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書名:[DN]活著,是因為愛

作者:貓翼子

☆、chapter 1

我討厭人多的地方。

這種孤僻的性格是給我家主人帶出來的,不能怪我。

兩只手提著塞得滿滿當當的購物袋,我一步一顫地從市中心的超市挪步走出,說實在的,日本這地方我有些水土不服,即使某種意義上說我是亞洲人。

我自小在英國長大,黑發藍眼,是混血兒。爸媽大概一個是亞洲的一個是歐洲的,這些我不大清楚,主管也沒跟我提及。

我是習慣了英國典型的溫帶海洋性氣候,喜歡那種溫和而多變的感覺,就像我的脾氣。

我想我挺溫和的,侍奉那麽個比貴族大少爺還難伺候的主人,至今我的表現在女仆中也算不錯的了。

日本真是個奇特的國家,“女仆”這個詞在我們那邊等同於三等公民,不知為什麽,日本人就那麽喜歡女仆……聽他們說,這叫什麽“萌”?真是難以理解……

我雖是個沒身價的女仆,可還不至於無聊到天天穿女仆裝出門,今天才跟著自家主子顛顛簸簸地跑來日本,剛下飛機就被踢出來購物,主管只往我手裏塞了錢包和地圖,也不管我死活就把我從那豪華林肯裏踢了出來。

順帶一提,主管就是我們的管家,是個挺嚴肅的人,話不多,主人也不喜歡他,當然,我也不喜歡他。

不過我不喜歡他是有原因的,不是因為主人不喜歡所以我也跟著不喜歡的。

主管總是這樣霸道,欺壓我們這些底層的女仆。我還好,不管衛生方面的活,不至於淪落到最底層。與多數女仆相比我稍稍幸運些,因為我得跟著主人跑,主人去哪,我就得跟到哪。就為這事經常被其他女仆欺負,被陰過很多次,但也算了,看在我家主人酷愛甜食的份上,我跟著主人到處跑雖然累,我也忍了。

所以你看,我脾氣很溫和的。

我手裏的兩只大購物袋,裏面還塞了很多小購物袋,裏面有白糖、牛奶、果醬、咖啡豆、紅茶、方糖、可可粉、面包粉、鮮奶酪、香草精、低筋面粉、蜂蜜、塔塔粉、玉米粉、鮮奶油、魚膠、薄荷葉、蘇打粉、料酒……我拎著這兩大包購物袋在人群中奮力地掙紮,一會被擠到這邊,一會被擠到那邊,這邊被踩幾腳,那邊被撞幾下,狼狽死了。

日本是個島國,地方小,人還這麽多,尤其是市中心,簡直要人命。

我想到一句成語,不知道在這用好不好,反正,很應景。

夾縫生存,是不是就可以用來形容我現在的狀況呢?

只不過,身為一名合格的女仆兼糕點師,我是很敬業的。所以,被擠得頭暈目眩的情況下,我依舊在腦海裏盤算著自己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清點,思忖著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事實證明,我的智商的確有待提高。

在我被第五十二次踩到腳後,我反應過來,我還真的忘買一樣東西。

至於為什麽這是我第五十二次踩到腳,是因為每被踩一下,我都在心裏回憶起一樣我該買的食材,想來想去,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主人最重要的東西。

沒拿東西,主人是無法生存的。

主人沒那東西會死的。

啊……我差點害死了我的主人,真是,我這個不長腦袋的女仆。

我想到,我忘記買方糖了。

我的主人,沒有這個真的是活不下去的。

是的,沒有放糖他絕對會死的,我用我的平底鍋打包票。

我家主人無論是喝咖啡還是喝紅茶,都勢必要放方糖,而且一次性要放七塊,所以,一次只買一盒兩盒可不行,恐怕我還得回去,再買整整一購物袋的方糖回來。

無奈地站定,轉身,我發現自己在看到這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後,連伸手叉腰的力氣都被抽光了。

