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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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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一整個白天, 趙夢沈默得不同以往。

雖未言語,視線卻頻繁朝謝茉身上刮。

謝茉時有察覺,擡目望去, 偶爾撞破趙夢眼瞳中的古怪和冷沈,回以微笑, 倒換來趙夢欲言又止的神態。

趙夢既不說, 謝茉便不主動叩問, 反正心燥氣浮、螞蟻噬心的人不是自己。

謝茉尚忖著趙夢哪時一鼓作氣講出口,不曾想袁峰返回辦公室通告邢主任這一決定,話一落,趙夢便跳出來了。

“主任看過謝茉同志的稿子, 覺得沒啥問題,就定它上送了。”袁峰環視一遭,在黃長明身上多頓留了一秒。

這篇稿子, 袁峰也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兩遍, 水準一如既往的高, 文理通暢, 立意深遠,非常好。

以他眼光判斷, 這稿子該在頭一等。

這次稿件評選是個露臉的好機會, 他本想給黃長明爭取爭取, 讀過謝茉的文章後他便打消了年頭。

——長明的文章不會超過謝茉的。

長明作為這件辦公室曾經的第一筆桿子, 水平中等偏上, 平日交代下的各種稿件任務均可應付,以前也在此類評獎中榮獲二等獎。

邢主任是個作風強硬, 眼裏不揉沙子的領導,且進步爭先的心尤其強烈, 絕不會因黃長明資歷深,或作為得力下屬的他遞幾句好話便放著頭等不取而屈就次一等。

謝茉的水準邢主任心知肚明,扣下不交是不行的,至於弄丟或偷換謝茉稿子這等不上臺面的小動作,袁峰想都不去想,誰人是傻子?交惡謝茉,被主任質疑?

一次露臉而已,又不是晉升,且不是他自己晉升,太不值當。

結果,他這個黃長明親戚還沒說啥,趙夢就“挺身而出”了。

“黃長明稿子還沒交,怎麽不等他寫完再定?稿子沒收齊,沒把全部稿件過一遍,就直接選了這不大好吧?總要比較一下的。”

趙夢眼尾夾了一下謝茉,一臉正直地仗義執言。

她雖文筆有限,心神不屬,可稿件會呈遞到區裏評選,是個難能的展露自我的機會,她耐下性子寫了一段開頭,刪刪改改最終放棄……白白與這次機會失之交臂,她不遺憾,可她也不想謝茉得到,憑啥什麽好事都落謝茉頭上?憑啥謝茉能被那人關註?

“不然就不公平了。”趙夢義正詞嚴,“黃長明今天一天就沒離開過座位,辛辛苦苦寫稿,稿子都快完成了,到頭來卻用不上他的了,那他不是白忙活一場?既不想用其他人的稿,應該早一點說的。”

易學英吭哧一聲笑了,說:“咋,這就護上了?”之前對人家黃長明若即若離,跟招貓遛狗似的,吊著人玩,這會子倒來主持正義,所謂那般?定不是真維護黃長明,拿這事作筏子發洩對謝茉的紅眼病呢。

眼紅啥呢,上回匯演報幕員沒做成可怪不到人謝茉身上,是你自己不爭氣,你臨場前把謝茉硬推上臺,謝茉厚道沒拒絕,算是幫了你個大忙,對吧?難關過了又懊悔嫉妒,不知感恩的玩意兒,光想踩人頭上光鮮,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

嘿,tui!骨頭忒輕!

話說回來,人家謝茉是真有本事的,安排給她的事,哪一件不完成得漂漂亮亮,也沒見人費啥力氣,氣定神閑又穩穩當當的,總是讓人感覺特別放心可靠。

趙夢這丫頭真不知天高地厚,竟跟人謝茉較勁呢。

逞啥強喲。

哦,趙夢平日憋篇廣播稿都費老鼻子勁,這回的事她自己實在摸不著邊兒,就把黃長明頂前頭了。

趙夢面上一堵,沒好氣地白眼翻易學英:“管你什麽事?怎麽哪哪都有你。”

“我也是科裏一員,咋就不能說句話了?”易學英嗆聲,見趙夢臉都憋紅了,笑容更大,“就你懷疑領導眼光,懷疑人家謝茉文稿能力,人黃長明還沒說啥呢。再說了,人家謝茉就是夠本事,寫稿、廣播、報幕,幹啥啥出色,這個可眼紅不來。”你眼紅看不慣能咋,能耐長人家身上又跑不掉。

