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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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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邢國強朝趙夢招招手, 說:“小趙你來得正好,我正跟小謝說,以後廣播室由你倆一塊負責。”

一低頭一擡眼間, 趙夢眼底的陰霾消失殆盡,笑容高掛臉上, 爽快應答:“一切遵從領導安排。”

過分爽朗, 便是佯裝了。

謝茉窺見她唇角眼梢的那絲牽強和僵硬。

邢國強一個男領導, 不方便盯著女同志細瞧,這會兒聽見趙夢回答,便滿意地點點頭。

可不等他再多交代兩句,便有一名青年遠遠喊:“主任, 縣裏電話。”

匆匆朝謝茉和趙夢示意兩下,邢國強擡腳大步離開。

公社書記病養在家,一切擔子落在邢國強這個二把手身上, 永河公社雖管轄範圍不大, 但人口稠密, 每天堆到主任頭上的事項一樁接一樁摞滿辦公桌, 能與謝茉一個工作還沒上手的新人閑話這小會兒,已屬實難得。

“應該是溝通派農業技術員去上面學習的事情。”趙夢忽然說, “主任非常重視生產, 重視技術。前些天農忙, 主任帶人親赴一線視察指導, 之前下沈到各個生產大隊的農技員表現不錯, 他就想朝上多要個名額,學習回來後安排到農技站指導生產工作。”

頓了頓, 趙夢又說:“哦,咱們公社下面的農技站還是邢主任調來後才成立的。”臉上跟著露出個與有榮焉的表情。

謝茉不久前還在報紙上見到“農技站是綁在公社領導腿上”這樣的話, 可以想見,基層領導對農業的投入,而邢國強一張黝黑的臉孔和結實的身板便是對此最好的註解。

挺讓人敬佩的。

不過……趙夢斜瞟來的那一眼是什麽意思?

領導動向你了若指掌,領導想法你達根知底,怎麽著,炫耀你跟領導關系親近?

可哪個上位者願意被人掌握行蹤,揣測到心思?更遑論邢國強這般強勢的領導。暗自揣測便罷了,偏還大剌剌在公共辦公區講出來,實在大不合適。領導的事情話題度最高,可以跟關系親近的人低語交流,甚至多人湊頭討論,但姿態必須低調。

興許是後臺夠硬,有恃無恐?

謝茉挑挑眉,裝作沒聽懂畫外音,笑說:“主任有遠見。”

趙夢“嗯”了一聲,笑吟吟道:“咱們公社大院兒基本都是本地人,平日說本地話,普通話都不大標準,我算矮子裏面拔高個,現在又來個你。”

趙夢初中學歷,寫文章比不上黃長明,算賬比不上隔壁會計,察言觀色比不上領導跟前的幹事,可她普通話更好,聲音更好聽,顯於人前的廣播工作增補不足,甚至讓她自感優越,然後這份優越感在見到謝茉那天起便岌岌可危了。

口齒清晰,思路明確,聲音溫雅悅耳,普通話標準得像聽廣播。

她預感到強烈危機t。

而就在剛剛,預感成真,謝茉來要分搶她的工作。好在她早有心理準備,也早有了應對。

趙夢思緒紛呈,抿了抿唇,端出一副和善模樣:“黃長明那蹩腳的普通話叫大家笑了好久,他早就不想幹了,以後由你頂替他,他不知道得多高興。”

趙夢勾住謝茉手臂,朝她眨眨眼說:“往後我請假或休息就要麻煩你啦。”

一句話,謝茉成替補了。

邢國強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要謝茉和趙夢輪流去廣播室值班,頂多謝茉要兼顧寫稿少排一些。

兩人都清楚,但趙夢嘴巴歪了一下,工作性質完全變了。

不過,這卻正中謝茉下懷。

和這年代的人相比,謝茉奉獻精神欠佳,一份工資一份工作,她來公社宣傳科的初衷是處理文字類工作,不樂意平白多管另一攤子事。

趙夢大包大攬,正好減輕她負擔。

想出門工作是一回事,但經歷過996福報的後世人,又有哪一個不想輕松又愉快地工作呢。

反正謝茉不想無端給自己加擔子。

所以,謝茉笑瞇瞇向趙夢點頭:“好的。”

聞言,趙夢登時便和顏悅色起來,真切地。

她拉著謝茉手腕一起朝辦公室走,一邊走還一邊說:“謝茉你頭發這麽紮真好看……”

