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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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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衛明誠的心裏確實稱不上美妙。

剛才說話的男知青和他邊上那位一眼瞧見謝茉後, 視線屢屢不自覺往茉茉臉上繞。

茉茉講話時,他眼睛索性不挪窩了,別在襯衫胸前口袋裏的鋼筆被擠掉都沒察覺。

還是站他左近一姑娘瞅見提醒的他。

衛明誠再次瞥那男知青一眼。

男知青被擠到不遠處一角, 目光艱難越過幾層厚的人墻飄過來,卻恰好撞上衛明誠沈凝的黑眸, 他臉上剛消褪的紅一眨眼回返, 比之前更甚, 血紅質變成紫紅。

楞忡一會子,男知青視線心虛地游走。

作為愛人的他正當場呢,膽子可不小,一個勁盯著茉茉瞧個沒完沒了。

衛明誠心裏褶子抖了抖。

他伸臂擋住有意無意朝茉茉歪倒的人, 剛想低頭查看茉茉狀況,便聽著了這三字“又醋了”。

衛明誠承認心裏的確不快。

至於……醋?

不管衛明誠作何想,謝茉確定他周身攜著似有若無的酸意。

不濃, 但確鑿。

他臉上細微的波瀾也是有力佐證。

雖然他姿態一派皎然若朗月清風, 但眼梢不散盡的冷沈黑霧出賣了他, 若不是對他極其熟悉了解, 或者方才掃檢的不仔細就錯過了。

這種想藏卻沒藏住的表情實在有趣,叫謝茉恨不能拍攝下來留念, 可惜她手上既沒相機, 又沒可拍照手機, 不過她會畫畫, 想及此謝茉感覺右手都癢癢起來, 直恨不得立時鋪紙捏筆,一畫而就。

謝茉見衛明誠遲遲不語, 忍不住伸指掐了掐他胳膊,看他黑霧不再笑意滿眼眶游弋的瞳眸落過來, 便彎唇問道:“怎麽,我說的不對?”

說著,她還狡黠眨眨眼,擡手在鼻前扇了扇,一副“難道我聞錯了”的狐疑樣子,活靈活現得可以。

那雙眼著實透亮靈動,眼瞼微微顫動,目光瀲灩生姿,欲語還休似的,仿佛說盡一千句一萬句調皮揶揄話。

不知想到什麽,謝茉歪歪頭,故意刁難:“如果你不醋,不為我吃醋,那是因為我不配嗎?”

衛明誠t答非所問:“很遺憾沒能親眼目睹你上臺報幕的樣子。”

頓了頓,他又狀似風輕雲淡般補充了一句:“他們都看過。”

謝茉先是一怔,反應了兩秒,才徹底意味到這個“他們”的靈性。

謝茉“噗嗤”一下笑彎了腰。

歇了笑,衛明誠縱容的面龐還徜徉在她細粼粼的眼波裏,不知是感慨,還是稱讚,謝茉忍不住沖衛明誠說:“你真可愛。”

衛明誠竟一時竟仿似沒聽懂,怔住:“……”他記憶裏從沒聽過旁人用這個形容他。

等他稍稍回神,就聽謝茉宣布:“回家給個開個報幕專場,只給你一個人看!”小手一揮,頗有種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只為博美人一笑的架勢。

“可愛”餘韻震蕩,一貫思維敏捷、材高知深的衛明誠反應難得遲緩,一個“好”字方自喉間生成,謝茉已悄然拉過他的手,攤開,一筆一劃在他掌心寫了個字,然後闔上他五指。

觸感轉瞬即逝,但衛明誠已辨出那是個“茉”字,此時正躺在他掌心,收攏在五指間的“茉”,是謝茉的“茉”。

衛明誠深吸一口,追上她寫字的手牢牢抓著。

與此同時,他低低說:“好。”

心被輕輕揉了一把,酸酸漲漲,簡直不知該拿如此美好的她怎麽辦才好。

藉著稠密的人流,兩人光明正大緊緊挨在一起,她的肩膀抵在胸懷裏,衣擺胳膊交錯掩映,旁人很難看出倆人的手是勾拉相握的。

嘈雜哄鬧的聲音,木板撞合的聲音,自行車鈴的“叮鈴鈴”聲,風吹樹葉的簌簌聲……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成了歡快的奏鳴曲。

他們就這麽躲匿於眾目睽睽之下——牽手了。

人流漸漸稀疏,兩只手重重握一下,黏黏連連分開。

“小謝!”