我要是聰明點就好了,像主人那樣。

主人的智商絕對有我的兩倍。

我的智商若是八十的話,那主人就是一百六。

可我覺得主人的智商至少兩百,那我就是一百。

主人那麽聰明,智商應該不止兩百吧,比如,有三百。那我就是一百五了……啊一百五的智商算很高的吧……

可是我的智商很低呢。

那……主人的智商肯定是我的三倍。

……

感嘆歸感嘆,我還是非常敬業地逆著人流往裏面擠,同時,還防備著扒手。

於是真的就遇到了一個扒手,他想偷我主人的食材。

不行,那可不能給你,給你了我怎麽給主人餵食……啊,說錯了。

改口。

不行,那可不能給你,給你了我拿什麽餵主人……啊,又說錯了。

改口。

不行,那可不能給你,給你了我怎麽拿什麽堵主人的嘴……啊,好像還是說錯了。

算了。

反正,就是不能給你。

但是人擠人的情況下,動腳踹或者伸手打也不大可能了,要不,喊一聲“有色狼”?

好像不靠譜。

於是,我幹脆扔下一只購物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槍,不動聲色地抵在那人腹部。

意思是,要我主人的食物還是要你這條狗命,自己選吧。

那人很給面子地哆嗦一下後,將偷東西的手收回,繞開我幾步,躲入人海中。

他走的時候還想摸走我的錢包,真是死心不改。

扒手小偷這行我也幹過,大不了被偷了就偷回來,大家禮尚往來嘛。

所以,他得手的那一刻,我又摸走了他的錢包。

多次的經驗表明,我偷走的錢包一定比我被偷走的錢包鼓。

事實上,這次也是如此。

主管塞給我的錢一般都不會太多,購買食材之後也剩不了多少,最多那皮夾子值點錢,但也比不上我摸走的錢包裏大把大把的票子。

真開心,比發工資拿到的還多。

我喜滋滋地把偷來的錢包重新揣好,繼續向人群中擠去,目標?自然是回到購物街,給我的主人買一桶方糖回來。

恩,因為今天賺了,所以多給主人買些方糖好了。

……

這是我拿到錢後,最喜歡做的事情了。

沒有什麽事,比給主人做甜點更開心了。

我很喜歡主人,沒理由的。

女仆都喜歡主人吧,所以這不奇怪。

……

主管經常在背地裏說我蠢,也有一些接觸過我的客人,說我真的很單純。

我想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我總覺得自己是不完整的,似乎有一部分,被封存起來似的。

……

我奮力地一步步挪向購物中心的門口,只覺得步履艱難,購物中心的大門在我眼前晃啊晃,時而遙遠,時而接近。

好不容易挪地靠近那購物中心的門口了,我剛想奮力一掙沖進去,裏面忽然湧出大片人流,入海浪一般向我湧來。

人們不要命似的向外面擠,伴隨著一聲聲驚呼“搶劫!!”“搶劫啊————!!”

