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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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謝茉擡頭。

倆人目光越過慵懶的昏色相會, 眼絲咫尺拉扯,誰也不退讓,直到四瓣唇咬合, 霎時崩斷。

急切的輾轉碾壓,溫柔的舔舐描摹。

兩人吐息滾熱, 噴薄在彼此鼻端, 又一路滑到心口, 激起一陣陣悸動。

兩人廝磨良久,謝茉雙臂松松勾住衛明誠脖頸,急喘著任自己軟依在他懷裏。

耳朵貼在他胸口,“砰砰砰”的心跳微亂卻強勁。

衛明誠入睡的畫面突然飄過腦海。

他一只胳膊垂在身側, 手指自然蜷縮,令一只胳膊拄著膝蓋,手背撐住半臉, 腦袋歪抵門框, 眼瞼下那扇由長睫投落的暗影, 隨呼吸起伏徘徊。

鋒利、冷峻, 以及它們帶來的壓迫感被淡化,反凸顯出他純然的英俊。

她很少看到衛明誠的睡臉。

他總是晚她一步睡, 又早她一步起。

從他鞋幫的泥汙、褲腳的劃痕和藏在發絲的一片樹葉判斷, 今兒他該是親自帶兵上山拉練了。

他雖一貫體力充沛, 但作為肉體凡胎, 總有疲乏打盹的時候。

謝茉咬了咬唇, 心頭湧上一股懊悔,懊悔早早將人吵醒, 如若不然,他能多休憩一會兒, 而她也能趁機再仔細多觀摩一陣子入睡的他。

將才見到他只顧著欣喜,欠思慮了。

謝茉挺直腰背,調整好坐姿,雙手探出輕輕按壓在衛明誠太陽穴上,然後緩緩打圈揉摁起來。

衛明誠任她施為,舒服地瞇了瞇眼。

屋中靜悄悄的,暮色昏昏,偶爾卷過一絲風聲,一團厚沈的雲飄到頭頂,遮住這一方天光,屋子晦色漸漸濃郁,乍一眼望去,倆人似乎是一提的,只兩道粗淺不同的呼吸突兀地點名真相。

起伏的心緒徐徐平靜,裹了甜味的靜謐悄然增長。

兩顆心貼得極近,極近……

像是過了許久,又像是一眨眼間,衛明誠長籲口氣。

“今天訓練量很大吧。”謝茉聲音輕緩,語調染著歉疚,“對不起,吵醒你了。”

聞言,衛明誠那雙漆黑的瞳孔裏暗潮流轉,凝目看了一會兒謝茉,倏忽拉住她的手送到唇邊,旋即親了一下。

這一觸非常輕,非常淺,似有若無般,像朗日下皺起的一縷微風。

與之相反,內裏蘊藏的珍惜和愛意卻既濃且沈。

他說:“你從來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他的嗓音還殘留著激情後的一絲暗啞,絲縷般淌入耳郭,按摩心尖。

謝茉眼瞼一顫,低頭斂目,她擡手捋了捋散在頰邊的鬢發,仿佛也將某些情緒捋平。

她從鼻息裏逸出一聲綿綿的“嗯”,撩起眼皮便撞進他一雙笑眼裏。

驀地,她烏溜溜的眼珠兒熠然一動,纖長食指點點他,故意裝腔作勢說:“你在犯罪!”

衛明誠挑眉問:“我犯罪?犯什麽罪?”腔調裏帶著不明顯的笑。

謝茉肅著臉,一本正經宣判:“教唆罪。”

“教唆?”衛明誠配合的沈下嗓音。

謝茉好心給“嫌犯”衛明誠解釋:“你在教唆我不講禮貌!”

“簡直罪大惡極!”謝茉義正言辭控訴,還模仿前世縱橫某站的那句臺詞,“我從未見過如此膽大包天之人。”

衛明誠忍俊不禁,眼角眉梢沁滿笑意。

謝茉不t滿:“嚴肅點。”

“好。”衛明誠繃了繃臉,將笑意壓到眉眼,“這個罪名我不能認。”

謝茉扯扯他衣領,問:“為什麽?”

