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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人視線的是走在一旁的少年。冬夜寒氣逼人，少年卻一身輕松簡單的秋裝。一碼白色圓領長袖，搭配一條松松垮垮的天藍色牛仔褲。少年微駝背，雙手插在口袋裏，步伐時快時慢，沒有規律。
他身旁的高個男人顯然在小心配合著少年的步伐，一把黑傘嚴嚴實實地將雨水隔開，男人未撐傘的手臂暴露在傘外，半個身子被傘邊滴落的雨水打濕，他也不介意。
少年似在思考，眉微蹙，薄唇輕抿，偶爾將手從口袋裏掏出，拇指抵著嘴唇輕輕摩挲。
定是想得入神，少年沒在意腳下，好幾次踩進水坑，嘩啦啦濺起的雨水將天藍色的牛仔褲暈染成更深更藍的色澤，如深海一般，仿佛能與夜空糅合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地上淺淺的水窪被深深的水溝取代，液面逐漸上升，甚至快要沒過人的鞋襪，地上排水口也有點忙不過來了。
“去那邊避避雨吧。”撐傘的高大男子建議，手指指向街角一家尚未關門的小酒館。
城市化普及，這種小酒館正面臨淘汰的命運，所幸這條街離市中心還有段距離，飯館的競爭沒那麽激烈，這家酒店尚能幸免於難。過往來人不如市中心那麽多，談不上人來人往，卻也夠做生意賺回老本。
開家小酒館、喝點淡啤酒，無聊時陪客人聊聊天拉拉家常，小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其實這樣一想，這般平淡瑣碎甚至有些沒檔次的生活，倒也不錯。
少年站在酒店門口，一副懶散樣子插著口袋打量店面時，心裏就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這想法逗樂，少年微微彎起嘴角。
說來也怪，這清瘦少年的笑容，竟是意外地可愛。
說不上具體的感覺，只是覺得可愛。
男人和少年站在房檐下，串珠樣的雨點在他們面前一顆一顆向下落，越落越快，最後已經無法辨別出雨滴的形狀。
雨是越下越大，轟隆隆的雷鳴像是想與他們拉近距離，天空烏雲密布，少年微瞇著眼望著雨勢，酒館門口投落的光線下，隱隱約約看出那是雙黑亮而深邃的眸子，眼底還有較濃的黑眼圈。
想必這少年，熬夜成習。
“渡，雨一時還小不下去。”少年保持著弓著腰仰頭的奇特姿勢，微瞇著眼看了良久，轉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叫渡。很奇怪的名字。
這雨，怕是要越下越大了。
街角這家Seeker House，是家規模較小的酒館，僅一層，只接餐飲和聚會的生意，不像其他開得熱鬧紅火的酒館，三樓高，還多了住宿和特殊服務的功能。
老板趴在灰撲撲的吧臺邊調酒，客人稀少，他倒是格外熱情地調著酒，將冰塊、配料及其他酒類材料丟進雪克壺中，歡快地來回甩動，發出叮呤當啷的聲響。這個中年男人，頭發灰白，但胡子刮得幹幹凈凈，一張臉早已爬上歲月的刻痕，那雙鴿血紅色的眼睛卻格外地炯炯有神。
幾個客人喝完酒打個招呼離去，他們先向調酒的老板致敬，隨後又轉向吧臺邊埋頭拖地的打工小鬼，揚起手中的無邊帽，露齒大笑。
“小鬼，加油哦！”
低頭工作的小家夥昂起黑撲撲的腦袋，點點頭。
瘦瘦的小臉上抹著一道道煤灰，只有一雙海藍色的眸子，藍寶石般在昏黃光線下閃爍微光。
木板門再一次打開，一個微駝背的少年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脾氣爽朗的酒館老板放下手裏的雪克杯，一伸手又掃開眼前擦桌子的抹布，笑臉相迎地歡迎兩人：“生面孔啊，歡迎歡迎！”
少年未答話，深邃的黑眸掃了眼酒館內大致的布局，隨後便徑直走到離窗戶最近的一張圓木桌邊坐下。他的坐姿同樣奇特。他孩子似的脫了鞋，赤腳將雙腿提起，踩在椅子上。那動作，就好像他不是坐著，而是蹲在椅子上似的。
只是椅子小了些，坐慣軟沙發的少年有些不自在。
這奇異的行為習慣自然吸引了酒館老板的註意力，他好笑般望過去，沒有給予評價。
和少年同行的高大男人來到吧臺前，點了一杯淡啤酒，一杯加七塊方糖的紅茶。
聽到“紅茶”一詞，老板不禁忍俊不禁，立刻搖頭表示沒有。
夜幕早已降臨，酒館裏沒剩幾個人，除卻少年落座的那張桌，只有吧臺邊坐著的幾個惡裏惡氣的混混。
“……餵，聽到沒，居然要紅茶……”
“聽到了，嘿嘿……那小鬼才多大，學人家喝紅茶……”
那幾個混混交頭接耳著。
酒館是成人來的地方，上點小菜來點酒，怎會有紅茶那種有錢人裝模作樣喝的高雅玩意兒。
“這位客人，我們店沒有紅茶，只有啤酒、朗姆酒、葡萄酒、雞尾酒。”酒店老板放下調酒的活計，耐著性子解釋，拿了塊油光光的抹布擦起酒杯，他那笑容也跟這抹布似的，油光發亮。長期與混混們打交道，倒是成就了他這種溫和中透著些油滑的性格，不討喜，卻也不招人厭。
裹著長風衣的高大男人正欲開口，一聲清脆的童聲打斷他。
那聲音，如泉水般清冽，卻平靜無波。
“我去買。”
蹲坐在在圓木桌邊的少年，一雙黑玉般瑩潤的眸子，映上那穿著破舊衣服的小孩。站在吧臺邊的高大男人，聽到這聲音，帽檐下一雙鷹一般的眼眸也緊鎖住那瘦小熟稔的身影。
酒館老板默認了孩子的行為，那孩子從吧臺取了錢和傘，頭也不回地沖入雨幕。
幾個坐吧臺邊的混混不知是醉了還是困了，七仰八歪地躺倒一片，酒館裏無人言語，一片荒原般的寂靜。
“真少見她這麽殷勤。”酒館老板打破寧靜，他望著孩子早已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搖搖頭感慨。
擦凈酒杯，老板註滿一杯冒著白沫的淡啤酒，遞到男人面前。
“給，淡啤酒。”
男人沒動啤酒，扭頭望了眼窗外的傾盆大雨。
窗外的雨，窗內的人，一扇玻璃隔開兩個世界。
這雨，看著大。
但只有自己淋一淋，才知道被雨點砸疼的感覺。
“雨挺大，你不怕那孩子生病？”男人問。他進了屋，寬邊帽也沒摘，壓低了擋著眼睛。
“她沒事。”老板說話的語氣很輕松，他甩甩手裏的抹布，鴿血紅的眸子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這種小雨對她來講算不了什麽，帶傘是怕把紅茶淋濕。”
酒館老板不以為然地說完，配合一個聳肩的動作，往雪克壺裏扔幾塊冰塊，轉身背對著男人，從身後的物品架上找配料，又開始調酒。顯然，他對這話題毫無興趣。
調酒時“喀拉喀拉”的聲響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摻雜著，成了寂靜酒館裏唯一的聲響。