袁峰心裏為趙夢質詢般的態度皺眉,趙夢就差把“有內幕”三個字刻腦門上了。昨天謝茉和縣委書記以及其他縣領導說說笑笑的場景,被公社裏的人瞧個正著,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一般,飛遍全公社大院,在這個當口被置疑“開後門”,影響是很不好的。

即便認可謝茉能力,總免不了被心思詭譎之輩想歪。

畢竟,人性如此。

此時袁峰接住易學英話頭,緩聲認同:“謝茉的文稿質量的確高一籌。”

趙夢狠狠剜了一眼易學英,不再理會她,面向袁峰據理力爭:“黃長明文筆也不差,也得過獎,他這回的稿子你還沒看過哪能就直接說不如旁人的。”……這分明就是領導對謝茉明晃晃的偏袒。這句話雖沒宣之於口,但字字句句皆在表達這一意思。

瞥一眼八風不動的謝茉,趙夢用力咬了咬唇。

袁峰問黃長明:“長明,你怎麽說?”

黃長明低著頭,手指直搓桌面,聞言頓了頓,甕聲說:“我稿子也寫完了……”

袁峰打開茶缸蓋子,撇了撇上頭茶梗,啜了一口,轉頭問謝茉:“小謝,你說呢?”

謝茉臉上始終沒大幅起伏,聽見袁峰問話,當即正色又坦蕩地說:“我舉雙手讚同趙夢同志的提議,因為這次的稿件要參加地區評選,優中選優,才能最大程度爭取集體榮譽。是以,我請求領導們受累再看看兩篇稿子,比較篩選,擇優錄用。”

“往小了說,這不僅是對黃長明同志的公平,也是對我本人的公平。”

她靠本事吃飯,而非裙帶。稿子之所以被選中,只能是稿子質量過硬,而非領導偏頗。

在這方面攻訐她,她可不認。

再說,她自信自己筆力,不懼任何競爭比較。勝了,可堵小人嘴臉;輸了,再接再厲唄。

反正,她自始至終坦坦蕩蕩。

頓了頓,謝茉看向t趙夢這根科室最大“裙帶”,微笑從容道:“因而,聽到趙夢同志這麽說,我非常感謝她。事實上,趙夢同志如此強烈的集體榮譽感深深觸動了我,有她及時挺身而出提醒,這是咱們科室的大幸。”

什麽叫“挺身而出”?遇到困難或危險時,勇敢地站出來。趙夢擱這兒“挺身而出”,豈不在當面批評領導做出的決定是錯誤的,且會引來不良後果,損害集體榮譽?再深入一層,她這是在暗自排揎領導不重視集體榮譽感。

在這個年代,集體大於個人這一思想帶著濃烈的政·治色彩,不顧集體而就小我是很嚴重的指控。

況且,“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把領導該操的心先操了,你把領導放哪裏?再者,哪個領導被下屬質疑,還當眾質疑能高興?你來這麽一出,領導臉面何在?領導威嚴何在?

你比領導公正、無私,比領導更在乎集體。

嘖嘖。

暗踩領導彰顯自己,趙夢可以的。

不管趙夢究竟初衷為何,這麽解讀她的言行完全通順。

趙夢被謝茉的感謝弄迷惘了,回神後居然朝謝茉點了點頭,好似表示,這謝意她收下了……

哈?

掃一眼面上波瀾不驚,眼神卻暗沈下去的袁峰,謝茉略一挑眉,笑意贅得唇角微微彎。

“行,雖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各人口味偏好迥異,但兩篇文章若相差較大,還是可以分辨出來的。”袁峰扣上茶缸蓋子,沒再多說,要來黃長明稿子就出門,“我舍臉請邢主任再定奪。”

當然,到邢主任那兒,袁峰並未將辦公室爭端和盤托出,而是說:“主任,小黃也把稿子寫好了,您過目一下,要是還成,這篇就內部留用了。”

路上他就把黃長明這篇文稿粗掃了一遍,較之以往進步了,但和謝茉那篇仍不在同一層次。

不過,不論黃長明的稿件能否超越謝茉,他都不會提方才那茬,這豈不是直剌剌告訴領導他壓不服下頭人。

邢主任看了眼攤在桌面上文稿,微訝道:“小黃也這麽快?”