衛明誠耐心低聲道:“我們夫妻一體,既是一體,自然不需要道歉或道謝。”

他目光溫柔專註,一漾一漾的眼波,像極了籠於溶溶月色之下的春江水。

謝茉拖腔帶調地輕哼一聲,一雙仿佛是春水裏浸泡過的眸子瞪向他,傲嬌道:“勉強有理。”

說完,將臉埋進他肩窩,抖著肩頭甕聲甕氣笑起來。

好一陣子,謝茉緩過來,想起什麽似的,問:“我一靠近你是不是就醒了?”

想到前世看過的電視小說片段,接著說:“你故意不睜眼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想做什麽,然後抓我個現行,對不對?”

聽完這話,衛明誠不由地怔住。

頓了頓,他沒解釋,而是笑著默認了這一指控。

只有他自己清楚,事實並非如此,他是被她用發梢撓醒的。

戰場經歷,多年訓練,讓他一直保有超高的警醒度,剛結婚那陣子,茉茉夜間不經意朝他靠近,他都會驚醒。

就在方才,他猛然意識到,不知何時起,自己在茉茉熟悉的氣息裏已是全然放松的。

毫不設防。

回想兩人間的種種,翻檢他的心緒感情,衛明誠坦然接受了。

什麽樣強悍精幹的男人大概在遇到生命中的那個女人後,都會情願為她改變,為了她可以一再調整原則底線,甚至言行相悖、顛覆三觀。

因為,在那麽些情濃瘋狂的時刻,你會覺得什麽都不重要,只要她還在懷裏就夠了。

衛明誠耷下薄薄的眼皮,藏住黑瞳裏湧動的暗光。

***

謝茉那條嘗遍八大菜系的舌頭理所當然靠譜,衛明誠對她帶回來的幾道菜給予強烈肯定。

兩人的飯桌上,美食少不了閑話增味。

衛明誠先問她:“今天怎麽樣?”

“挺好的。你放心吧”謝茉彎眼笑看衛明誠,從容說道,“目前的人和事我都能應付得來。”

“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優秀。”衛明誠給她夾了一塊雞腿肉。

謝茉莞爾一笑,戲謔道:“你是不是想我每天都給你匯報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最好細致到是哪一只腳先邁進辦公室門啊。”

衛明誠挑眉笑道:“原來你記性這麽好?”

略忖了忖,謝茉回過味,他竟是反揶揄回來了,伸手探到他腰間,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側腰肉。

衛明誠握住她手,揉了揉。

小小打鬧過一陣,話題自然正經起來。

謝茉就著拔絲地瓜,津津有味把辦公室從早到晚掀起的幾場小暗潮講給衛明誠聽。

衛明誠瞧她一臉興味,低笑說:“很有意思?”

前世謝茉生存壓力大,生活節奏快,娛樂的方式五花八門,她是以社畜的心態工作,當然討厭辦公室裏的明爭暗鬥。

現在境況全不一樣,心態轉換成了個樂子人,再看同事間的小動作和小心思就跟看直播似的,很有趣。

“嗯嗯。”謝茉點頭,“超級有意思。”她加深了程度用詞。

“怎麽說?”

謝茉提唇一笑:“人性的幽微就潛藏在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裏,一個眼神,一個擡頭,肌肉一絲僵硬的牽動……觀察、分析、得出結論……”

頓住話頭,她忽問:“你小時候玩過藏寶游戲嗎?”

衛明誠點點頭。

“找到寶藏後,會產生新奇感、滿足感、成就感吧。”謝茉笑盈盈說,“差不多的感受,特別有意思。”

上輩子即便她觀察到某些小細微處,也懶怠花心思分析總結,而今卻發現,只隔了一層窗戶紙,輕輕一戳就能看破。

看破,趣味便油然而生。

衛明誠了然頷首。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就好。”

“嗯哼。還有更有意思的呢。”謝茉沒賣關子,稍一停頓整理措辭,然後直接往下說,“邢主任安排工作,不可能跟我交代過後,不和我的直接領導提一嘴。但袁科長上午下午都來辦公室巡視過,卻沒向我和趙夢任何一個人了解情況,連帶也就沒做任何工作安排。”