淡黃色的啤酒在玻璃杯裏翻湧，一浪浪白沫漫過杯口，沿著杯壁向下滾，男人舉起玻璃杯抿了口淡啤酒，準備走回少年身邊坐下，而那少年卻忽然從椅子上跳下，很快穿好鞋，像是要準備動身。
這就走？那孩子還沒回來……
男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年就一頭紮入雨幕中，很快消失了蹤影。
臨走前，少年甩下一句“等我回來”，意思是讓男人別跟來。酒館老板和那男人都矗在原地，一時誰也沒反應過來。
雨水淋濕了我的靈魂和軀體，也清洗了過往種種的記憶碎片。於是，它把那些汙漬般的情感，徹底地沖洗幹凈了。
他們面對面站著。大雨，傾盆。
時光倒流，如果一切能追回到1995年。
但是，這世界上不存在“如果”。
那天。大雨，傾盆。
朝陽坡上雄偉的華米茲之家，沐浴在雨過天晴後清新的空氣裏，整座城堡如同被雨水淋洗幹凈，絲毫看不出它古老的建築歷史。
雨下了一上午，中午時便停了，午休時間，華米茲之家的孩子們紛紛跑進休息室，通常情況下，他們有看書的有玩耍的，也有自個找個安靜地方午睡的。
而今次的午休卻非比尋常，這些孩子們一圈圈站好，興奮地將兩個小女孩圍在休息室中央。那兩個小女孩，一高一矮。
個子高些的女孩，梳著長長的亞麻色馬尾，臉蛋精致，一雙玉石樣透亮的黑眼睛，長睫毛忽閃忽閃的，女孩嘴角還掛著笑容，狡黠而驕傲。
個子矮些的女孩，又直又長的黑發緊繃繃地紮成兩根麻花辮，皮膚蒼白，下巴尖削，一雙海藍色的眼睛特別大，有種勾魂般的魅力。
兩女孩手裏，各拿著一只一模一樣，打亂的魔方。
從架勢上看，兩人這是要比速度。
黑卷發的小男孩站在兩個女孩中央當裁判。
完成就舉手，聽指令開始。
“預備——開始！”
兩雙靈巧的手同時行動起來，小小的魔方在兩人手裏變幻出各種顏色，她們動作極快，圍觀的孩子們只能看清五顏六色的小方格在女孩指間飛快游走。
他們看得眼花繚亂。
藍眼女孩已經完成，她正欲舉手，手臂剛擡起，對面的高個女孩已經驕傲地舉起了手。
觀看的孩子們在那瞬間沈默幾秒，而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毫厘之差。
1996年，時隔一年之後的雨夜，高大的男人站在吧臺邊靜靜凝視玻璃杯中半透明的啤酒，腦海裏依舊回響著那一日的場景。
上了年紀之後記憶力許多事情轉而變得模糊不清，而那句話，卻分外清晰，牢固地紮根在他腦海深處。
……
“這孩子只在玩魔方方面有些天賦，學校開設的課程完全跟不上，已沒有資格繼續留在Wammy's House，我們已通過商議決定將她開除。”
……
與蘇莉亞比賽的失敗，成了被迫退學的導火線，女孩被驅逐，繼續了流離失所的日子。
她偷過東西，要過飯，最後在一家破舊的酒吧裏找到了打雜工作，每個月兩英鎊，包飯包住。
一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沒有將這個沈默的女孩摧毀，反倒鑄就了一雙洞察瞬息的眼睛，只有七歲的女孩，卻常常看穿客人精心編造的謊言。
這大概也是被收留的原因之一，這丫頭勤奮、任勞任怨，最重要的一點，她看人很準，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可以依賴，哪些人必須以暴制暴。
女孩在這酒店裏打工，一呆就是半年。
有客人無事找話，問及她的名字時，她總會擡起頭畢恭畢敬地吐出一個英文字母“A”。半年來，一直如此，待人恭謹禮帽，但那雙海藍色的眸子，卻只寫了不羈和冷漠。
被Wammy's House拋棄後，她艱苦打拼，執著地選擇活下來。為了什麽為了誰，原因無從得知。也許，只是命運不肯放她走。
☆、chapter 4
那時你的話語，在那個陰沈晦暗的雨夜，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水，交錯成一個光影明滅安靜又嘈雜的世界。 ——Hecate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我將他稱為主人，也是從那一年開始的。六歲那年的生日，我被華米茲之家驅逐，七歲那年的生日，我悄悄許下一個心願，期盼能再見一眼那消瘦的黑發少年。於是雨夜裏渡先生帶著L出現在我打工的酒館裏，我不經大腦思考地便跑了兩條街的距離，給那黑發少年買紅茶和方糖。
L，我的主人。
從那一天起，他便是我的主人。
十一年前，1996年。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這，便是生。這所有的時間蔓延，幽微瞬間，帶來的光亮，使我們有耐心在落寞的世界繼續行走。
女孩匆匆忙忙跑過兩條街，穿著舊皮鞋的腳“啪嗒啪嗒”踩進水窪裏，濺起的水花潑上她褲腳，膝蓋以下包括鞋襪都已經透濕，甩上淤泥和汙水。
女孩知道，那些汙漬又得讓她花上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才能清洗幹凈。
常因為酒店裏打雜的事多，白天她沒有多少時間洗衣服，於是她便將衣服攢起來晚上洗，她夜裏睡不著，但也得閉上眼休息。偶爾抽出幾小時洗衣服，沒多大影響。
並不是工作太累的緣故，她在被華米茲之家收養前，便患有持續性失眠癥。
持續性失眠，持續性抗藥。
她常常幾個月無法合眼，失眠癥讓她在白天也感覺不到真實。即使這樣，洗碗碟擦桌椅拖地擦窗戶這類的雜事，她都一一接應下來，為了活下去。
可是，為了什麽為了誰活下去，原因無從得知。
也許潛意識裏在等著哪個人的出現，等他來帶自己走出這荒蕪之地，就像灰姑娘遇上王子似的。然後麻雀變鳳凰，幸福一輩子。
一直跑過兩條街，繞開一個路口，十二盞街燈，一條馬路。
收了傘氣喘籲籲地站在便利店門口時，女孩全身已經濕透，她將傘放在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方糖和紅茶，匆匆付了錢，撐開傘，被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糖和紅茶被她緊緊揣在懷裏，女孩吸了口氣，再一次一頭紮入雨幕中。
雨下得好大，雨點落在臉上，很疼。
跑過一條街，六盞街燈，馬路還沒過，正到了那路口。
第七盞街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女孩遙望前方的路。
天空的一角是深灰色，看著讓人深感消沈。女孩慌了神，一腳踩進路邊的水坑，水花都濺上了上衣的邊角。
因為，街角路燈邊站著個人影，微駝著背，單薄消瘦，他沒有打傘，便這麽淋著雨，可能是在等車，女孩本想過去搭把手，在他打到車前為他遮雨。
空車開過去一輛，那單薄的少年動也未動。