搶劫有什麽好怕的,我以前也當過搶劫犯。

不過,那是故意的,為了警察把我捉進牢房,好混口飯吃混個地方住。

眼見著潮水般撲來的人流,我知道接下來自己會有麻煩,這種現象似乎叫“踩踏事件”吧?但是我可不小想被人踩死。

同樣的我也不希望自己手裏的食材被人踩爛。

打折的時候跟一群老太太們搶東西不是件容易事,排一條長刀櫃臺末端還要拐三拐的隊伍,也不是件容易事。

所以我在那一瞬間猶豫了,不知自己是該抱緊購物袋,任別人踩在自己身上,還是丟下購物袋,抱緊門柱,任別人踩在購物袋上。

哪一個我都不喜歡。

幸好老天不用逼迫我做出選擇。

在我猶豫的時候,廣播裏傳來一個低沈的男音,他鎮定地讓大家保持冷靜,按秩序依次出門,並安撫驚慌失措的人群,解釋說警察已經將綁匪包圍。

那個男音是經過處理後的產物,不過,口音和語調,我依舊熟悉。

估計也只有我和渡爺爺能辨別出這個聲音的主人。

我呆在主人身邊有十年了,相當漫長的時間裏,我對主人的發音、腔調、、說話習慣,都非常了解。如果聲音也能燒的話,那他的聲音燒成灰我也認得。

這麽說不恰當,反正想表達的就是,主人的聲音無論怎麽處理,我都能立刻聽出來。

主人學過心理學,說話技巧什麽的,也非常懂得。

我和購物袋都安然無恙,隨後,主人的說了段奇怪的話。

顯然,是說給我聽的。

不知情的人,都以為是廣播出了故障。

只有我聽出這是主人和我溝通時常用的一種隱秘語言,按規律剔除一些字,再在適當的位置將那些單詞逆向重組,我就明白了主人想轉達給我的命令。

主人是要我先去壓制綁匪。

果然,日本警察並沒有我想象的那樣能幹,最後,還得讓個無身份的女仆出手。

我是女仆,女仆兼職糕點師,沒幹過警察這活。

我只知道拿著槍,指著不聽話的人命令他安分些,他要再不聽話,就在他的腦袋上插朵鮮艷的紅花。

周圍的人都在逃難,只有我還鎮定地向裏面走,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什麽表情,感覺一下面部肌肉的伸縮情況,我大概是在笑吧。

我似乎總是在笑。

因為多笑笑能活久一些。

主人比我大七歲,我再多笑笑,活得長久一些,就能一直給他做糕點了。

我一直很聽主人的話。

所以,我是一任任的女仆中,活得最久的一個。

我活了十年,在主人身邊。

跟我相比,其他女仆就可憐得多,據說活得最短的那個,只活了三個小時。

那不是我主人的錯。

我主人雖然任性又孤僻,卻沒有害人之心。

只是主人從事的工作太危險。

有時候他會保護不了身邊的人。

比如那可憐的活了三個小時的女仆,就成了他的替死鬼。

我想哪一天,自己也許也會成為替死鬼。

……

我在一個櫃臺邊找到了被綁的服務員,他蜷縮在地上,手腳都被繩索纏住,嘴裏塞著團布條我彎下腰,正想給他松綁,後腦勺上就有種冰涼的觸感,同時聽到對方打開保險鎖的聲音。

我沒有覺得慌張。

因為,我手裏的槍也背在身後,對準他的腦門。

我不會無端地背對別人,更不會毫無防備地讓別仍拿槍指著自己。

要不要比比誰敢先扣動扳機?

以前也比過這個,贏的是我。

我毫不猶豫地就殺了他,一槍命中,他當場倒下,腦漿四濺。恐怕在尚未倒地之前,他就死過了。

在我扣動扳機的那個瞬間,從我的左右方向以及身後,我聽到三聲槍響。只憑聽覺也不知道該怎麽躲避,我便下意識地找障礙物躲避。

我沒接觸過槍戰訓練,也沒跟別人打過槍戰。

要是打過了,我也不會站在這裏了。

我運氣還好,成功躲過兩顆子彈。

第三顆,直接打穿我的肩膀。

極大的沖擊力將我整個身子砸向櫃臺。

我感覺自己的肩膀如同炸裂開來,揪心地疼痛過後,漸漸麻痹,然後血流不止。

這下就麻煩了。

主人這次來日本,只帶了我這麽一個糕點師。

但願主管能找到一個適合的糕點師代替我,因為主人的口味很刁。

第四顆子彈紮入我的胸膛。

在我來不及反應的時候。

那綁匪不知何時跳到我身前,開了一槍。

就跟瞄準活靶子似的,非常輕松。

……

我醒來的時候,躺在病床上。

又輸血又輸液的,弄得我不自在。

我還以為他們會放著我不管。

可能這是因為,日本人不擅長做主人愛吃的維也納巧克力杏仁蛋糕。

想想,這個理由又有些牽強。

算了,我不喜歡思考覆雜的事情。

主人坐在我的床邊,這一幕特別少見,因為他很忙,即使我生病,他也很少來看這個天天累死累活給他做美食的糕點師。

不,應該只是個累死累活想討好他的女仆而已。

主人聲音也很低沈,帶些沙啞,聽他的話,我會覺得耳朵癢癢的,卻很舒服。

他問我覺得好點了沒,身體有沒有事。

我將臉轉向他,心裏有些歉意。

沒辦法立刻給他做糕點了。

但是,我的臉上綻放的,依舊是個機械化的笑容。

我笑著對他說:“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這句話也很機械,他一定聽人重覆無數遍了。

……

看著主人沈默,我忽然意識到,為什麽自己一直覺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

原來,我真的是不完整的。

因為,我把自己的情感,封閉起來了。

我說喜歡主人,也是機械化的,因為女仆都喜歡自己的主人。

不知不覺戴了一個畢恭畢敬的假面,這個假面遮住的也不止是我的臉。

它將我這顆心也包裹得密密實實。

一絲光也不透。

弄得我自己,也常常忘記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我的名為Hecate。

Wammy's House的失敗品。

後被主人收留,成為一名專屬糕點師。

***

Hecate。

赫卡特。

譯成中文即是,黑科提。

希臘諸神,塔羅第十八位,月神、狩獵之神、牽著一只三頭狗。她本人也有三個面。同時是亡靈之神,道路之神。

***

他是我的主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智慧的存在。

世界上排名前三的偵探,L,艾拉路特.哥伊路,多奴。

他們都是他,我的主人。

Lawliet,my lord.