袁峰說:“今早見著小黃他娘,還跟我誇小黃昨天熬夜寫稿。”

邢主任笑說:“年輕人,幹勁足。”

袁峰小拍一記:“同志們團結在您的領導下,工作積極,更不敢怠慢您的指示。”

邢主任點點袁峰,笑嘆:“和我關系可不大,是小謝。”

“一名優秀同志會起領頭羊的作用,小謝同志態度積極,工作完成得又快又好,這便激勵其他同志的奮進,就像打雞血似的。”

袁峰道:“您說得對。軍人效率一貫最高,謝茉不愧為優秀軍人的優秀家屬,工作作風十分利落。”話裏,暗捧了一把部隊幹部轉業的邢主任。

邢主任“嗯”了聲,笑道:“給軍屬們長臉了。”他出自部隊,大多軍屬出身農村,情況啥樣他一清二楚,像謝茉這般有知識有文化有素質的軍屬實屬罕見。

說著,邢主任讀起黃長明的文稿,一面兒讀,一面評說:“不錯,沒一味追求速度,犧牲稿子質量,本末倒置,失了重點。”

“可以內部留用,不必再改。”

袁峰抱著這句回話顛顛走了,辦公室一宣布,眾人面色各異。

易學英露出個果不其然的笑,趙夢臉頓時沈了沈,黃長明低著頭,捏住鋼筆的手指骨節因用力突出一塊白痕,至於謝茉……她毫無“得勝”的趾高氣揚,甚至吐氣揚眉,就淡而無波。

趙夢不甘心嘟囔:“反正稿子我們又沒看過……”

謝茉懶得與趙夢搭話,視線涼沁沁的,如同映在水面的清冷月輝灑到趙夢臉上。

趙夢呼吸沒來由地一凝。

“這是我的底稿,劃了幾筆,但不影響閱讀。”謝茉從辦公桌上翻出稿紙直直遞給黃長明。

黃長明也認為在沒看過他稿子的前提下直接定了謝茉這件事不公平,謝茉獲獎文章他自然拜讀過,那篇文章筆力深厚,立意高遠磅礴,他佩服不已,但謝茉發揮不穩定,並非篇篇稿子令人驚艷拍案,比方說她執筆的主任發言稿,通篇大白話,僅通順而已。

不過他很理解,精彩的文稿難得,沒誰可以次次發揮高水準。

這一篇稿子他上了十二分精力,自覺超水平發揮,不爭取一下委實不能服氣。

可結果仍是落敗……

黃長明不願相信。

他來不及道謝,一把抽走謝茉遞來的稿紙,迫不及待低頭讀了起來。

懷著挑刺不忿的念頭展開紙頁——隨著視線下挪,黃長明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皺眉。瞪眼。張嘴。

臉色從微沈到漲紅到跟手裏紙頁般的白。

趙夢將黃長明面色幻變收入眼簾,醞釀好的言辭沒等來傾巢而出的那一刻,反被她慢吞吞咽回肚子裏,偃旗息鼓了。

“寫得怎麽樣?是不是比你好?”易學英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懟臉問黃長明。

她雖然看不慣趙夢,但黃長明躲女人背後,擎瞅著女人幫他出頭的做派更讓她瞧不上。

咋,還沒斷奶啊。

切,算什麽男人。

黃長明面上血色回湧,卻死死抿著唇不搭話。

易學英瞟一眼他豬肝般的臉,嗤笑一聲,壓根不用聽他回答,自顧自答話:“照我看,肯定寫得不賴。小謝哪回掉過鏈子。”

黃長明只覺更難堪。

謝茉文稿的確比他的厲害。筆觸抑揚頓挫,字裏行間流淌著飽滿的情感。文以載事,文以敘情,她用鮮活的文字構築了一篇敘事詠情的激昂交響樂,響徹在每一個讀者的耳畔和心間。

她對祖國深深的熱愛和眷戀,觸動每一個愛國者的柔軟情懷。

這不僅僅是一篇文章,更是一顆紅閃閃的心。

再沒比它更合適的。

黃長明身上雖不乏文人的清高,但輸了他就認,不會尋無謂的借口。

事實上,謝茉就是用比他更短的時間寫出更優秀的文章。

黃長明深吸一口氣,嘴唇翕動半晌兒,還是沒能把那句“的確比我的好”擠出口。

他耷著眼皮誰都不看,手一伸把紙頁還給謝茉,然後坐下把頭埋進資料裏,悶不吭聲陷入自我世界。

袁峰略交代兩句,溜達走了。

辦公室陷入異常沈默中。

直到下班,這層無形結界都沒被打破。

黃長明罕見地頭一個走人。

謝茉收拾好挎包,捏著自行車車鎖鑰匙,回想著早上車子的停放位置,正待邁步,趙夢忽然輕咳一聲,說:“謝茉,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針對你?”

易學英正把椅子推辦公桌底下,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多新鮮呢,這話還用問嗎?”