的士的燈打了很亮，一瞬間照亮了少年的側影。亂亂的黑發，皮膚蒼白，微駝背，白長袖，藍牛仔褲，全身透濕。
一瞬間，時間靜止了。
一瞬間，聲音消失了。
一瞬間，凝固得像果凍似的靈魂，化了凍。情感像一條條小河，蜿蜿蜒蜒地流淌出來。
一瞬間，這個世界的色彩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一幕水墨畫卷裏才能看見的黑與白，那少年，黑發，白皮膚，黑眸，白長袖。
黑與白，如同她眼裏的世界，如同她眼裏的他。
兩者慢慢就糅合在一起了。
多年以後Hecate回憶起這記憶的切片，總會感嘆，也許便是從那時開始，她漸漸區分不出“他”和“世界”這兩個字眼。
L從酒館裏追出後，走過半條街，有些後悔了，他對這一帶地形不熟悉，也不知道那女孩會去哪家便利店。一番推測後，他在那個街角的路燈邊站定，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人，他推測不出女孩會從哪個方向出現，但若要回酒館，這是必經之路。
他靠在燈桿邊，下意識地含著拇指反省自己的孩子氣，以“L”之名正式接手世界範圍內的棘手案件，已有一年之久，他身上偶爾稚氣未脫的性子依舊未完全轉變過來。
但是剛剛那女孩，他有印象。
Hecate。這是他給她取的名字。Wammy's House的人管她叫A。
他只見過她兩面，第一面是Hecate被傑米欺負時，他走過去修好魔方還給她，那時候，他也以為這女孩是啞巴。畢竟那雙幽邃的海藍色眸子，不透一絲光，就像一灘絕望的死水。
他第二次見她，是午休時無意間撥開窗簾，發現她蜷膝貓一樣坐在窗沿上，寧靜地用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遙望遠景，出神。
他問她名字。
A。
她回答。
這不是個好名字，他想，便給她取名為Hecate。
Hecate。月之女神，別名Lumina，Luna，Diana，Artemis。太陽神Apollo的妹妹，月神，狩獵之神，牽一只三頭狗。Hecate本人也有三個面，同時身為亡靈之神，道路之神。主要代表夢境、情感和潛意識的世界。
他忽然便想到了這個名字，便安放在她頭上。
似乎很合適。她和這個名字。
倚靠在路燈邊的少年，眼角餘光掃見夜幕裏一個矮小的身影，女孩撐著把淡藍色的傘站在雨中，皺巴巴的衣服，蒼白的臉龐，半個身子被雨淋得透濕。
懷裏似乎緊緊抱著什麽東西。
看到這一幕，他心裏不知為何，向下一沈。
女孩穿的衣服臟兮兮的，若不是那把淡藍色的傘，她的身影就快要與夜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霧蒙蒙的海藍色大眼睛，隔著雨水的屏障，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Hecate瞪大了眼望著路燈邊的少年。
他被雨水淋濕的黑發，一縷一縷服服帖帖地垂在臉側，襯一張蒼白的面孔，那帶一點病態的美，讓人看得心驚。
Hecate看到了L，嚇呆了，手裏的傘掉在地上，自己竟也不知道。
她看到他，於是楞在原地。
他看到她，卻也沒走過去。
於是兩個傻子一樣的家夥，都笨蛋似的站在雨幕中，任由倒灌的雨水把自己從頭潑到腳。
冬季夜晚，氣溫驟降，加上一場傾盆大雨，站在屋外淋雨的結果毫無疑問是重感冒，Hecate體質本就不好，長期打工又持續性失眠，這會兒還自食惡果地“洗冷水浴”。
一聲噴嚏，把兩人都打醒。
女孩這才反應過來，拾起傘把手頂著傘就往少年站的方向跑，因為毛躁糊塗，匯集在雨傘裏的水瀑布一樣都落在她身上，弄得她一臉狼狽。
遠遠的，少年看著忍俊不禁。
……
個子高的人得負責打傘，L和Hecate走在傘下，兩人都透濕，L撐傘，Hecate懷抱著裝在塑料袋裏的方糖和紅茶。
一直都沒人說話。
Hecate在心裏默默數著路燈，第八盞、第九盞、第十盞……一直數到第十一盞，酒館窗口投落的微弱光線爬上兩人的視野。
最後還是L主動打破了平靜。
“我要七塊方糖。”她身邊的人微弓著背，骨節突出的手指輕握傘柄，一雙深邃空寂的黑眸子映上Hecate淡漠的臉。
他們的身高差距還算蠻大的，即使L微弓著腰，Hecate也得小幅度地將頭微微仰起，才能與那雙黑玉眸子對視。
於是，她點頭，動作有幾分乖巧。
明明是肩並肩走了一條漫長的道路，彼此的心卻遠遠被對方甩在後面。
年少時特有的幾分青澀，莫名地悲傷，莫名地無言。那是發生在他們最透明的年代裏的故事，安靜簡單到不可思議。
離店門口還有幾步之遙。再過幾步，兩人的旅途就要結束。
那把傘仿佛將他倆圍在一起，與傘外冰冷的雨夜分隔開來。
於是再走幾步，一切都要結束了。
這個生日時許下的夢，就要畫上句末的符號。
那一晚是女孩八歲生日，雖徹夜難眠已是家常便飯，生日前的那夜晚，她也不自覺地興奮許多，畢竟是個孩子，會簡簡單單地因為過生日而開心。
如願與消瘦的黑發少年見面，她已經滿足，並未奢侈太多。終於見了面，也足夠。這是她記憶裏，華米茲之家唯一一個沒有排斥自己的人。
L忽然開口，嘴唇輕喃，隔著一面不斷被雨水沖刷的窗戶，酒館裏的人看不清他的口型，甚至也不知道他開口說了話。
這是L一貫的行事風格，說關於私人的問題時，不想被局外人打擾、
而她可不是局外人。
她是當事人。
“有想過在我這裏打工嗎？”少年輕微偏頭，黑眼睛裏暗光流轉。
……
那一句話，在這個陰沈晦暗的雨夜，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水，交錯成一個光影明滅安靜又嘈雜的世界。
……
女孩忘了。
自己當時是點了頭，還是搖了頭。
因為，結局其實是一樣的。
L喝完紅茶後，便與渡同行動身，臨走時推開酒吧的木門，頓住步伐，緩緩側身向女孩露出一個笑容。
隨後，離開。
夜空塗了墨般濃黑，單薄的少年披一件風衣，隨同身邊的高個男人找到一家旅館訂了房間，雨勢減緩，入夜已久，這兩人倒毫無倦意。少年披著的長風衣下擺曳地，袖口垂下，長度及膝。顯然不是他的衣服，長風衣下的棉質圓領衫，早已透濕，難受地貼在他身上。
房間在五樓，兩人坐了電梯，一路沈默，直至刷卡開門。將門妥當地鎖上後，L和渡分頭在各處尋找是否有隱秘的攝像頭或竊聽器，確保房間處於非監控狀態後，渡摘下腦袋上緊扣的寬邊帽，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這是家四星級的旅店，房間內配套齊全，衛生間用彩繪玻璃隔開，兩張單人床，衣櫃、冰箱、彩電、臺式電腦等，一應俱全。L蹬掉鞋踩在柔軟的印花紅地毯上，拉開冰箱，伸出修長的手在裏面翻了翻，只找出一塊巧克力。