作者有話要說:阿八P的圖,感謝阿八?

☆、chapter 2

手掌裏盛住無限,一剎那便是永劫。 ——英國詩人Blake

1995年。我六歲,主人十三歲。

從相識至相戀,漫長、悠遠,或瑣碎平常或驚天動地。

有網戀的,有青梅竹馬的,有高中同學大學後成功結婚的,有一見鐘情的,有日久生情的……應有盡有。

這段過往並不新穎也不動人,甚至會狗血。

像電視劇演爛的劇情一樣。

只是這般簡單而已。

這個故事要追溯到十二年前,1995年。

1995年。我六歲,主人十三歲。

這是一個讓人窒息的故事。這個故事,有一個讓人窒息的開端。

建築在英國的Wammy's House,此刻沐浴在晚霞溫柔的暖光中,遠遠望去,城堡般的舊宅呈現一番祥和之景。這棟歷史久遠的老式古宅坐落在朝陽的斜坡上,殘陽的餘暉覆蓋著每一塊屋瓦,將時間的刻痕恰到好處地掩藏在一片金輝光芒之下。

那是日落時若隱若現的璀璨宮殿,鍍金磚瓦,彩繪玻璃,大理石柱,鏤空紋飾,雕花拱門,

那奇幻瑰麗的建築,還有著光滑瑩潤的石階,巧奪天工的浮雕,弧度絕美的屋頂。

像是通往天堂路上供魂靈休憩的驛站。

又仿佛從深黑地底鉆出的龐然大物,披著黃昏贈與的華美狐裘,勾引一群群無知的孩子,墜入萬丈深淵。

一顆漆黑的小腦袋,沐浴著漸漸黯淡朦朧的餘暉,燭火般的光線將孩子淩亂的發梢染紅,又嬉戲一樣雀躍著跳動在她臉上。

這讓那張慘白如紙的小臉,有了幾分生氣。

淩亂打著死結的黑發,雜亂成一團扣在孩子小小的腦袋上,巴掌大的小臉已經洗凈,呈現出毫無血色的慘白,嘴唇與臉頰幾乎區分不出,孩子脖子上還有幾道沒擦凈的灰塵。

一具餓的快成為皮包骨的軀體,肩膀消瘦,小腿與大腿差不多粗細,衣服破破爛爛,因為餓得精瘦,孩子的鎖骨和眼睛都顯得特別突兀。

一雙特別大的眼眸,安靜,沈默,沒有靈魂。

那是個被Wammy's House選中的孩子。

這木偶般的孩子被命運牽引著,腳下不停,眸子裏是汪洋般迷茫的海藍。

日落之時,朝陽斜坡上那棟古堡,美輪美奐。

日落之後,夜幕降臨下那棟古堡,蒼老陳舊。

海藍的眸子,印刻著這一轉瞬間天翻地覆的變化。

孩子知道,自己只是從一個地獄,前往了另一個地獄。

“餵,你怎麽進來的?”

面對眼前一個小男孩的問話,安靜的女孩子忘了他一眼,沈默。

黑卷發的小男孩有雙豹子般的碧色瞳孔,他年齡比女孩稍大些,卻壯實不少,身高上跟這剛來的女孩子也有一個頭的差距。

在這所名為Wammy's House的孤兒院裏,大大小小年齡段的孩子都有,他們同樣,與這新來的六歲女孩一樣,是被Wammy's House選中的孤兒。

而小男孩問話的意思,是在詢問這個小女孩,她是憑借什麽特長被Wammy's House選中的。

Wammy's Hous,只收留在某方面具有天分的孤兒。

問話的小男孩就女孩不答話,伸手一把揪起女孩的衣領,語氣霸道。

“餵!問你話吶,怎麽不回答?!”