衛明誠筷子在半空頓了頓。

他年紀不大,但經歷不少,不提如今作為部隊幹部的實踐鍛煉,就只說他小時候的成長環境,權利的頂層,耳濡目染也能看懂這裏頭的機鋒。

兩人交換個眼神,對袁峰的用意都一清二楚。

邢主任讓謝茉分擔趙夢廣播工作這件事,袁峰必然知情,他之所以不挑開做明確布置,是因為他很了解趙夢,清楚趙夢不會讓謝茉插手廣播工作。

若謝茉不滿趙夢的霸道,必會尋他裁奪,屆時他只要依邢主任指示重新分派即可,如此對謝茉施了恩,拿趙夢立了威,他作為領導的權威也得以鞏固。

而倘是謝茉默認了趙夢的霸道,袁峰一樣受益,趙夢會因身後“虎視眈眈”的謝茉而精進業務,以至收斂脾性,少仗後臺妄為,如是,作為趙夢領導怎能不舒心,而他手裏沒用掉的分派權便是趙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拿捏著她。

不論怎樣,袁峰穩坐釣魚臺。

趙夢除了在邢國強面前端正,袁峰跟前總是大小聲的說話,沒個分寸,找不準自己位置。泥人尚有三分火氣,更何況領導?平日無視你錯誤,甚至縱著你,是懶得搭理你,領導要真出手,你有後臺又如何,他多的是法子和手腕轄制你。

做領導的,哪一個又是簡單的呢。

衛明誠問:“你想去播音嗎?”

“有點興趣,但不大。”謝茉說,“估計體驗一兩回就淡了。”

衛明誠“嗯”了一聲,才又掉頭回應她講述的事:“對她不算壞事。”

“是這樣。”謝茉讚同地點點頭。

趙夢的靠山在革委會,過幾年的下場多半不明朗。

無論何時何地,人都要有自知之明。能力夠不上偏走了後門的,為人行事便須低調,然後趁機學習技能,經營人際,即便不能以此為跳板平步青雲,也能在靠山倒了時,多幾分立足本事和資本。

人啊,歸根究底還得靠自己。

***

星期天,休息日。

衛明誠吃過早飯後便騎車去縣城拿上周拍的合照,謝茉則朝鎮上進發。

先去農貿市場買菜。可能是休息日的緣故,人特別多,吵嚷高喝,一派熱火朝天,同樣的情況出現在郵電所,謝茉排了近倆小時才接通青市家裏的電話。

接電話的仍是章明月。

“媽!”謝茉聲音裏洋溢著歡快。

章明月顯然同樣欣喜:“茉茉,最近怎麽樣?過得好嗎?明誠呢,在不在你身邊?”

一連串的問題穿過電流急切投遞進謝茉耳朵裏。

謝茉一一認真仔細回答,說她最近很好,跟衛明誠很好,過得很好,已經適應這邊的生活,重新布置了房間,找老鄉做了布鞋,在院子裏種了蔬菜;跟鄰居和新認識的朋友一起下飯館,無意間撮合了一對很棒的年輕人;趕過幾次農村集市,騎新買的自行車和衛明誠去縣城拍照、購物、閑逛,衛明誠現在之所以沒一起來,是去縣城取照片了,甚至還提了一句衛明誠今早煮的面條裏“媽媽牌”更進了一步。

章明月聽得專註,時不時接一句,母女倆你來往,傳遞對彼此的惦念。

“您跟爸爸呢?身體還好吧?工作忙不忙?可千萬註意身體。爸爸是不是又去單位加班沒在家休息?”

章明月像她那般細致回答。

“您多勸勸爸爸,休息日至少歇息半天,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章明月:“你爸在家也閑不住。”

“可他在家您一轉眼就能瞧見。”謝茉俏皮笑說。

章明月笑斥:“你這丫頭。”

咬了咬唇,謝茉喜滋滋對章明月說:“媽媽,我工作定下來啦。”語氣仿若考了高分向家長炫耀的小孩子。

章明月詢問原委,聽過後忍不住語帶驕傲道:“我女兒,真棒!”

緊接著,她又叮囑:“這邊看不到報紙,你把那篇得獎文章寫下來寄到家裏,我要讀讀,你爸爸一定比我更急迫。”

謝茉乖乖應下。

誠然,謝茉如今的工作主要是寫稿,可公社有別於報社,需求的稿件著重點不同,況且權利機關內各類問題更多更覆雜,章明月難免操心,言語殷殷地提點謝茉。

餘下的電話時間,謝茉一直頻頻點頭。

掛上電話,謝茉已接收了一腦袋滾燙知識。

章女士,睿智!