謝茉虛應著,沒兩句話,就進了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墻壁刷得雪雪白,襯得不大的屋子寬敞明亮,內裏裝修相對簡陋,四張辦公桌,幾把帶靠背的木椅,靠近墻根放著一張長條木凳子,清一色的朱紅漆,和墻壁上的標語,營造出幾分端肅氛圍。

黃長明從桌案中擡頭,視線掃過謝茉,著重在趙夢身上頓了頓,靦腆笑笑:“早上好。”

“早上好。”

如今宣傳科就謝茉、趙夢、黃長明、易學英和袁峰五個人,袁峰另有辦公室,但這間辦公室靠窗那張辦公桌仍舊留給他,謝茉報道之前,趙夢就和黃長明共用一張辦公桌,易學英獨占一張,謝茉自然用了餘下的那張辦公桌。

明明有一張空餘辦公桌,趙夢和黃長明卻不分坐。

趙夢桌面光潔如新。

黃長明跟椅子咬人一般不時晃動身軀,眼睛不算隱晦的頻頻瞄向對面。

趙夢略端持的坐姿。

不過,她神態嬌傲,不見絲毫羞澀。

嗯……有趣了。

一大早,謝茉便暗戳戳吃了一遭瓜,工作熱情都往上提了提。

還是人多有意思呀。

桌椅擦拭幹凈,謝茉正疊手帕,易學英踩點進了辦公室,眼睛一掃,笑道:“你們到得真早。”

黃長明擡頭笑笑。

謝茉笑回一句:“早。”

“明明是你到得晚。”趙夢撇撇嘴,說。

易學英一屁股攤在辦公椅上:“哎呦,我哪能跟你們小年輕比,得照管一大家子,孩子三四歲正是啥都不懂又愛鬧騰的年紀,吃個飯都不能安生。”

趙夢接話:“不是還有你婆婆嗎?”

易學英笑了:“自己的孩子哪舍得直接撂手給旁人,一點不管。”

“等你有孩子就知道了。”說完,她瞅瞅趙夢,又瞅瞅黃長明,吭哧一聲笑出聲,“不過,你得先趕緊把自己嫁了,嫁了之後才能生孩子。”

趙夢一張臉陡然紅了:“就你管得寬!”

謝茉興致勃勃旁觀。

據她觀察,趙夢、易學英這倆人雖各有芥蒂,但沒徹底撕破臉,面上還過得去,時不時對懟兩句,在這一方面,已婚婦女易學英更潑辣,嘴皮子更利,占盡上風。而她並沒一味咄咄逼人,真惹惱趙夢,屬於又懟又拉,三天兩頭添點堵,讓人不舒坦,偏又不值當翻臉。

拿捏精準。

也是個人才了。

易學英嘿然一笑:“我這都是為你著想。”

“用不著。”趙夢沒好氣扔過去三個字,站起來去廣播了。

易學英挑眉,轉臉朝黃長明笑得意味深長:“長明啊,二十啷當,這年紀可不算小了,你不著急你家裏不著急?不要再溫溫吞吞的,抓緊時間了。”

“說什麽呢,什麽要抓緊時間?”袁峰端著一個白色搪瓷茶杯踱步進來。

易學英笑看一眼整張臉跟桌面一個眼色的黃長明,說道:“說長明同志的個人問題呢。”

“他和小趙年紀可都不小了,盡早解決完個人問題,才能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嘛。”

謝茉唇角輕輕上翹。

易學英這話語義暧昧模棱,可以理解黃長明和趙夢兩個關系清白的年輕人都到結婚年紀了,她作為辦公室老大姐忍不住一齊操心;也可以理解為黃長明和趙夢兩人彼此有意,但關系還沒戳破明朗,她從旁看得眼急,好心敲敲邊鼓,推一推這倆人。

無論日後如何,於她來說,不過一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袁峰點點頭,跟黃長明說:“老大姐是過來人,她的話,還是要聽一聽的。”

黃長明喏喏,耳朵尖快滴血了。

袁峰雖瞧不上他這副害臊不大方的模樣,也沒再為難他,信步到謝茉辦公桌前,問了問她昨天看資料的情況,便說:“可以找出不同類型的稿子,依照主題,你自己擬寫一篇試試。”

“夏收剛剛過去,咱們現在最主要的工作是整理數據,寫相關報告。這事一早交給長明了,下周主任要去縣委開會,會上發言主題是國慶和農業發展,你看看該怎麽糅合一處。這兩天你可以有針對的查查資料,構思構思。”

“這工作我安排給你,有沒有困難?”袁峰問得顏色和藹。

“保證完成任務。”頓了頓,謝茉說了計劃,“我先找以前相關主題的稿子學習參考一下,試寫幾篇後再動筆。我爭取周二之前交給您檢查審閱,要是哪裏不合適,能有富裕的時間根據您的指導修正。”