說著,男孩把手一甩,女孩失去重心,身子重重摔回地面。

“咣當”一聲響。其他孩子都向這個方向看來。

休息時間,做什麽是他們的自由,無人管理。

那女孩子,穿一件棉質的白連衣裙,她很瘦,肩膀撐不起來,裙擺遮過膝蓋。

白裙子被揪得皺皺巴巴了。

女孩依舊不應聲,膝蓋撞得通紅,她卻連眉毛也不皺一下,晃蕩幾下後,踉踉蹌蹌地起身,安安靜靜地走到存放雜物的大箱子邊,伸手,從箱子裏翻找出一個打亂的魔方。

女孩將那只魔方展示在對方面前。

她的意思很明確,就是,她是通過玩魔方進來的。

Wammy's House。

翻譯過來,即是華米茲之家。

為了收留培養天才而建的華米茲之家,會玩魔方的孩子絕不占少數。

會被輕視,情理之中。

“切——只會玩這個啊?你不說話,難道是啞巴?!”咄咄逼人的小男孩囂張地笑起來,不屑地偏過頭,又推搡了女孩一把。

女孩被推得倒退幾步,手掌大小的魔方從手裏脫落,墜地摔碎。

有一瞬間,在那雙海藍色的眸子裏閃過一分濃烈的殺意。

如同灼熱的烈日照耀下,放眼無窮的汪洋上漂過的一片白帆。

一閃而過。

隨後又是那雙失卻靈魂般的眸子,海藍瞳孔裏,汪洋一片。

直至那雙海藍的瞳孔裏映上一個人的倒影。

黑發黑眸,黑眼圈,皮膚蒼白。

那少年彎腰,拾起地上摔碎的魔方,完整拼好。

一次完美的覆原。

魔方落回女孩手中,與之前無恙。

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女孩開始擰那只魔方。

少年只是稍微轉過身。

女孩清脆的聲音就在他背後響起。

“送給你。”

女孩雙手捧著完整的魔方,齊整的顏色對應在各個面上。就像它剛買來時一樣。

六歲的女孩是魔方高手。

她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該回到哪一個位置上去。

幾乎是一種本能。

她的手指,轉動紅色、黃色、藍色、綠色、橙色與白色的小方格。

那些顏色,是她身上,出了黑、白、藍之外,絢爛的色彩。

像是彩虹圍繞在她的周身。

紅色、黃色、藍色、綠色、橙色與白色的光環相扣,蓋過她眸中那片迷茫。

少年接過魔方,說了一個詞。

“White.”