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怎麽滿意，他懊惱而無奈地又向冰箱裏掃了幾眼，將就著啃剛從冰箱裏取出，凍得硬邦邦的巧克力，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已是深夜，旅館的廚子早便下班，點餐是不可能的事了，渡也走到冰箱邊，從裏面取出些切片面包，裹上厚厚的花生醬，用來填飽肚子。
摘下寬邊帽的渡，鬢角星點白霜已暴露了他的年齡。他已算走過人生大半個輩子，只不過時間於他似乎是溫和而寬容的，除卻眼角的皺紋以及逐漸花白的頭發，他身材高大，肩膀寬瘦，加上站姿挺拔，很容易被當成中年男人。
渡，華米茲之家的創始人。
隨後L就被渡勒令去洗熱水澡，換身幹凈衣服回來蹲在床邊繼續啃巧克力思考近來接手的案件。
此次出行也是破案需要，不想半夜淋了場大雨，好在L體質很好，洗了熱水澡，也沒燒起來。
也多虧這場雨，令他碰見了一年未謀面的Hecate。
1995年，也就是L十三歲那年，他憑借著出色的成績完成華米茲之家的考核，成功以“L”的身份，作為世界名探接手各類棘手事件。雖開始時沒什麽名氣，但幾個讓警局頭疼已久的案件相繼解決，官方對L的評價立刻上升，“L”這個名字逐步被世界各地的司法機關接受。
但也在那一年，Hecate因為學業不精，被華米茲之家開除，此後一年內，L再未見過Hecate。被開除一事的導火線是孩子間自發的一次魔方比賽，一向以擅長覆原魔方出名的Hecate輸給了剛進華米茲之家的蘇莉亞。
關於此事，L也做過調查。
……
當然，調查結果可想而知。
……
親眼見過女孩擰魔方的L知道她的實力。
蹲坐在床邊的少年啃完巧克力，舔舔手指，開始把玩起包裝的錫箔紙，他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渡。”
“有什麽吩咐，L？”渡的態度畢恭畢敬，儼然有服飾少爺的管家風範。
“家裏也不介意多個仆人吧，既然都是打工，那到我這裏來好了。”少年將錫箔紙揉成一團，手指捏住，輕輕一丟，紙團正落進垃圾桶。
渡知道，L自有打算。
即使只有十四歲，這少年也很少情感用事，雖然會出於擔心而沒頭沒腦地跑出酒館淋雨，但是他的理智不會容許他因同情施舍別人一個接近自己的機會。
會讓那女孩來他身邊打工，也許只是覺得她有利用價值。
雨停了，但天，卻遲遲沒有放晴。
女孩依舊是徹夜未眠。
持續性失眠，感覺不到真實。
她甚至以為，昨天那少年，只是自己幻覺中的產物吧……
☆、chapter 5
誰說我愛吃魚的…… ——Hecate
1997年。我八歲，主人十五歲。
那雨夜，是我一生的轉折點。本以為我和他，這樣便要擦肩而過。而那些關於這少年的記憶，都會停留定格在那幅黑白水墨般的畫卷裏。那一眼簡單而觸目的黑白，一直一直銘刻在我心靈深處。
十年前，1997年。
1997年。我八歲，主人十五歲。
那是命運交匯的十字路口。
倫敦是個無夜的城市，夜晚總是這般燈紅酒綠，繁華街市裏那明亮閃爍的燈火透過窗簾半掩的淺色調落地玻璃窗，傾斜著灑下一小片暗色光影，些明些暗，偶爾馬路中央行駛的車輛用閃燈代替鳴笛，那跳躍的光點就像魚兒般在地上的淺灰色陰影裏游動。
魚兒身邊還有個寂寞的背影，孤零零的，像貓，也像垂釣者。
房間沒有開燈，烏雲般濃厚的黑暗充斥著房間，唯有落地窗前光影交錯，像是一場天然形成的皮影戲。
時間流淌過這裏，仿佛也會放慢腳步，靜謐甚至詭異的氛圍肆意蔓延，這屋裏尋不見人的氣味，若不是窗沿上一個若隱若現的蜷縮身影，以及擦得一塵不染的家具，來訪者會以為這裏已空置已久。
緊閉的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輕得幾乎無聲。
緊閉的心門好像也透出了那麽幾分細細的光亮。
少年推門走進來，一時間光線從他身後爭先恐後地鉆入房間，照亮了大半面墻壁。
在光線的勾勒下，少年顯出清瘦的身形，十五歲是長個子的年齡，他的骨骼也像吸飽水的竹子那樣長得飛快，比起一年前，少年蹭蹭地向上又竄高近十公分，但仍然消瘦，鎖骨突出，雙腿細長。
他微弓著背的站姿依舊沒改，不知是否是因為坐姿不端正的緣故，少年的站姿也有那麽點扭曲，輕微的駝背，膝蓋也小幅度地向外打彎。
他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扶著門把，正微瞇起眼，適應著黑暗的環境。
待幾秒鐘後，他看清了窗邊的人影，便輕皺下鼻子，聲音淡淡的，低低的開口。
“我餓了。”
那語調還帶點孩子氣。
窗邊的人影動了動，隨後，一個女孩跳下窗沿，從厚重的窗簾後走出，她穿著黑白色系的女仆裝，露在裙外的小腿細得像麻桿。
“想吃什麽？”女孩畢恭畢敬地向少年鞠了一躬，而後便低頭謙卑地等待對方的吩咐。
消瘦的少年隨意地抓抓腦袋，若有所思地頓了會兒，笑起來。
“法式雜魚湯。”
近幾日的案件對L而言算輕松，只需他蹲在電腦邊查查資料，偶爾餓了就讓Hecate給自己做甜點，自從吩咐渡將Hecate接來這裏後，過了近大半年的時間。這段日子裏Hecate的手藝突飛猛進，因為對方和自己一樣夜裏幾乎不睡的緣故，L和Hecate特別能談得來，
而這談得來的基礎，就是淩晨兩點左右辦案累了的L忽然要吃十二層鮮果冰淇淋蛋糕，然後看上去在閉目養神其實是在床上挺屍的Hecate便大半夜的跳下床，並在三十分鐘內做好主人要的冰淇淋蛋糕。
在這大半年內，Hecate學了上千種菜式，其中七百多恐怕都是甜品，她溜進廚房跟廚子學，自己扒拉菜譜看，甚至會在跟隨L出去時，懇請服務員姐姐帶她去飯館的廚房裏偷學手藝。Hecate屬於那種不大愛講話但很聽話的孩子，也算討喜，她最大的特點就是勤奮，工作完成後，總能在某個安靜的角落看到她，手裏捧本書。
L說，Hecate是天才，完全天生。因為她可以用兩只手寫字，雖不能同時寫，但左手和右手都能寫出漂亮的字體，與同齡孩子那歪歪扭扭的蚯蚓字相差甚遠。
英國貴族用餐的規矩，主人用餐時仆人只能站在一旁侍奉，但Hecate是個例外。
在L身邊，Hecate永遠是個例外。
長長的山毛櫸木桌，身形本就單薄的少年一人落座，他蒼白的皮膚與身後深黑的背景形成鮮明對比，女仆端著兩盤佳肴走到他身邊，一盤放在少年面前，另一盤放在少年左手邊第一個位子。
左邊第一座，這是最尊貴的位置，緊鄰上首，坐在這位子上的客人，往往有著僅次於屋主的地位，在屋主邀請的客人中，也應是高居首位的。
少年穿著普普通通的白色圓領長袖和松松垮垮的淡藍牛仔長褲，那一身衣服都是廉價地毯貨，這般隨意的打扮並不像宴請賓客，換言之，今日並沒有貴客到來。
其他仆人們對這場景也是見怪不怪，各自幹各自的活，默不作聲。