禮堂門口傳來袁峰熟悉的呼喊聲。

謝茉跟衛明誠已從門側挪移到廊柱後,空間相對隱秘,但視野並不蔽塞,站門口略一側目便可瞧見。

何況謝茉跟衛明誠站在人堆裏便如鶴立雞群,十分搶眼。

袁峰與衛明誠照過一面,衛明誠給他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即便謝茉被衛明誠身形遮住大半,那身板高大挺拔,如蒼柏青松,一身合體綠軍裝,他眼神著意停頓了一下就認出人來,順帶瞅見謝茉。

公社一行人有的在大院見過衛明誠,但對他都不陌生,畢竟衛明誠是蟬聯各個辦公室八卦榜首的當事人之一,他們見著自己嘴裏嚼咕過的八卦男主角,難免心虛,心虛的具體表現——過度熱情。

並非指他們話多,而是笑容大而多。

再說他們哪怕想搭話也覷不著機會,邢主任這個退伍老兵對衛明誠這個好兵代表極具好感,兩人一句接一句,不間歇地聊。

“我早見過你。”邢主任笑說,“你的戰鬥事跡刊登在各級報紙上,帶著照片,小夥子非常精神。”

“對你這個戰鬥英雄,我還專門組織人員研究學習,那些報紙就是主要的研習資料。”

衛明誠笑說:“那我見您更早。那會兒我入伍不久,還是李老警衛員,跟隨他一起拜訪您所屬的四十九師,遠遠見過您帶兵訓練。”

邢主任聞言越熱絡:“這便是緣分了。”

順勢摻了幾句謝茉,比方說“謝茉同志工作能力出色”、“小謝工作態度積極”、“好筆桿子”……反正都是好話。

然後,話題再拐回去。

邢主任對受傷退伍轉業這件事始終非常遺憾,和同樣當兵上過戰場、天然便多了份惺惺相惜的年輕軍官,聊聊軍旅新舊事,算是聊作安慰。

提起李老和四十九師,話題自然轉到彼此相熟的人,繼而講到縣委即將到任的個軍轉幹部也是出自四十九師,還和邢主任頗有淵源。

“李源,師長接待客人經常用著他。你可認識?”

衛明誠沈吟片刻,說:“個子一米八出頭,身形魁梧健碩,眉毛尾梢有一顆黑痣。酒量很高,我記得還有個綽號叫‘酒悶子’。”

邢主任拊掌大笑:“就是他!等他安頓好,咱們找個時間一起再試試他酒量如何了,這些年退沒退步。”

衛明誠眼眸幾不可察地凝了凝,朗然應下。

觀眾退潮般散去,極目處,寥落分布了幾撮人,永河公社這一波人比他們加起來都多。

知青們看到邢主任與衛明誠聊得盡興,不由地又湊頭拾起之前的話題——品評謝茉愛人。

天吶,謝茉的愛人竟然這麽好看!

這是女知青們一致的感嘆。

那筆直的身條,那大長腿,那勁受有力的腰,那優越的肩頸,那張賞心悅目的英俊臉孔,最難能可貴的是舉手投足間帶出的那股氣勢,鋒銳精悍卻不外揚,壓迫感控制得恰到好。跟邢主任並排站,既不會被壓下去,也不會過分耀目反碾回去。

有兩個靦腆的姑娘臉通紅。

她們純粹欣賞,沒啥覆雜心思。

緊張激動的。

“這夫妻倆站一起就四個字——賞心悅目!”

“部隊這樣長相的多嗎?”

“想找對象啦?你上回不還說要找個城裏的。”

“那是遇見的男同志還不足夠優秀!”

“就那誰……”

這邊,衛明誠和謝茉已和邢主任說明情況,要脫離隊伍了。

***

衛明誠自己開軍用吉普來的。

這時代拖拉機都難得,這類小型汽車許多人見都沒見過,更別說乘坐了。計劃經濟時代,小汽車屬於配車,是極少數人才能解除到的“高端”物件。

公社領導幹事們常到縣委,倒是見過,只袁峰和邢主任因公乘坐過。知青們多來自大城市,但出身平常,也是見過沒坐過。

謝茉瞧見有幾人明顯意動,只是礙於臉面和領導當場沒把請求說出口,謝茉微微一笑,貼心地主動提議:“車後面座位空著也是空著,坐滿這油錢才花得值。”

這年代人面皮普遍更薄,要是她直不楞登說一句“想座就來座”,保準沒人邁腿,可能還會得罪某些敏感愛鉆牛角的人,這樣找一個合理的借口,甚至“有利”於自家的借口,表現得像請他們幫忙一樣效果最好,你遞個臺階,人家心裏沒包袱,笑哈哈說笑幾句,然後對方欣然接受提議。

雖然雙方對實情皆心知肚明,但有這個臺階,彼此日後才好無障礙相處。

這是奶奶傳授給謝茉的世事學問,她牢牢記住了,並多次實踐驗證,事實證明果如此。

這一次也不例外,聽她這麽一說,表情立馬舒展開了。

謝茉多事安排,笑瞇瞇等他們商量出結果。

風絲兒依舊輕柔,謝茉將覆在眼睫上的發絲撥到耳後,和衛明誠對眼一笑,以口型對他說:“辛苦啦。”