聽著謝茉的話,袁峰不由地吸溜了一口濃茶,眉目舒展,神情愜意。

不是個冒進只顧自己出風頭的楞頭青。

思慮縝密,安排周到貼心,知曉凸顯尊重領導,不恃才傲物,態度積極端正。

有這樣的下屬怎能不讓領導舒心。

袁峰轉悠一圈,滿意地漫步離開。

辦公室總歸不是聊閑天的地方,不管有沒有工作,保持安靜是基本的。

四人噤聲,互不幹擾,各忙各的。

謝茉、黃長明兩人埋頭翻材料寫稿,鋼筆尖劃過紙頁,“沙、沙、沙”。

易學英咕嚕嚕喝了一口茶水,繼續納鞋底,麻線穿過厚厚的鞋底,“刺啦、刺啦”。

趙夢一邊看報,一邊吃零嘴,這會兒正嗑瓜子,“哢、哢、哢”。

窗外茂密的樹冠裏,蔭濃如墨,藏身其中的蟬,嘶鳴出最後的生命絕唱。

這一切混雜在謝茉耳裏,便成了令她精心凝神的白噪音。

置身在這般閑適的氣氛裏,謝茉思維格外活躍,翻資料,記重點,不時飄過腦海的靈感也被一一捕捉,由筆具現成方塊字落在筆記本上。

不知不覺下班時間到。

趙夢、黃長明照舊回家吃飯休息,今天易學英也要趕回家看孩子:“昨兒孩子他奶奶去領他去縣城他姑姑家,今早晨嚷著要吃咱們食堂的拔絲地瓜,被他奶奶慣壞了,我制不住他。嚷嚷的我頭疼,只能答應。”

謝茉笑,換了個角度回她:“我們大人都愛吃甜,小孩子就更饞了。”

“是呢。家裏專門給他備著奶糖。就是吃個沒夠。”易學英嘴上抱怨,臉上笑卻真真的,溫暖又明亮,這笑容屬於一個極疼愛孩子的媽媽。

謝茉笑瞇瞇:“能吃是福。”

在人家媽媽跟前數落孩子不好,那得多低的情商啊。又不是要結怨。

又搭了兩句話,輪到易學英打菜,謝茉排她後頭,揮別對方,展顏給打菜大娘一個燦若雲霞的笑,然後報出菜名。

一個笑容的賄賂換來兩塊肉片,謝茉深感賺了。

沒人聊天,謝茉一心鋪在飯食上,燒茄子鹹香入味,豆角肉片油潤可口,整頓飯謝茉心情一直輕快。

今晚菜單定了,土豆燉雞、燒茄子,奢侈加的甜口菜就選拔絲地瓜好了,小朋友打滾鬧騰點來的菜,味道差不了。

吃完飯,謝茉邁著悠閑的步子回了辦公室,準備趴在辦公桌上瞇一會兒。

穿過陰涼走廊躥進來的風微涼,蟬鳴斷斷續續,遠遠近近,腳步聲混雜壓低的交談聲……謝茉漸漸放松心神,沈入夢鄉。

“咣當!”

半開的門扉被從外推開。

謝茉當即驚醒。

她下意識擡腕看手表,不到兩點,離上班還有半個多小時。

謝茉正擡手揉按手腕,趙夢已拖了把椅子挨到她身邊:“帶個小枕頭,或厚衣服墊胳膊t底下睡著更舒服些。”

謝茉也這麽想。

現在胳膊又麻又刺痛,密密匝匝跟跟針紮似的,肩膀還僵硬得酸疼。

她現在還有閑心抱怨午休條件不好,想想後世午飯都要爭分奪秒的社畜,瞬間和平了。

幸福果然靠對比。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忽然,趙夢湊近稍許,問:“謝茉你結婚多久了?”

謝茉說:“今年七月。”

趙夢驚了一下,又問:“那你們是早就認識,還是相親?”