法式雜魚湯鮮香誘人，鮮美的味道總令人垂涎欲滴，加之這掌廚的女仆手藝精湛，一揭蓋，濃香便撲鼻而來，騰騰熱氣後，少年滿意地揚起嘴角，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L並不挑食，只是吃得慣的菜色很少，比如，他現在只愛吃那一個人做的菜。
Hecate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時間，便從一個只會打雜的小零工，變成了頗有地位的小廚師，名義上還是女仆，卻有著與其他仆人與眾不同的待遇。當然，她雖被L誇讚為天才，在做菜這路上她也走得艱辛，一開始連糖和鹽都區分不了，不知道哪個是蘋果哪個是番茄，想來，她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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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高個男人顯然在小心配合著少年的步伐，一把黑傘嚴嚴實實地將雨水隔開，男人未撐傘的手臂暴露在傘外，半個身子被傘邊滴落的雨水打濕，他也不介意。
少年似在思考，眉微蹙，薄唇輕抿，偶爾將手從口袋裏掏出，拇指抵著嘴唇輕輕摩挲。
定是想得入神，少年沒在意腳下，好幾次踩進水坑，嘩啦啦濺起的雨水將天藍色的牛仔褲暈染成更深更藍的色澤，如深海一般，仿佛能與夜空糅合在一起。
雨越下越大，地上淺淺的水窪被深深的水溝取代，液面逐漸上升，甚至快要沒過人的鞋襪，地上排水口也有點忙不過來了。
“去那邊避避雨吧。”撐傘的高大男子建議，手指指向街角一家尚未關門的小酒館。
城市化普及，這種小酒館正面臨淘汰的命運，所幸這條街離市中心還有段距離，飯館的競爭沒那麽激烈，這家酒店尚能幸免於難。過往來人不如市中心那麽多，談不上人來人往，卻也夠做生意賺回老本。
開家小酒館、喝點淡啤酒，無聊時陪客人聊聊天拉拉家常，小日子過得也算滋潤。
其實這樣一想，這般平淡瑣碎甚至有些沒檔次的生活，倒也不錯。
少年站在酒店門口，一副懶散樣子插著口袋打量店面時，心裏就忽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這想法逗樂，少年微微彎起嘴角。
說來也怪，這清瘦少年的笑容，竟是意外地可愛。
說不上具體的感覺，只是覺得可愛。
男人和少年站在房檐下，串珠樣的雨點在他們面前一顆一顆向下落，越落越快，最後已經無法辨別出雨滴的形狀。
雨是越下越大，轟隆隆的雷鳴像是想與他們拉近距離，天空烏雲密布，少年微瞇著眼望著雨勢，酒館門口投落的光線下，隱隱約約看出那是雙黑亮而深邃的眸子，眼底還有較濃的黑眼圈。
想必這少年，熬夜成習。
“渡，雨一時還小不下去。”少年保持著弓著腰仰頭的奇特姿勢，微瞇著眼看了良久，轉向身旁高大的男人。
那男人，叫渡。很奇怪的名字。
這雨，怕是要越下越大了。
街角這家Seeker House，是家規模較小的酒館，僅一層，只接餐飲和聚會的生意，不像其他開得熱鬧紅火的酒館，三樓高，還多了住宿和特殊服務的功能。
老板趴在灰撲撲的吧臺邊調酒，客人稀少，他倒是格外熱情地調著酒，將冰塊、配料及其他酒類材料丟進雪克壺中，歡快地來回甩動，發出叮呤當啷的聲響。這個中年男人，頭發灰白，但胡子刮得幹幹凈凈，一張臉早已爬上歲月的刻痕，那雙鴿血紅色的眼睛卻格外地炯炯有神。
幾個客人喝完酒打個招呼離去，他們先向調酒的老板致敬，隨後又轉向吧臺邊埋頭拖地的打工小鬼，揚起手中的無邊帽，露齒大笑。
“小鬼，加油哦！”
低頭工作的小家夥昂起黑撲撲的腦袋，點點頭。
瘦瘦的小臉上抹著一道道煤灰，只有一雙海藍色的眸子，藍寶石般在昏黃光線下閃爍微光。
木板門再一次打開，一個微駝背的少年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脾氣爽朗的酒館老板放下手裏的雪克杯，一伸手又掃開眼前擦桌子的抹布，笑臉相迎地歡迎兩人：“生面孔啊，歡迎歡迎！”
少年未答話，深邃的黑眸掃了眼酒館內大致的布局，隨後便徑直走到離窗戶最近的一張圓木桌邊坐下。他的坐姿同樣奇特。他孩子似的脫了鞋，赤腳將雙腿提起，踩在椅子上。那動作，就好像他不是坐著，而是蹲在椅子上似的。
只是椅子小了些，坐慣軟沙發的少年有些不自在。
這奇異的行為習慣自然吸引了酒館老板的註意力，他好笑般望過去，沒有給予評價。
和少年同行的高大男人來到吧臺前，點了一杯淡啤酒，一杯加七塊方糖的紅茶。
聽到“紅茶”一詞，老板不禁忍俊不禁，立刻搖頭表示沒有。
夜幕早已降臨，酒館裏沒剩幾個人，除卻少年落座的那張桌，只有吧臺邊坐著的幾個惡裏惡氣的混混。
“……餵，聽到沒，居然要紅茶……”
“聽到了，嘿嘿……那小鬼才多大，學人家喝紅茶……”
那幾個混混交頭接耳著。
酒館是成人來的地方，上點小菜來點酒，怎會有紅茶那種有錢人裝模作樣喝的高雅玩意兒。
“這位客人，我們店沒有紅茶，只有啤酒、朗姆酒、葡萄酒、雞尾酒。”酒店老板放下調酒的活計，耐著性子解釋，拿了塊油光光的抹布擦起酒杯，他那笑容也跟這抹布似的，油光發亮。長期與混混們打交道，倒是成就了他這種溫和中透著些油滑的性格，不討喜，卻也不招人厭。
裹著長風衣的高大男人正欲開口，一聲清脆的童聲打斷他。
那聲音，如泉水般清冽，卻平靜無波。
“我去買。”
蹲坐在在圓木桌邊的少年，一雙黑玉般瑩潤的眸子，映上那穿著破舊衣服的小孩。站在吧臺邊的高大男人，聽到這聲音，帽檐下一雙鷹一般的眼眸也緊鎖住那瘦小熟稔的身影。
酒館老板默認了孩子的行為，那孩子從吧臺取了錢和傘，頭也不回地沖入雨幕。
幾個坐吧臺邊的混混不知是醉了還是困了，七仰八歪地躺倒一片，酒館裏無人言語，一片荒原般的寂靜。
“真少見她這麽殷勤。”酒館老板打破寧靜，他望著孩子早已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搖搖頭感慨。
擦凈酒杯，老板註滿一杯冒著白沫的淡啤酒，遞到男人面前。
“給，淡啤酒。”
男人沒動啤酒，扭頭望了眼窗外的傾盆大雨。
窗外的雨，窗內的人，一扇玻璃隔開兩個世界。
這雨，看著大。
但只有自己淋一淋，才知道被雨點砸疼的感覺。
“雨挺大，你不怕那孩子生病？”男人問。他進了屋，寬邊帽也沒摘，壓低了擋著眼睛。
“她沒事。”老板說話的語氣很輕松，他甩甩手裏的抹布，鴿血紅的眸子心不在焉地盯著窗外，“這種小雨對她來講算不了什麽，帶傘是怕把紅茶淋濕。”
酒館老板不以為然地說完，配合一個聳肩的動作，往雪克壺裏扔幾塊冰塊，轉身背對著男人，從身後的物品架上找配料，又開始調酒。顯然，他對這話題毫無興趣。