白色。

這個女孩是白色的。

她的色彩,在這裏。

少年低頭望向自己手中的魔方。

整齊的一面面紅色、黃色、藍色、綠色、橙色與白色的小方塊。三乘三格式,都快淘汰的一種經典款魔方。 Wammy's House會玩的孩子很多。但她是最快的。

何時,忘卻能居於記憶之上。紅色、黃色、藍色、綠色、橙色與白色的細沙揚灑,蓋過荒丘。

女孩喜歡蹲在窗簾後,小貓似的將身子蜷縮起來,兩條編好的麻花辮子甩在背後,一雙深陷眼窩的海藍色眸子無焦距地染上火燒雲綺麗的光暈。

那時候她小貓一樣的臉上,被陽光鍍上一層蜜色,像極了貓咪金色的絨毛。

朝陽斜坡上能入眼的景物只有黃昏,偶爾晴天的晚上,會有布滿繁星的夜空,玄青的夜幕中勾勒一彎冷月,殘忍詭異的弧度,如同死前人們猙獰的嘴角。

隔著玻璃,世界總會呈現出不一樣的色彩。

沒有可賞之景,卻又賞景之人。

女孩靠在窗邊,像只貓。

夜幕降臨時,那只貓的瞳孔中閃爍孤寂的冷光,偶爾泛出的點點光澤令人聯想到被海水泡得發白的屍體。

一定是只餓壞的野貓。

女孩正靠在窗邊發呆,眼珠一動不動地凝視窗外。傀儡一樣的表情,皮膚也是無血色的慘白,厚厚的窗簾隔了光,一張臉更如同鬼魅般嚇人。

躲在窗簾後,度過無數個枯燥幹癟的午休。

從窗簾後透出一絲光。

然後,是許多分的光線,刺得女孩有些睜不開眼。

那少年扯開窗簾,探進腦袋。

黑發黑眸,黑眼圈,蒼白皮膚。臉龐消瘦,眼窩深陷,薄唇,目光深邃。

一雙如同漆黑隧道的眸子直視窗簾後貓一樣蜷縮身子的女孩,那少年一手撥開厚重的窗簾,也坐在高出一截的窗沿上,同樣將視線投落在窗外。

兩個人,靜默不語。

窗簾外和窗簾裏,截然不同,兩個世界。

一扇窗,一幕簾,靜坐不語的兩個人,勾勒出一個安詳寧靜的世界。

少年看累了收回眼,聲音暗啞低沈,問了女孩的姓名。

“名字?”

“A。”回答這個名字,出於本能。

英文字母的第一個,無意義。能指代各種各樣的事物,包括她。

少年沈默了幾秒,深幽的黑眼睛尋不見波瀾。

“Hecate.”

那是他給她取的名字。

就像有一顆如霜似雪的卵石,打碎了平靜無波的海平面,濺開一朵晶瑩透明的水花。

海藍色的眸,微微,亮了些。

“我是L。”

臨走時,少年留下一句。

L。就是從A開始數,第十二個英文字母。

少年離去的消瘦背影消失在厚重的窗簾後。暗紅色窗簾隨後又被扒開,一顆瘦小的腦袋鉆出來,那瘦得下巴尖尖的女孩,一頭烏發編成兩根大麻花,腦門光潔,神色漠然。而一雙海藍的眸子卻小心地打探著四周,她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倒是眼裏些許的焦躁出賣了她。

瞳孔裏,焦距不定,海藍中有一點動蕩不安的光亮。

就像在尋覓著什麽。

她眸子裏的藍色,讓人聯想到具有憂傷氣息的法國詩歌。

Hecate.

他給了她這個名字。

L.

然後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於是,他便消失了。

第一次見面。最後一次見面。

她終於鼓起勇氣探出自己的龜殼,卻哪裏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這是一個冰涼又帶些溫度的夢境。

夢裏面有一點淺嘗輒止的溫暖,夢醒之時,卻遍尋不見。

自稱為L的少年,消失在她的世界。

那年,L十三歲,Hecate六歲。

Hecate。象征夢境、情感和潛意識的世界。

又是一個黃昏。

L消失後第二百四十七個黃昏。

淡金色的光輪逐漸消失在地平線,那抹餘暉淡化在天際,同樣也黯淡在那雙汪洋般幽邃的海藍色瞳孔中,如同一只燃燒的火球,熄滅於深海無窮之境。

裝修華麗優雅的辦公室,風格古典而不失現代氣息,紅木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文件資料,半滿的墨水瓶裏插著鑲銀鋼筆,配套的皮椅有著設計精簡的弧度,落地大書櫃裏,鱗次櫛比地排列好一部部文獻書籍,書架上的每本書,都有著精致的裝幀,封面上燙金的字體在燈下閃閃發光。

海藍色瞳孔的女孩,像只貓,站立於辦公室中央。

那雙眼睛好似野貓,直勾勾地盯著人,卻又找不到焦距。

那女孩的行為舉止,又不似貓,她沒有貓一般舐毛抿爪的自在和優雅,更缺少那分狡黠靈動、瑰麗秀氣。

她站在那裏,孤零零的,甚至有些可憐。

那終歸只是個孤兒院領回收養的六歲小女孩。

而她即將過自己的七歲生日。

孤兒院的孩子太多,Roger Ruvie先生不可能記住所有孩子的生日,並一一給他們慶祝。

所以這次,這位華米茲之家的管理者,並不是因為慶生這種無聊的理由叫來Hecate。

只是做了一番冗長枯燥的解釋,尾隨幾句嚴厲的,與其說像批評,更像勸說似的話語。然而,言辭再溫和再美好,也改變不了那段話本質的內涵。

說白了。

就是最後通牒。

討厭的午休。討厭了二百四十八天的午休。

那大段空白的日子裏再沒有出現一個黑發黑眸,黑眼圈稍稍有些重,肩膀消瘦,喜歡發呆,喜歡蹲坐在窗沿邊的少年。

第一眼,最後一眼。

第一次見面,最後一次見面。

你好,再見。

……

於是對午休的直觀評價,從“不喜歡”變成了“討厭”。

討厭到習慣了躲在厚重的窗簾後,悶出一頭汗,也不肯挪動身子。

好在夏日早早過去,秋天飄了老遠,接踵而至的便是冬季。

很多時候天氣通人性。

比如此刻。

窗外濃霧籠罩,眼前只餘白茫一片。

就像,迷途。

“嘿,A,過來和蘇莉亞比一場如何?”