“相親。”

“哦哦。”趙夢明顯楞怔了兩秒,不知想到什麽,略一揚眉,隱晦地窺看了一眼謝茉。

興許是見謝茉面色淡淡,趙夢知機地轉了話題。

“……易大姐念到小學五年級……她公公是烈士,組織原則上傾斜照顧,這個名額本來是給她丈夫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沒留給她小姑子,最後落她頭上了,她丈夫現在給生產大隊開拖拉機。”

其實對於易學英背地裏說自己搶了她小姑子工作這事,趙夢一清二楚,但她可不認同,覺得完全是易學英倒打一耙,明明是易學英霸占了名額。之後更在她小姑子還沒畢業,就死皮賴臉去纏領導。真當公社是她家呢,一個名額不夠,還想再要。

趙夢的言下之意,謝茉聽懂了,卻只眨巴眨巴眼睛說:“是麽。”

“喲,你倆頭發紮一樣,我乍眼一看,還真分不清誰是誰。”易學英人隨聲到,大步跨過門口。

謝茉習慣紮高馬尾,可騎車時馬尾發絲掃臉,於是便又歸攏馬尾分作三束編了起來。

幹凈清爽。

趙夢中午回去紮了個一模一樣的,謝茉早就發現了,但趙夢沒主動提,她便沒說。

這發型又不獨屬於她,誰願意紮就紮。

被當面點破,趙夢不自在地笑了笑:“我見謝茉這麽著利落。不過沒謝茉紮著好看。”

謝茉是標準的鵝蛋臉,杏眼圓亮,鼻梁秀挺,骨相十分優越,即使沒發絲遮掩修飾額頭和耳鬢,也一如既往耐看,甚至多了幾分沁人心脾的颯爽。

趙夢長相秀美,然而相較起來,五官不免扁平,其實不大合適露耳鬢的發型。

但底子在,整體也是美的。

謝茉便誇她:“好看!你紮著一樣好看。”

趙夢就抿唇笑了,肉眼可見的雀躍:“我還從沒見旁人這麽弄呢,謝茉你從哪裏學的,那人手可真巧。”

謝茉說:“是很巧。”

易學英暗搓搓翻了個白眼,遞給謝茉一個好笑的眼神:“這不定是人家謝茉自己琢磨的呢。”

趙夢笑容一凝。

謝茉發自內心地說:“我跟人學來的。”她才不願沾染兩人的暗潮呢。

話題就這麽崩了。

各歸各位,話慢慢稀疏。

袁峰背手來巡視時,見到的就是一副寧靜致遠,歲月靜好的積極面貌。

這份安謐保持到下班才潰散。

謝茉收拾桌面,把筆記本鋼筆塞進挎包,跟同事們揮手道一聲“周一見”,便腳步輕快地走向食堂。

她一出門就和一個年輕女同志打了個照面,微笑點點頭,謝茉錯身不停步。

這位女同志卻盯著她俏麗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扭臉墊前兩步拉住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的趙夢:“剛那就是你們科室新來的?”

趙夢擡頭瞥一眼:“嗯。”

同事嘖嘖不已:“長得真好看。怪不得我們辦公室那倆光棍漢跟打雞血了似的。”

趙夢一面走,一面漫不經心說:“人家已婚,還是軍屬,丈夫是隔壁軍區一個營長。那天主任的話你又不是沒聽見。”

同事說:“唉,那些人白上頭一場。不過,她才二十歲是吧?結婚挺早的。”

停頓一下,她又說:“對了,她不是本地人吧?和她丈夫相親結婚?”

“嗯,相親。剛結婚兩個月。”

“部隊領導介紹?”

“不知道。”趙夢抿了抿唇,躊躇片晌,口氣猶豫,“她好像……不喜歡提她丈夫……我剛問兩句,她臉就冷了。”

“啊!”同事懵懂一陣子,對別人家的八卦熱情總是熾熱的,她聯系自己認知,嘗試帶入猜度,“他們夫妻倆是不是感情不好?你想啊,她是一個揮筆桿子的文化人,她丈夫一個當兵的,文化程度肯定比她低,多半還是個糙漢子,想想兩人就難有共同話題。何況,兩人結婚時間段,正是磨合的時候,牙齒和舌頭免不了打架。”

趙夢露出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頓了下,又搖頭說:“不清楚。”

同事卻越琢磨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性格不和的夫妻,一提對方就冷臉的她見得多了。不然新婚燕爾的小媳婦,聽人提丈夫還不得臉紅啊。

在她的概念裏,完全沒保護隱私這一選項。

於是,在謝茉打飯的功夫,有關她的一則流言又誕生了,這回沒人及時摁滅,慢慢擴散出去。此刻的她打好飯,一路迎風回家。

一跨進家門,她就看見流言另一主人翁正閉眼坐在椅子上。

見狀,謝茉烏溜溜地眼珠一轉,刻意貓著步子探過去,擡臂抓住發辮,然後用毛刺刺的發梢去撓男人臉。

一下、兩下……

倏地。

她手腕被一雙大手牢牢束縛住,緊接著,一陣拉扯的力道——

謝茉便在男人的大腿上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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