調酒時“喀拉喀拉”的聲響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摻雜著，成了寂靜酒館裏唯一的聲響。
淡黃色的啤酒在玻璃杯裏翻湧，一浪浪白沫漫過杯口，沿著杯壁向下滾，男人舉起玻璃杯抿了口淡啤酒，準備走回少年身邊坐下，而那少年卻忽然從椅子上跳下，很快穿好鞋，像是要準備動身。
這就走？那孩子還沒回來……
男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年就一頭紮入雨幕中，很快消失了蹤影。
臨走前，少年甩下一句“等我回來”，意思是讓男人別跟來。酒館老板和那男人都矗在原地，一時誰也沒反應過來。
雨水淋濕了我的靈魂和軀體，也清洗了過往種種的記憶碎片。於是，它把那些汙漬般的情感，徹底地沖洗幹凈了。
他們面對面站著。大雨，傾盆。
時光倒流，如果一切能追回到1995年。
但是，這世界上不存在“如果”。
那天。大雨，傾盆。
朝陽坡上雄偉的華米茲之家，沐浴在雨過天晴後清新的空氣裏，整座城堡如同被雨水淋洗幹凈，絲毫看不出它古老的建築歷史。
雨下了一上午，中午時便停了，午休時間，華米茲之家的孩子們紛紛跑進休息室，通常情況下，他們有看書的有玩耍的，也有自個找個安靜地方午睡的。
而今次的午休卻非比尋常，這些孩子們一圈圈站好，興奮地將兩個小女孩圍在休息室中央。那兩個小女孩，一高一矮。
個子高些的女孩，梳著長長的亞麻色馬尾，臉蛋精致，一雙玉石樣透亮的黑眼睛，長睫毛忽閃忽閃的，女孩嘴角還掛著笑容，狡黠而驕傲。
個子矮些的女孩，又直又長的黑發緊繃繃地紮成兩根麻花辮，皮膚蒼白，下巴尖削，一雙海藍色的眼睛特別大，有種勾魂般的魅力。
兩女孩手裏，各拿著一只一模一樣，打亂的魔方。
從架勢上看，兩人這是要比速度。
黑卷發的小男孩站在兩個女孩中央當裁判。
完成就舉手，聽指令開始。
“預備——開始！”
兩雙靈巧的手同時行動起來，小小的魔方在兩人手裏變幻出各種顏色，她們動作極快，圍觀的孩子們只能看清五顏六色的小方格在女孩指間飛快游走。
他們看得眼花繚亂。
藍眼女孩已經完成，她正欲舉手，手臂剛擡起，對面的高個女孩已經驕傲地舉起了手。
觀看的孩子們在那瞬間沈默幾秒，而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毫厘之差。
1996年，時隔一年之後的雨夜，高大的男人站在吧臺邊靜靜凝視玻璃杯中半透明的啤酒，腦海裏依舊回響著那一日的場景。
上了年紀之後記憶力許多事情轉而變得模糊不清，而那句話，卻分外清晰，牢固地紮根在他腦海深處。
……
“這孩子只在玩魔方方面有些天賦，學校開設的課程完全跟不上，已沒有資格繼續留在Wammy's House，我們已通過商議決定將她開除。”
……
與蘇莉亞比賽的失敗，成了被迫退學的導火線，女孩被驅逐，繼續了流離失所的日子。
她偷過東西，要過飯，最後在一家破舊的酒吧裏找到了打雜工作，每個月兩英鎊，包飯包住。
一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活沒有將這個沈默的女孩摧毀，反倒鑄就了一雙洞察瞬息的眼睛，只有七歲的女孩，卻常常看穿客人精心編造的謊言。
這大概也是被收留的原因之一，這丫頭勤奮、任勞任怨，最重要的一點，她看人很準，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哪些人可以依賴，哪些人必須以暴制暴。
女孩在這酒店裏打工，一呆就是半年。
有客人無事找話，問及她的名字時，她總會擡起頭畢恭畢敬地吐出一個英文字母“A”。半年來，一直如此，待人恭謹禮帽，但那雙海藍色的眸子，卻只寫了不羈和冷漠。
被Wammy's House拋棄後，她艱苦打拼，執著地選擇活下來。為了什麽為了誰，原因無從得知。也許，只是命運不肯放她走。
☆、chapter 4
那時你的話語，在那個陰沈晦暗的雨夜，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水，交錯成一個光影明滅安靜又嘈雜的世界。 ——Hecate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我將他稱為主人，也是從那一年開始的。六歲那年的生日，我被華米茲之家驅逐，七歲那年的生日，我悄悄許下一個心願，期盼能再見一眼那消瘦的黑發少年。於是雨夜裏渡先生帶著L出現在我打工的酒館裏，我不經大腦思考地便跑了兩條街的距離，給那黑發少年買紅茶和方糖。
L，我的主人。
從那一天起，他便是我的主人。
十一年前，1996年。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這，便是生。這所有的時間蔓延，幽微瞬間，帶來的光亮，使我們有耐心在落寞的世界繼續行走。
女孩匆匆忙忙跑過兩條街，穿著舊皮鞋的腳“啪嗒啪嗒”踩進水窪裏，濺起的水花潑上她褲腳，膝蓋以下包括鞋襪都已經透濕，甩上淤泥和汙水。
女孩知道，那些汙漬又得讓她花上整整一下午的時間才能清洗幹凈。
常因為酒店裏打雜的事多，白天她沒有多少時間洗衣服，於是她便將衣服攢起來晚上洗，她夜裏睡不著，但也得閉上眼休息。偶爾抽出幾小時洗衣服，沒多大影響。
並不是工作太累的緣故，她在被華米茲之家收養前，便患有持續性失眠癥。
持續性失眠，持續性抗藥。
她常常幾個月無法合眼，失眠癥讓她在白天也感覺不到真實。即使這樣，洗碗碟擦桌椅拖地擦窗戶這類的雜事，她都一一接應下來，為了活下去。
可是，為了什麽為了誰活下去，原因無從得知。
也許潛意識裏在等著哪個人的出現，等他來帶自己走出這荒蕪之地，就像灰姑娘遇上王子似的。然後麻雀變鳳凰，幸福一輩子。
一直跑過兩條街，繞開一個路口，十二盞街燈，一條馬路。
收了傘氣喘籲籲地站在便利店門口時，女孩全身已經濕透，她將傘放在便利店門口，進去買了方糖和紅茶，匆匆付了錢，撐開傘，被塑料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糖和紅茶被她緊緊揣在懷裏，女孩吸了口氣，再一次一頭紮入雨幕中。
雨下得好大，雨點落在臉上，很疼。
跑過一條街，六盞街燈，馬路還沒過，正到了那路口。
第七盞街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女孩遙望前方的路。
天空的一角是深灰色，看著讓人深感消沈。女孩慌了神，一腳踩進路邊的水坑，水花都濺上了上衣的邊角。
因為，街角路燈邊站著個人影，微駝著背，單薄消瘦，他沒有打傘，便這麽淋著雨，可能是在等車，女孩本想過去搭把手，在他打到車前為他遮雨。
空車開過去一輛，那單薄的少年動也未動。