***

謝茉載著一編織籃菜肉和一腔沈甸甸母愛回家。

剛拐過t巷子口就見到另一種母愛表達方式——打屁股。

謝茉停下車,打圓場。

田嫂子扯了扯一扭百轉的老大,氣咻咻道出生氣緣由。

原來是這還不到十歲的熊孩子嚷嚷著要退學,的確該教訓。但一味的武力鎮壓,卻不跟孩子講明白原因,並非好辦法。

田嫂子胸口劇烈起伏:“還沒我腰高,你不想上學想幹嘛?”

“讀書才能成為文化人,文化人到哪都被高看一眼。”

聽見田嫂子這句話,謝茉禁不住看了她一眼。

其實如今很多人對孩子讀書這個事情都不太上心,一是學校環境不好半天上學半天學農正經書教不了幾本,鬧哄哄的孩子心思也不在上學上;另一個城裏知識青年都下鄉了,讀書眼見出不了頭,垮不了階級。萬一常年讀書學成好些知青那樣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養活自己尚且費勁,那可就壞菜了。浪費那時間,不如給家裏幹幹活,減輕家長負擔。

謝茉站在時代的肩膀上,她清楚亂象會結束,知青會回城,讀書考學依舊會成為上升階層的最短途徑。

可這些話不能說,一個心智稚嫩的孩子也聽不懂。

所以,謝茉便笑問輝子的小大哥:“告訴阿姨,你以後想幹嘛?”

男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挺起胸膛大聲說:“跟我爸一樣,帶兵打仗。”

謝茉笑容愈深。

子承父業,某種程度上,楊營長的家庭教育很成功。

然後,謝茉又問:“那你知道要怎麽帶兵嗎?”

小男孩一時語塞,臉都憋紅了。

謝茉不為難他,循循善誘道:“首先,作為軍事領導你要會看地圖,地圖上的等高線是什麽,等高線條數多寡代表什麽,等高線疏密、凹凸、重合又對應怎樣的地形,現在聽不懂沒關系,學校的地理老師會教你。”

“再說,領兵打仗你要懂戰術戰略吧,那你知道什麽是聲東擊西,什麽是釜底抽薪,什麽是圍魏救趙……等等,這些只是,學校裏的語文老師會教你。”

“還有,作為領導各類武器的應用你該了解吧,那麽……”

謝茉話沒說完,小男孩已經懵圈了。

“所以,還要退學嗎?”謝茉笑瞇瞇,神態非常和善。

小男孩還沒緩過勁,那邊孩他媽已開始拍手叫好:“小謝,你說的太好了。將才我是一肚子道理講不出來,小孩家家脾氣和他爸一樣死犟死犟的,好歹說不通,我這火氣蹭蹭上竄,狠揍他幾巴掌都消不了氣,我真恨不得跟這熊孩子換換腦子。”

“你這一套一套的,說的又好聽,又有道理,真的太會說了。”田嫂子激動眼冒精光,還沒忍住拍了拍胸口,“這,就是上學的好處!”

田嫂子一轉頭,呵斥兒子:“見到沒,不讀書,沒文化,你吵架都吃虧。”

謝茉扶額:“……”怎麽扯到吵架了。

不虧是親母子,小老大明顯聽懂了,重重點點頭:“那,那要不就先不退學……”還沒說完,這孩子興許不自在,一溜煙跑了。

田嫂子抱怨幾句孩子難搞,衛明誠騎車回來了。

打過招呼,謝茉問:“照片拿到了?”

衛明誠點頭:“師傅說前天就洗出來了。”

田嫂子從旁問:“拍的啥?你倆的合照?拿出來看看啊。”

衛明誠看向謝茉,謝茉看向他。

田嫂子不明所以:“怎麽了?不能看?”

話都到這份上了……衛明誠從兜裏掏出一個信封,從中一抽,嶄新的照片映入眼簾。

照片上的年輕男女緊緊挨著,渾身洋溢著羞人的幸福。

田嫂子眼尖,一眼苗見這張照片的重點——勾纏在一起的兩只手。

她想起上周六下館子那天,小夫妻倆也是這麽勾著手,這回終於再忍不住,嘖嘖揶揄:“這照片多看兩眼怕是要長針眼。”

哎呦,這小兩口膩乎死了!

小兩口面面相覷。

謝茉:“……”

抿掉湧到嘴的笑,擡頭假裝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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