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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萬人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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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萬人枯骨

京都的城門上寒風凜冽,冷風如刀子似的在臉上刮,陷入無盡噩夢中的柳塵舒被凍醒了,他睜開眼,渾渾噩噩地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被雪覆蓋的荒原。

柳塵舒無悲無喜地望著茫茫曠野,恍了許久的神,才想起發生了什麽,他被那群百姓毆打,又被百姓綁在馬後拖著游街,一張張讓人記不住的臉出現在他面前,有人謾罵,有人朝他吐唾沫……他好像還聽到風兮在哭。

被拖行一圈後,百姓把柳塵舒吊在了城門之上,任他成為凍死骨。

可柳塵舒偏生是個命硬的,被打了個半死,又在城門上吊了一夜,他都未死透,並且還睜開了眼,只是眼中沒有任何的情緒,空洞洞地望著遠方。

“娘,那個人好慘,為什麽要把他吊在城門上?”城門下有個小女孩路過,註意到了柳塵舒,她好奇地詢問身邊的娘親。

婦人彎下腰跟小女孩說道:“那個人是奸賊,做了好多壞事呢,凍死他都算是便宜他了。”

小女孩不谙世事,不懂奸賊是什麽意思,只知道賊的意思,便又問:“他偷了很多東西嗎?”

婦人知道小女孩會問個沒完沒了,幹脆把人拽走了:“總之他是個壞人,壞人就該得到懲罰。”

說完,婦人還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覺得這裏特別晦氣。

那小女孩什麽都不懂,她只覺得城門上的人可憐,後來在她娘一句又一句的唾罵下,她才了解到那是個壞人,於是她也有樣學樣吐了口唾沫,逗得她娘哈哈直笑,其實她們都不了解柳塵舒做了什麽,只知道別人都叫他奸賊,便也跟著這麽叫了。

柳塵舒把母女倆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勾唇冷笑了一下,似無奈又似嘲諷,一群無知又麻木的人罷了,柳塵舒對這樣的一群人恨不起來,再讓他重來一次,他依然會想辦法改善民生,減輕賦稅,讓他們過得富足。

因為……他們的善惡好壞,與他無關。

綁著他的繩索已經勒進了肉裏,他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身體早就失去了知覺,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心還在跳,隨著時間的流逝,心跳越來越微弱。

柳塵舒心裏沒有對死亡的恐懼,死對於他來說,就跟喝水一樣理所當然,因此他很平靜,平靜地等死。

就在他靜靜等待著死亡降臨的時候,腦子裏突然出現了容昇的臉,那只總圍著他身邊打轉的狗崽子,初見時還只到他膝蓋處,一眨眼,便比他還要高兩寸了。

他要是死了,狗崽子會哭很久吧。

冬日裏,守城的護衛都有些懈怠,加之現在世道亂了,誰還認認真真幹活,所以到了夜裏,城門上格外寂寥,只能聽到風雪的聲音。

柳塵舒身上落滿了雪,已經到了瀕死的時候,就在他快要合上眼時,城門上出現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那道身影清麗纖瘦,是個小女子。

那小女子小心翼翼地跑到城墻邊,沖吊在城墻上的柳塵舒小聲喊:“大人…大人…”

小女子不知道柳塵舒是活是死,見喊了半天都沒有回應,心想大概是死了,忍不住開始啜泣。

啜泣聲把柳塵舒從混沌的夢境裏拉了回來,他還以為是狗崽子在哭,醒過來後發現是個不相幹的小女子在哭。

那小女子見他動了,喜出望外地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東西用絹布包得嚴嚴實實,她把絹布一層層揭開,露出裏面還冒著熱氣的白饅頭,她撕下一小塊,踮起腳尖,盡量伸長手臂,餵到柳塵舒嘴邊:“大人,吃點東西吧。”

柳塵舒懸在城墻上,他仰頭看向墻頭上的小女子,確信自己從未見過她,不懂她為何要來給自己送吃的。

看著柳塵舒滿身血汙,眼裏一片死寂,雖然還活著,但已經失了生氣,像個被弄臟了的紙紮人,小女子止不住心酸落淚,哽咽著說:“大人,吃點吧。”

柳塵舒看著那小女子哭哭啼啼的樣子,想到了容昇。

容昇要是見到他這幅樣子,也會哭哭啼啼吧。

他要是死了,狗崽子該怎麽辦啊。

柳塵舒徒然有了強烈的求生欲,他想活下來,繼續逗狗。

柳塵舒費力張開被凍僵的嘴唇,吃下那塊白面饅頭。

能吃得起白面饅頭的百姓很少,那小女子穿著樸素,這白面饅頭怕是她省了許久才省出來的。

柳塵舒嚼著饅頭,鼻頭有些酸澀,他從不落淚,可現在卻有了想要落淚的沖動,他咽下嚼爛的饅頭,聲音幹澀沙啞地問道:“你是何人?”

