紋,可單看這質料,已經可以想見其價格不菲了。衣身眼珠咕嚕一轉,想起那大漢說的話——“。。。。。。怎麽也打不開,就連剪刀都剪不開。我摸著絲袋裏有東西,一粒一粒,可怎麽也弄不開。。。。。。”

回想起大漢粗壯堪比蘿蔔的手指,再看看自己纖細靈巧的手指,衣身拿起絲袋,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好,打算花點力氣將絲袋上的繩結解開。

原以為會很難解開,可衣身手指甫一碰上絲繩,繩結竟自動松開了。微微吃了一驚的衣身扒拉開袋口,便見裏面放著十多枚朱褐色的藥丸。

掌心的藥丸很大,很硬,表面很粗糙。衣身鄙夷地瞅著掌心,心道這藥丸必是出自做事粗疏的學徒之手。不說旁的,拿這堪比核桃大小的藥丸子治病,只怕病還沒治好人得先噎死了!

她三指拈起藥丸,放在鼻端用力嗅了嗅。嗯,沒什麽氣味。她又伸舌舔了舔,奇怪——也沒什麽味。想用手揪下來一小塊吧——偏生硬得跟鐵核桃似的,任她咬牙切齒也掰不動。無奈之下,衣身只得亮出牙齒,哢嚓一口,咬在藥丸上,險沒崩掉半顆牙。

藥丸的味道淡淡的,有點——有點像是鹽放少了的面疙瘩。沒有藥丸慣有的苦辛味或酸澀味,更沒有嗆鼻的氣息。咬下來的藥丸渣渣滑入喉中,很快便入胃了。

衣身有些呆滯,怔怔地感受著胃裏的一絲絲異樣。

那是種令人舒服的暖融融的感覺,如一縷熨帖的暖氣,從胃裏升上來。喉中頓時湧出津液,竟在衣身的腦子尚未做出反應的時候,便不由自主地將口中小半塊藥丸推入喉中。

很快,更多的熱氣湧了上來。這熱氣如同最神妙的修補匠,一點一點地填補著她那因長久饑餓而變得空洞幹癟的胃。她覺得不但是胃,整個人都正在變得充盈,變得飽滿。奇妙的飽腹感令她有種被白日一道雷劈中的意外,而在震驚之外還憑添了歡喜。一時間,她心神大震,竟說不清這是不是自己餓昏了頭才生出的幻覺。

於是,她忙不疊地將手中剩餘的藥丸一口氣悉數塞進嘴裏。

不曉得過了多久,衣身終於發出了極其滿足的嘆息。

原來,吃飽肚子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她早就忘記了飽腹是是滋味——長久的饑餓會在腦中形成深刻的印記,這印記甚至會抹殺以往的記憶,以至於衣身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曾經有過吃飽飯的經歷。而今,腹中滿滿脹脹的感覺令她有如微醺般陶醉,而胃裏的暖意和充實絲毫不像是只吞了一枚藥丸,而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頓滿是雞鴨魚肉的大餐。

衣身帶著膜拜神明般的眼神,充滿敬意地望著絲袋——啊,一定是上天不忍心見我白辛苦一場,特特降下仙丹來獎勵我的!

她幾乎是激動地顫抖著手,捧著絲袋,合掌捂在心口——嗚嗚嗚,老天爺,您可太貼心啦!好感動有木有。。。。。。

衣身拼命地跑啊跳啊,拼命地追逐著那些淘氣的藥丸。她一手攥著絲袋,一手將好不容易抓到的藥丸用力塞進去,然後用力一拉絲繩,令袋中想要逃之夭夭的藥丸無所逃遁。

她獰笑著繼續沖向下一個藥丸——小樣兒!你們一個個的,誰也休想從我的眼皮子底下逃跑!都乖乖地跳進袋子裏來,讓我把你們一個個都吃掉!