的士的燈打了很亮，一瞬間照亮了少年的側影。亂亂的黑發，皮膚蒼白，微駝背，白長袖，藍牛仔褲，全身透濕。
一瞬間，時間靜止了。
一瞬間，聲音消失了。
一瞬間，凝固得像果凍似的靈魂，化了凍。情感像一條條小河，蜿蜿蜒蜒地流淌出來。
一瞬間，這個世界的色彩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一幕水墨畫卷裏才能看見的黑與白，那少年，黑發，白皮膚，黑眸，白長袖。
黑與白，如同她眼裏的世界，如同她眼裏的他。
兩者慢慢就糅合在一起了。
多年以後Hecate回憶起這記憶的切片，總會感嘆，也許便是從那時開始，她漸漸區分不出“他”和“世界”這兩個字眼。
L從酒館裏追出後，走過半條街，有些後悔了，他對這一帶地形不熟悉，也不知道那女孩會去哪家便利店。一番推測後，他在那個街角的路燈邊站定，耐心地站在原地等人，他推測不出女孩會從哪個方向出現，但若要回酒館，這是必經之路。
他靠在燈桿邊，下意識地含著拇指反省自己的孩子氣，以“L”之名正式接手世界範圍內的棘手案件，已有一年之久，他身上偶爾稚氣未脫的性子依舊未完全轉變過來。
但是剛剛那女孩，他有印象。
Hecate。這是他給她取的名字。Wammy's House的人管她叫A。
他只見過她兩面，第一面是Hecate被傑米欺負時，他走過去修好魔方還給她，那時候，他也以為這女孩是啞巴。畢竟那雙幽邃的海藍色眸子，不透一絲光，就像一灘絕望的死水。
他第二次見她，是午休時無意間撥開窗簾，發現她蜷膝貓一樣坐在窗沿上，寧靜地用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窗，遙望遠景，出神。
他問她名字。
A。
她回答。
這不是個好名字，他想，便給她取名為Hecate。
Hecate。月之女神，別名Lumina，Luna，Diana，Artemis。太陽神Apollo的妹妹，月神，狩獵之神，牽一只三頭狗。Hecate本人也有三個面，同時身為亡靈之神，道路之神。主要代表夢境、情感和潛意識的世界。
他忽然便想到了這個名字，便安放在她頭上。
似乎很合適。她和這個名字。
倚靠在路燈邊的少年，眼角餘光掃見夜幕裏一個矮小的身影，女孩撐著把淡藍色的傘站在雨中，皺巴巴的衣服，蒼白的臉龐，半個身子被雨淋得透濕。
懷裏似乎緊緊抱著什麽東西。
看到這一幕，他心裏不知為何，向下一沈。
女孩穿的衣服臟兮兮的，若不是那把淡藍色的傘，她的身影就快要與夜融為一體。
唯有那雙霧蒙蒙的海藍色大眼睛，隔著雨水的屏障，時而朦朧時而清晰。
Hecate瞪大了眼望著路燈邊的少年。
他被雨水淋濕的黑發，一縷一縷服服帖帖地垂在臉側，襯一張蒼白的面孔，那帶一點病態的美，讓人看得心驚。
Hecate看到了L，嚇呆了，手裏的傘掉在地上，自己竟也不知道。
她看到他，於是楞在原地。
他看到她，卻也沒走過去。
於是兩個傻子一樣的家夥，都笨蛋似的站在雨幕中，任由倒灌的雨水把自己從頭潑到腳。
冬季夜晚，氣溫驟降，加上一場傾盆大雨，站在屋外淋雨的結果毫無疑問是重感冒，Hecate體質本就不好，長期打工又持續性失眠，這會兒還自食惡果地“洗冷水浴”。
一聲噴嚏，把兩人都打醒。
女孩這才反應過來，拾起傘把手頂著傘就往少年站的方向跑，因為毛躁糊塗，匯集在雨傘裏的水瀑布一樣都落在她身上，弄得她一臉狼狽。
遠遠的，少年看著忍俊不禁。
……
個子高的人得負責打傘，L和Hecate走在傘下，兩人都透濕，L撐傘，Hecate懷抱著裝在塑料袋裏的方糖和紅茶。
一直都沒人說話。
Hecate在心裏默默數著路燈，第八盞、第九盞、第十盞……一直數到第十一盞，酒館窗口投落的微弱光線爬上兩人的視野。
最後還是L主動打破了平靜。
“我要七塊方糖。”她身邊的人微弓著背，骨節突出的手指輕握傘柄，一雙深邃空寂的黑眸子映上Hecate淡漠的臉。
他們的身高差距還算蠻大的，即使L微弓著腰，Hecate也得小幅度地將頭微微仰起，才能與那雙黑玉眸子對視。
於是，她點頭，動作有幾分乖巧。
明明是肩並肩走了一條漫長的道路，彼此的心卻遠遠被對方甩在後面。
年少時特有的幾分青澀，莫名地悲傷，莫名地無言。那是發生在他們最透明的年代裏的故事，安靜簡單到不可思議。
離店門口還有幾步之遙。再過幾步，兩人的旅途就要結束。
那把傘仿佛將他倆圍在一起，與傘外冰冷的雨夜分隔開來。
於是再走幾步，一切都要結束了。
這個生日時許下的夢，就要畫上句末的符號。
那一晚是女孩八歲生日，雖徹夜難眠已是家常便飯，生日前的那夜晚，她也不自覺地興奮許多，畢竟是個孩子，會簡簡單單地因為過生日而開心。
如願與消瘦的黑發少年見面，她已經滿足，並未奢侈太多。終於見了面，也足夠。這是她記憶裏，華米茲之家唯一一個沒有排斥自己的人。
L忽然開口，嘴唇輕喃，隔著一面不斷被雨水沖刷的窗戶，酒館裏的人看不清他的口型，甚至也不知道他開口說了話。
這是L一貫的行事風格，說關於私人的問題時，不想被局外人打擾、
而她可不是局外人。
她是當事人。
“有想過在我這裏打工嗎？”少年輕微偏頭，黑眼睛裏暗光流轉。
……
那一句話，在這個陰沈晦暗的雨夜，夾雜著淅淅瀝瀝的雨水，交錯成一個光影明滅安靜又嘈雜的世界。
……
女孩忘了。
自己當時是點了頭，還是搖了頭。
因為，結局其實是一樣的。
L喝完紅茶後，便與渡同行動身，臨走時推開酒吧的木門，頓住步伐，緩緩側身向女孩露出一個笑容。
隨後，離開。
夜空塗了墨般濃黑，單薄的少年披一件風衣，隨同身邊的高個男人找到一家旅館訂了房間，雨勢減緩，入夜已久，這兩人倒毫無倦意。少年披著的長風衣下擺曳地，袖口垂下，長度及膝。顯然不是他的衣服，長風衣下的棉質圓領衫，早已透濕，難受地貼在他身上。
房間在五樓，兩人坐了電梯，一路沈默，直至刷卡開門。將門妥當地鎖上後，L和渡分頭在各處尋找是否有隱秘的攝像頭或竊聽器，確保房間處於非監控狀態後，渡摘下腦袋上緊扣的寬邊帽，掛在門邊的衣架上。
這是家四星級的旅店，房間內配套齊全，衛生間用彩繪玻璃隔開，兩張單人床，衣櫃、冰箱、彩電、臺式電腦等，一應俱全。L蹬掉鞋踩在柔軟的印花紅地毯上，拉開冰箱，伸出修長的手在裏面翻了翻，只找出一塊巧克力。
看他的表情似乎不怎麽滿意，他懊惱而無奈地又向冰箱裏掃了幾眼，將就著啃剛從冰箱裏取出，凍得硬邦邦的巧克力，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
已是深夜，旅館的廚子早便下班，點餐是不可能的事了，渡也走到冰箱邊，從裏面取出些切片面包，裹上厚厚的花生醬，用來填飽肚子。
摘下寬邊帽的渡，鬢角星點白霜已暴露了他的年齡。他已算走過人生大半個輩子，只不過時間於他似乎是溫和而寬容的，除卻眼角的皺紋以及逐漸花白的頭發，他身材高大，肩膀寬瘦，加上站姿挺拔，很容易被當成中年男人。