衛明誠忍不住勾唇。

滿座,吉普啟動。

揮手作別前,邢主任再提一遍約酒這事:“待我和李源溝通好時間就讓小謝給你遞話,可千萬來。”

衛明誠含笑鄭重道:“您放心,必到。”

一路雀躍笑說,其他人鎮中心下車,衛明誠把謝茉送回家後,又去還車,披著一身細塵回到家,就見謝茉已搭建好“舞臺”——飯桌被拾掇幹凈,上頭鋪墊著報紙。

“我再去找找塊大小合適的布,不然報紙會滑動錯位。”謝茉匆匆和衛明誠打過招呼,便一頭紮進西間翻檢雜物堆。

衛明誠換完衣服,洗幹凈手臉,再回屋,“舞臺”已鋪上藍土布,謝茉赤腳站上頭。

頭頂的燈泡開著。

謝茉清透如水的眉眼沐浴在光裏熠熠生輝。

“衛明誠同志,您的專屬報幕演出即將開始,準備好了嗎?”

衛明誠低笑一聲,頷首。

謝茉說了聲“開始”,面上的戲謔之色剎那間被她斂回眼瞳中。

煞有介事地以拳抵唇充當話筒,以經典的“光陰荏苒,歲月如歌”開頭,謝茉覆刻了一遍當時報幕的第一幕,詞語略有出入,但大意不改,最主要的神態和語氣幾近一模一樣。

一面兒說詞,謝茉一面兒再一次遺憾手裏沒相機。

相機作為這年代的稀罕物件,一臺五六百塊,還要工業券和介紹信,錢和票倒可以攢攢,但新聞口或電影廠的介紹信不好弄,倒不是真弄不來,但太麻煩太打眼,而且交卷和後續的洗照片都挺費錢的。

算了。

謝茉專心投入到報幕工作中,接連又報了兩條。

“……來自紡織廠的女同志們,要把最美的頌歌獻給親愛的祖國……”

“……風雨同舟……我們緊t緊團結在一起,踏過艱難險阻,攀登一座座高山……”

謝茉越說越覺得這場景和小時候扮家家似的,笑音漸漸淹沒聲線,她情不自禁笑出聲,身形微微抖。

這會兒子仿佛找回了些童年的歡樂。

簡單又純粹。

“當心點。”衛明誠急墊兩步近前,不放心叮囑。

“他們都鼓掌歡呼,你反應太冷淡了。”謝茉止住笑,眼裏清光濯濯,控訴衛明誠。“他們”,這倆在今天格外靈性的字,被她重音強調。

衛明誠失笑,仰著頭看著她:“我心裏一直在為你歡呼。”

忖了忖,他又說:“不管是舞臺上的你,還是生活中的你。”

他聲音聽起來一樣低沈,較之往常卻無端端更醇和溫柔,令這句話像一杯佳釀,透著股沈澱良久的回甘。

“哦——”春雨秋風融在謝茉發出的這個字節裏。

衛明誠溫聲道:“危險,下來吧。”

他朝謝茉伸出手。

這一幕莫名意味深長……

謝茉眼瞼一顫。

伸來的手勁受修長,骨節分明,是常年日曬的健康麥色,指甲修剪整齊,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充滿刀鋒般的爆發力。

謝茉後知後覺應了一聲,探出手。

豈料,腳下一個不小心她踉蹌朝前栽去,幸而她身形搖晃了幾下,旋即驚呼和她自己穩穩當當跌入一個結實堅定的懷抱。

謝茉深淺濃淡的氣息噴在衛明誠脖頸。

衛明誠低下頭看她,唇角浮現少許笑意。

倏忽。

衛明誠垂下頭,很輕很緩卻又無比鄭重地謝茉唇上烙下一個吻,像禮堂門口他想象的那樣。

謝茉看著衛明誠壓下來的臉龐,只覺得這漫天光亮都被吸進他眼中,在他瞳仁裏折出深淺不一的光紋,一圈一圈,次第分明,像一片攝人心魄的漩渦,叫她不自主地微微闔上眼,仰臉同樣含住他的唇。

氣溫逐漸燙起來。

喘息的空當,謝茉撩開眼皮睇向衛明誠,呼吸突地一凝。

衛明誠的眼神滾燙到好似可熔巖成漿。

巖漿飛濺,而謝茉漸漸湮沒在這眼神裏……

***

第二天,衛明誠精神抖擻,謝茉面頰紅潤發光。

心情愉悅去往各自單位。

心情好,連帶提升工作效率。謝茉用一上午的時間寫完匯演相關文稿。袁峰例行溜達時見著了,謝茉一謄抄完便被他收走了。

這稿件要往上送參加評比,邢主任看過謝茉稿件當即拍板就送選她這篇。

豈料,他這一拍卻惹來爭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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