她追得氣喘籲籲,偏生那些藥丸靈活得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圍著她兜圈圈,就是逮不住。衣身生氣了,手掌一張,一只細長的烏亮棍棍現於掌心。她握住棍棍,左一劃,右一撥,半空中突然卷起兩道勁風,如驅趕羊群的皮鞭,將四散逃竄的藥丸都趕到了一處。那些藥丸見逃跑無望,只得各個兒垂頭喪氣地排隊鉆進絲袋裏。

衣身得意地哈哈大笑,將絲袋高高拋棄,手中棍棍當空一指,嘴巴裏不知道叨叨了什麽,袋口的絲繩便自動打了個結實又漂亮的結。絲袋緩緩飄落,落在衣身腰間,老老實實地攀在她的腰帶上,馴服又乖巧。

衣身的笑容越來越大,笑聲也越來越響——直至猛地從夢中驚醒,她猶自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醒來的衣身一手壓著咧了好大的嘴角,一手去往腰間摸。糟糕!絲袋呢?她頓時慌亂,一骨碌翻身起來,卻見絲袋被壓在身下——大抵是她在做夢不老實,翻身時絲袋落了下去。身下硌著石子般硬的藥丸,她竟然還能做個歡暢的好夢,可真是難為她了哈!

徹底清醒過來的衣身細細打量著手中的棍棍,努力回憶著夢中的情形。

她有種莫名的感覺——這棍棍本就屬於她的!雖則在記憶中並沒有棍棍的痕跡,可直覺告訴她——她是棍棍的真正主人,從來都是!

可是,她為什麽會有這麽一根奇特的棍棍呢?

衣身學著夢中的動作,三指握住棍棍,淩空虛虛劃出一道曲線,然後瞪大了眼睛——呃。。。。。。啥也沒發生。

再來一次。

呃——還是沒動靜。

在夢中,叨叨的那句話是啥來著?

衣身一遍一遍回憶著,一遍一遍練習著。十遍、二十遍。。。。。。突然,一股氣流憑空生出,吹得衣身額發亂舞。

她頓時大喜——啊,原來是這樣噠!

這一瞬,衣身似乎突地越過了一道門檻。她的記憶之門被一雙無形的手猛然推開。門後,是她塵封已久丟失已久的記憶。

然而,雖然跨過了那道門檻,可門後,卻是煙霧朦朧,如重重迷障,遮蔽著她的雙眼。她的記憶仿佛是被深深掩藏起來的寶藏——明明知道它就在那,卻怎麽也找不到入口。直覺告訴她那不過是咫尺之遙,觸手可及,可心底的迷惘卻提醒衣身,該如何邁出這好似跨越千山萬水的一步?

晚上,謝老頭是被主人家送回來的。

老人家年歲大了,嘴巴變得如小孩兒一般貪吃,可酒量卻差了很多。一頓酒席,吃得迷迷糊糊,直至躺在自家榻上,謝老頭猶自嘀嘀咕咕,“再給我倒半杯,對對,半杯就好。。。。。。”

翌日清晨,衣身熬了鍋清粥,在粥裏放了一小塊藥丸。謝老頭喝得直皺眉:“下次別買那家的灰米了——怎地米裏竟摻著這許多沙子?真真奸商!”

衣身試探著問:“爺爺,您有什麽感覺嗎?不一樣的感覺?”

“啥感覺?硌牙的感覺!”謝老頭氣哼哼道,“哪天我非得到鎮上砸了那米鋪去!”

“啥感覺都沒有嗎?”衣身不死心。

“不想喝粥的感覺算不算?”謝老頭越喝越生氣,索性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拍,“不喝了!氣飽了!”

衣身端過謝老頭的碗,啜了一大口——嗯,那硌牙的,就是碾不碎的藥丸渣渣了。一口粥下腹,暖融融的氣息頓時滋潤著肺腑,甭提多舒坦了!

衣身困惑地望著爺爺的背影,思忖著為什麽爺爺會沒有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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