渡，華米茲之家的創始人。
隨後L就被渡勒令去洗熱水澡，換身幹凈衣服回來蹲在床邊繼續啃巧克力思考近來接手的案件。
此次出行也是破案需要，不想半夜淋了場大雨，好在L體質很好，洗了熱水澡，也沒燒起來。
也多虧這場雨，令他碰見了一年未謀面的Hecate。
1995年，也就是L十三歲那年，他憑借著出色的成績完成華米茲之家的考核，成功以“L”的身份，作為世界名探接手各類棘手事件。雖開始時沒什麽名氣，但幾個讓警局頭疼已久的案件相繼解決，官方對L的評價立刻上升，“L”這個名字逐步被世界各地的司法機關接受。
但也在那一年，Hecate因為學業不精，被華米茲之家開除，此後一年內，L再未見過Hecate。被開除一事的導火線是孩子間自發的一次魔方比賽，一向以擅長覆原魔方出名的Hecate輸給了剛進華米茲之家的蘇莉亞。
關於此事，L也做過調查。
……
當然，調查結果可想而知。
……
親眼見過女孩擰魔方的L知道她的實力。
蹲坐在床邊的少年啃完巧克力，舔舔手指，開始把玩起包裝的錫箔紙，他似漫不經心地開口：“渡。”
“有什麽吩咐，L？”渡的態度畢恭畢敬，儼然有服飾少爺的管家風範。
“家裏也不介意多個仆人吧，既然都是打工，那到我這裏來好了。”少年將錫箔紙揉成一團，手指捏住，輕輕一丟，紙團正落進垃圾桶。
渡知道，L自有打算。
即使只有十四歲，這少年也很少情感用事，雖然會出於擔心而沒頭沒腦地跑出酒館淋雨，但是他的理智不會容許他因同情施舍別人一個接近自己的機會。
會讓那女孩來他身邊打工，也許只是覺得她有利用價值。
雨停了，但天，卻遲遲沒有放晴。
女孩依舊是徹夜未眠。
持續性失眠，感覺不到真實。
她甚至以為，昨天那少年，只是自己幻覺中的產物吧……
☆、chapter 5
誰說我愛吃魚的…… ——Hecate
1997年。我八歲，主人十五歲。
那雨夜，是我一生的轉折點。本以為我和他，這樣便要擦肩而過。而那些關於這少年的記憶，都會停留定格在那幅黑白水墨般的畫卷裏。那一眼簡單而觸目的黑白，一直一直銘刻在我心靈深處。
十年前，1997年。
1997年。我八歲，主人十五歲。
那是命運交匯的十字路口。
倫敦是個無夜的城市，夜晚總是這般燈紅酒綠，繁華街市裏那明亮閃爍的燈火透過窗簾半掩的淺色調落地玻璃窗，傾斜著灑下一小片暗色光影，些明些暗，偶爾馬路中央行駛的車輛用閃燈代替鳴笛，那跳躍的光點就像魚兒般在地上的淺灰色陰影裏游動。
魚兒身邊還有個寂寞的背影，孤零零的，像貓，也像垂釣者。
房間沒有開燈，烏雲般濃厚的黑暗充斥著房間，唯有落地窗前光影交錯，像是一場天然形成的皮影戲。
時間流淌過這裏，仿佛也會放慢腳步，靜謐甚至詭異的氛圍肆意蔓延，這屋裏尋不見人的氣味，若不是窗沿上一個若隱若現的蜷縮身影，以及擦得一塵不染的家具，來訪者會以為這裏已空置已久。
緊閉的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輕得幾乎無聲。
緊閉的心門好像也透出了那麽幾分細細的光亮。
少年推門走進來，一時間光線從他身後爭先恐後地鉆入房間，照亮了大半面墻壁。
在光線的勾勒下，少年顯出清瘦的身形，十五歲是長個子的年齡，他的骨骼也像吸飽水的竹子那樣長得飛快，比起一年前，少年蹭蹭地向上又竄高近十公分，但仍然消瘦，鎖骨突出，雙腿細長。
他微弓著背的站姿依舊沒改，不知是否是因為坐姿不端正的緣故，少年的站姿也有那麽點扭曲，輕微的駝背，膝蓋也小幅度地向外打彎。
他一手插著口袋，一手扶著門把，正微瞇起眼，適應著黑暗的環境。
待幾秒鐘後，他看清了窗邊的人影，便輕皺下鼻子，聲音淡淡的，低低的開口。
“我餓了。”
那語調還帶點孩子氣。
窗邊的人影動了動，隨後，一個女孩跳下窗沿，從厚重的窗簾後走出，她穿著黑白色系的女仆裝，露在裙外的小腿細得像麻桿。
“想吃什麽？”女孩畢恭畢敬地向少年鞠了一躬，而後便低頭謙卑地等待對方的吩咐。
消瘦的少年隨意地抓抓腦袋，若有所思地頓了會兒，笑起來。
“法式雜魚湯。”
近幾日的案件對L而言算輕松，只需他蹲在電腦邊查查資料，偶爾餓了就讓Hecate給自己做甜點，自從吩咐渡將Hecate接來這裏後，過了近大半年的時間。這段日子裏Hecate的手藝突飛猛進，因為對方和自己一樣夜裏幾乎不睡的緣故，L和Hecate特別能談得來，
而這談得來的基礎，就是淩晨兩點左右辦案累了的L忽然要吃十二層鮮果冰淇淋蛋糕，然後看上去在閉目養神其實是在床上挺屍的Hecate便大半夜的跳下床，並在三十分鐘內做好主人要的冰淇淋蛋糕。
在這大半年內，Hecate學了上千種菜式，其中七百多恐怕都是甜品，她溜進廚房跟廚子學，自己扒拉菜譜看，甚至會在跟隨L出去時，懇請服務員姐姐帶她去飯館的廚房裏偷學手藝。Hecate屬於那種不大愛講話但很聽話的孩子，也算討喜，她最大的特點就是勤奮，工作完成後，總能在某個安靜的角落看到她，手裏捧本書。
L說，Hecate是天才，完全天生。因為她可以用兩只手寫字，雖不能同時寫，但左手和右手都能寫出漂亮的字體，與同齡孩子那歪歪扭扭的蚯蚓字相差甚遠。
英國貴族用餐的規矩，主人用餐時仆人只能站在一旁侍奉，但Hecate是個例外。
在L身邊，Hecate永遠是個例外。
長長的山毛櫸木桌，身形本就單薄的少年一人落座，他蒼白的皮膚與身後深黑的背景形成鮮明對比，女仆端著兩盤佳肴走到他身邊，一盤放在少年面前，另一盤放在少年左手邊第一個位子。
左邊第一座，這是最尊貴的位置，緊鄰上首，坐在這位子上的客人，往往有著僅次於屋主的地位，在屋主邀請的客人中，也應是高居首位的。
少年穿著普普通通的白色圓領長袖和松松垮垮的淡藍牛仔長褲，那一身衣服都是廉價地毯貨，這般隨意的打扮並不像宴請賓客，換言之，今日並沒有貴客到來。
其他仆人們對這場景也是見怪不怪，各自幹各自的活，默不作聲。
法式雜魚湯鮮香誘人，鮮美的味道總令人垂涎欲滴，加之這掌廚的女仆手藝精湛，一揭蓋，濃香便撲鼻而來，騰騰熱氣後，少年滿意地揚起嘴角，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L並不挑食，只是吃得慣的菜色很少，比如，他現在只愛吃那一個人做的菜。
Hecate只用了一年不到的時間，便從一個只會打雜的小零工，變成了頗有地位的小廚師，名義上還是女仆，卻有著與其他仆人與眾不同的待遇。當然，她雖被L誇讚為天才，在做菜這路上她也走得艱辛，一開始連糖和鹽都區分不了，不知道哪個是蘋果哪個是番茄，想來，她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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