趙夢眼眶一紅,盯著謝茉,話裏帶了不明顯的泣音:“謝茉,我真的沒有。”

謝茉表現的比趙夢還真誠,凝視著她的眼睛說:“嗯,我信你。”

趙夢眉心一跳,禁不住先別開視線。

謝茉依然笑瞇瞇地看著趙夢補充:“我之前對你說感謝,也是真心的。”

頓了頓,她微露不解:“至於什麽針對,什麽眼紅,我沒察覺到啊,你這麽想了?可你怎麽針對我了?又為什麽針對我?”

謝茉瞅著趙夢,眨眨眼,一副困惑求解的模樣。

趙夢懵了。

反應過來,趙夢直接卡殼了。

回答這倆問題,不啻為將她陰暗不能見人的小心思抖落在太陽下暴曬。

跺了跺腳,趙夢只能訕訕把話收回去:“沒,我沒針對你。你沒那麽想就好,我怕你誤解我……”

餘光掃到易學英,她這會兒正挑著眉,抱臂看戲,趙夢懊惱翻倍,又被那嘲諷的笑激上頭,嘴上便控制不住了:“有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剛還挑三撥四,我先解釋一下,免得被長舌婦鉆空子。”

長舌婦是吧?

易學英索性掀桌挑明:“眼紅,那肯定是樣樣不如人憋紅的唄。眼紅偏趕不上又不服氣,就針對了唄,這針對嘛,撿空子挑刺兒就成了,先時那稿子的事就是了。”悠悠哉哉的語調,一點點熏黑趙夢的臉色。

趙夢喊:“我說了,那不是針對!”

謝茉暗笑,偏還點頭說:“嗯,那確實不算針對,那明明是你出於集體榮譽,挺身而出給我和黃長明同志爭取來的競爭機會,顯示‘公平’的機會。”

“真金不怕火煉,下回你也寫,咱倆比一比,到時候……唉,這還沒比呢你就掉眼淚啦?”

趙夢胸腔起伏得厲害,兩條麻花辮一甩,捂嘴跑了。

嘖嘖——

就這點能耐,明明先撩的是她。

趙夢哭著跑了,謝茉的好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回到家,謝茉來了興致寫日記,t匆匆走完日常流程,她在書房伏案,筆尖沙沙不輟,腦海隨之走馬觀燈似的一一重現趙夢等人的神情,謝茉表情又隨之變換,帶了點小壞的狡黠在眼梢眉角堆積……

衛明誠回來便見到這樣的茉茉。

謝茉若有所覺,一擡眼發現衛明誠回來了。他這會兒正倚著門框,滿目含笑望著她。

“寫什麽呢?”衛明誠走近,問。

“日記。”謝茉忽然噗嗤笑出聲,面對衛明誠疑惑的目光,強調,“雖然我寫日記,但我是個正經人。”

她這是想到前世那句“正經人誰寫日記”的梗,只她自己了解笑點的話本來該勾起悵惘的,可見到衛明誠雖不明就裏,可樂意溫柔配合的縱容模樣,心便仿佛泡在溫溫的蜜水裏。

“哦?有趣事分享嗎?”衛明誠斟酌問。

“對你,當然可以啦。”謝茉便向衛明誠講述了她把女同事招哭的來龍去脈。

謝茉講得眉飛色舞,一直到講完,才察覺衛明誠始終一瞬不瞬看著她。

“看什麽呢?”她問。

“看你。”衛明誠一本正經,“看你——可愛。”

碰上眉眼帶笑的衛明誠,謝茉唇角抑制不住往上跑。

可是把她貼他身上的“可愛”,覆制黏貼返還了。

謝茉不期聽到衛明誠此時會說這個詞,驚訝了一瞬,忍不住彈身,撞上衛明誠嘴唇,在他唇角重嘬了一口,她唇角的笑已漫延至眼尾,咂摸咂摸嘴巴,嘗味似的說:“甜的。”

而後,她又誇獎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學得很快,不錯不錯。”

衛明誠低聲笑:“學以致用,更恰當。”

頓了頓,他誇回來:“名師出高徒。”

“噢——”謝茉美眸流轉,眼波瀲灩,內裏藏著壞笑,“乖徒兒~”

很不正經。

衛明誠的心漾起輕輕波浪。

其實,他就是喜歡看她壞心眼蠢蠢欲動的模樣,喜歡她狡黠飛揚的眉眼,喜歡她眼波俏皮的閃動……

這樣的她可愛極了。

癢癢地抓撓他的心,勾動他潛藏的欲和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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