“民女住在城西,父親是個瘸子,母親是個癡傻有瘋病的……”

小女子抽泣著說了很多肺腑之言:“先帝還在位時,每年都要交許多雜稅,民女那時還小,只記得父親時常去借錢交稅,他那條腿就是因為交不齊稅銀,才被官府的人給打斷的,就在父親被逼無奈只能賣掉民女換錢的時候,先帝駕崩了,先帝死後,日子突然就好過了,世道也一下變了,父親因為是瘸腿,被免了稅銀,之前多交的稅錢也退了回來,民女那時什麽都不懂,以為是老天有眼了……”

“等民女長大了,總聽到身邊有人說奸臣誤國,民女才知道這十幾年裏都是大人您在治理天下。”

小女子處在底層,她不知道上頭發生了什麽事,連什麽時候換了皇帝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變好了,聽到別人說奸臣誤國的時候,她還覺得很疑惑,日子不是變好了嗎,為何要說奸臣誤國呢。

小女子不懂政事,但這麽多年她都很堅定,不管周圍人怎麽罵奸臣,她都不會跟著一起罵,她知道周圍那些人也不懂政事,只是在跟風罵罷了。

她很清楚自己無知,也很清楚身邊人的無知,因此她沒有去勸說身邊的人,只是默默記下了這份恩情。

小女子說完自己的經歷後,又哭著問:“大人,民女該怎麽救您?”

“回去吧。”柳塵舒也不知道該怎麽救自己:“天命如此。”

小女子試著把柳塵舒拉上來,可她力氣太小,試了幾次都無果,卻仍不肯放棄,直到城門下有人註意到她,並呵斥了一聲:“誰人?”

柳塵舒用所剩不多的力氣喊道:“走。”

小女子不甘心,可也沒有辦法,眼看著守衛就要上來了,她只得轉身跑下城樓。

小女子離開時,最後回望了一眼,她看到柳塵舒孤零零地懸掛在城門上,如一枝快要雕零的淩霄花,讓人為之心碎,她很想做些什麽,可她什麽都做不了。

邊關狼煙四起,戰爭的號角再次來襲,天不亮,敵軍就發起了總攻,城門最後還是被破開了,再也守不住了。

李瑜手底下僅剩的一萬人,被殺得只剩下三千,三千人又如何能敵得過十萬敵軍。

軍師展張二人,力勸李瑜帶著剩下的將士撤退,撤到盲山,等待援兵。

李瑜的性子跟楊智差不了多少,他雖然要理智些,但也有倔犟的一面,直接跟兩位軍師說,就算是戰死沙場,也絕不撤軍,定要守住城門,不允許敵軍踏進北離境內。

此時的李瑜已經受了重傷,站都站不起了,還要去殺敵。

展輕和張言只好去勸看起來魯莽的楊智,本以為要廢一番口舌,結果沒想到楊智同意了。

楊智扛起受重傷的李瑜,帶著剩下的三千將士,撤到盲山上躲一躲。

李瑜親眼看著城門被破,看著敵軍進入到城內大肆破壞,他紅了眼,咆哮著說:“敵軍要踏進城,也得從我的屍體上踏過!”

楊智一句話沒說,扛著他,迅速撤退。

剛撤到盲山,他們就見到了援軍,容昇連夜帶兵過來馳援,可還是晚了一步,城池已經被敵軍給占領了。

李瑜帶著傷,搖搖晃晃地跪下請罪:“聖上,是末將無能。”

容昇看著李瑜身後那些殘兵,一個個餓得連路都走不穩了,這樣又如何能殺敵,李瑜能撐到現在,已是大功一件了。

容昇擡了擡手:“起來吧。”

敵軍占領城池後,並未罷休,朝著盲山這邊追了過來,勢必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聽到敵軍吹起了號角,容昇也命人揚起了旌旗,隨著戰鼓聲起,兩軍在盲山展開大戰。

容昇手中的長槍掄起一次又一次,鮮血重覆濺到他臉上,糊了厚厚一層,已看不出他本來面目,他徹底殺紅了眼,嘶吼著將長槍捅穿敵軍的心口,再用力拔出來,屍體一具具地在腳下堆疊,成了小山狀。

寒月盲山萬骨枯,一桿長槍守家國。

容昇帶了十萬士兵前來馳援,中途跑了三萬,僅剩下七萬而已,這七萬將士沒吃過一頓飽飯,可在這一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己是在為誰而戰。

這一仗,成功打得敵軍丟盔卸甲,退回到了城門外。

容昇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氣,站在屍山上,手中拿著一面令旗,往前一揮,身後的將士們看見號令,英勇無畏地往前沖,這下輪到他們對敵軍趕盡殺絕了。

勝利,似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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