三分挑釁,七分嘲弄。

不知是誰拽開厚重的窗簾,廳堂裏耀眼的光亮刺著女孩的眼睛,她依舊面色蒼白地坐在窗沿邊。但是,細瘦的手指扣緊了窗沿,經過一段時間調養稍顯些粉紅的指甲蓋抵著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面,轉而又變得青白。

女孩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不認識A。

A是誰。

……

“餵,跟你說話沒聽到啊?!”說話的男孩立刻不耐煩,手一拉把女孩從窗沿上拽下來。

六歲的小女孩,八歲的小男孩。

這兩年的年齡差距,決定了孩子間欺壓與被欺壓的命運。

正是先前找她麻煩的那個小男孩,黑卷發,中規中矩一張臉,眼睛很漂亮,碧綠的。男孩的天賦在於行動力,他如同獵豹一樣迅捷勇猛。

女孩被拽下來,崴到腳,卻站直身,海藍色的眼眸迎上那雙翡翠般的碧眸。

“Hecate。我的名字。”

“切,這麽古怪,還不如叫你‘A’!”男孩不屑。

“L給我取的。”Hecate直勾勾地凝視男孩,語氣淡得像涼白開。

L,這個名字對這華米茲之家的孩子們而言,是神聖的存在。L在這些孩子心裏,有著天神般的地位。

理所當然的,那句實話立刻遭到其他小孩惡毒的回應,有口頭罵臟話的,也有動手推搡的。

L是幫過她,但是那行為,被孩子們理解成一種憐憫和施舍。

強者不屑地留給弱者的,憐憫和施舍。

這些孩子將這兩個詞砸在女孩心裏。

憐憫,施舍。

女孩立刻想到曾經,人們以一種看畜生一樣的眼光盯著她瞧。

“啪”一聲。伴隨悶響。

Hecate推開眼前的小男孩,徑直往前走,到達一人面前,站定。

四目對視。

亞麻色馬尾的女孩,黑眼眸裏有種說不出的驕傲。

“我們比。”Hecate說。

她手掌裏躺著只小小的魔方。

於那一剎那,她下了決心。她說,“我們比。”

她的手掌裏盛有無限,於那一剎那,永劫不覆。

作者有話要說:大概的Hecate形象:

☆、chapter 3

只是命運不肯放我走。 ——Hecate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好像我要講述的故事都不怎麽浪漫,也罷,那字眼不適合修飾我家主人。聽人說智商的大致測法是根據一個人所能追溯到的記憶源頭,最早能推至多少歲。我家主人一定連剛出生時的事都記得。我麽,多數都遺忘了。所以才說,我的智商連主人的一半都不到麽。

我想那些曾經的風雨,若在詩人筆下,定能成為浪漫的風景。也許,那一切過往之是個夢,讓人有說不出傷感的夢。

十一年前,1996年。

1996年。我七歲,主人十四歲。

我是匆匆的趕路者,試圖背棄過往的一切恥辱與榮光。

英國倫敦,臨近不知名小巷的後街上,燈影闌珊。這條街遠離市中心,避開繁華地帶,說富不富說窮不窮,白天裏各家餐廳開門營業,雜貨店開門經營,但到了夜裏,這熱鬧的人群紛紛散去,整條街不知何時便成了這般空蕩蕩的落魄樣。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望一眼厚重的灰色雲層,大概也能推測出這雨只會越下越大,毫無收斂趨勢。

天邊隱隱傳出雷聲,街上稀少的行人撐著傘紛紛趕路,本便人跡稀少的街道上,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格外引人矚目。

個子較高的人穿一身暗褐色系腰帶長風衣,寬帽檐遮擋了半張臉,風衣衣領也高高豎起。已是深冬,臨近夜晚又下一場雨,氣溫驟降,豎起衣領擋風也是常有之事,並未引起多少人的懷疑。

真正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