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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勇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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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勇者其一

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冒險小隊,配置常規到沒有誰會多看一眼。

一名離家出走魔武兼修的勇者領隊,一名膽怯內斂全身掛滿瓶囊的治愈師,一名熱情散漫身手矯捷的弓箭手,一名衣著華麗談吐講究的煉金術師,以及一名總是身著兜帽鬥篷善用火焰的神秘魔法師。

一支又一支這般的隊伍走出王都,一支又一支這般的隊伍分崩離析。關於勇者的傳說故事總被吟游詩人們傳唱,預言中的救世勇者卻從未真正出現。

國王頒布了勇者法令,一批批勇者領取勳章,於是世上多出了一種體面的工作,其名為勇者;於是世上多出來一種稀有的藏品,其名為勇者。

人們高高將其捧起讚頌,人們熱切將其摔碎取悅。

一顆顆勇者的頭顱被完整保存運送回王都,老爺們將其掛在天鵝絨展櫃中,配以金子層層鑲嵌。

夫人們端著葡萄酒輕輕搖曳,她們頸上的珍珠倒映著炫目的光澤,勇者們未合的眼珠倒映著炫目的光澤。

王國內最強大的魔法師所打造的聖器高懸於舞池之上,它如此耀眼象征著人類魔法的巔峰,它如此強大做出勇者救世的預言,它如同最美麗的夜明珠如今為這場舞會帶來變換的燈光。

舞池中的人們旋轉著魔法水晶鞋,在歌曲的間隙中笑著詢問救世的勇者去哪了,他為何還不出現。

王都之外無數偏遠的村莊正在淪陷,他們距離那美妙的舞會太過遙遠,他們距離惡魔們憤怒的火焰太過相近。國王無須花費一兵一卒即可拖延魔王的大軍,當戰火來臨有太多民眾成為護城的選擇。

他的王國便是如此運作,這是人類千年不變的長階。

它的蟲巢便是如此繁衍,當危險來臨最弱小的子嗣們便要為了偉大的母親而犧牲。

貧苦的村民,用盡一生也想不明白勤勞致富的方法。

在生命的盡頭他看見惡魔可怕的模樣,又看見他的救世主從天而降。

傳說中的勇者降臨於一寸寸土地,長路漫漫中他們救下一位位同胞。

勇者們不知距離討伐魔王的終焉日尚有多少前路,就像他們數不清身後曾順路庇護多少生命。

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頓名為報恩的晚餐,一杯摻了毒藥的啤酒,救世主的頭顱預計將被割下又被高價賣出。於是這愚昧的貧苦的一生就此落幕,於是那渾濁的富足的一生就此開始。

無數的勇者們踏上長路,無名的勇者們等不來直面魔王的那一天。他們不是預言中唯一的勇者,吟游詩人們唱著哀嘆著,說他們如此弱小,他們的實力竟如此令人遺憾,以至於無法為他們的品性支付代價。

他們唱著哀嘆著:救世的勇者去哪裏了?

也許會在無數個犧牲之後,終於有人抵抗住每一次背叛,吞下每一次信任的苦果,歷經磨難的唯一救世主斬下魔王的心臟,預備回城接受民眾目光的洗禮……

——但在那之前,在這一次,月黑風高的夜晚裏,簡陋的村民家中,一名紅發的魔法師從鬥篷中伸出纖細的手腕。

他一掌掀翻了桌子。

屋子的主人被嚇倒在地上,魔法師便上前一腳踩在對方臉旁。

他單膝跪地,漆黑寬大的鬥篷帶著明顯的質感垂落,便完全裹住單薄的身子。晶瑩如寶石的長發自鬥篷下擺顯露,像是年輕女士們衣裙上的玫瑰花邊。

他捏著木制酒杯,舉到人嘴前,只簡單命令道:“喝。”

人類嚇得呆滯了臉,只猛地搖頭,嘴裏含著求饒。杯中有毒,作為投毒者,屋子的主人比任何人都清楚。

“對不起!對不起!放過我……我承認、我承認這裏面有毒!”

魔法師沒有收回酒杯,他垂著眼睫,這令其眼中的情緒更難以辨明。

終於,似乎看不下去這份僵持,屋子裏的其他人發話了:“哎呀,只是一個小誤會,你這樣嚇到別人啦。”

魔法師沒有回頭。

他知道這不著調的聲音出自隊內的弓箭手。

擅長使箭的弓兵曾長期游走於灰色地帶,做著刀尖舔血的雇傭兵生活。巧言滑舌,反應速度一絕,遇到危險從來第一時間逃跑,覺察到隊友有難也斷然不會提醒。

如果要肅清隊內紀律,魔法師會選擇第一個拿這位弓箭手開刀。

“嗯……似乎只有隊長的杯子裏被投了毒,我竟然完全沒註意到。”第二個發言的是隊內的煉金術師,聲音算得上溫和,只是這時刻莫名有些撇開責任的味道。

魔法師此刻捏著的杯子,便正是從身旁那名隊長餐盤前奪下。領隊與隊內唯一的魔法師形影不離,用餐時更是相鄰而坐,這早已是小隊的共識。

到目前為止,唯一沒出聲的隊員便是那位治愈師了。魔法師心底裏清楚,哪怕這屋內有同伴毒發身亡,冷漠的治愈師也絕不會主動出手救助。

一個草臺班子,和一個笨蛋隊長。

魔法師在心裏無聲罵了句。

“繆伊,他只是個普通人。”笨蛋終於說話了。

“您說的是。”繆伊繆斯陰陽怪氣道,“強大的勇者大人要是被普通人一杯毒酒殺死了,那可真是幽默。”

“……我從十幾歲起,就能分辨這種劣質的毒藥了。”身後人似乎是嘆了口氣,腳步逐漸靠近,“你的反應有些過激。”

“畢竟這間屋子裏,似乎只有我在乎您的性命。”魔法師的話語字字帶刺,刻意的敬語顯得十分挖苦。

那位煉金術師咳嗽了聲,其餘兩位則事不關己地看戲。

很快,繆伊繆斯便感受到自己的手背被覆蓋上另一只手掌。溫熱,有力,帶有薄繭與尚未愈合的傷。

身後人以溫柔但不容置疑的力道,控著他的手移開酒杯,又向外一揚,渾濁的酒水便灑於一地。白霧伴隨著滋滋的噪音從水漬中上升,地面正被毒藥腐蝕。

莫名地,繆伊繆斯開始想象這白霧於某人胃袋中翻滾的場景。

那一定很痛苦。

——霍因霍茲曾有多少次平靜接受了這份痛苦?

很快,滋滋噪音消失,原本粘有厚重塵埃的地面現如今凹陷下去,中央殘留著一團可疑的黑紅色泥塊,散發出腥臭味。

繆伊繆斯收回視線,他只掃了一眼那投毒者半是惶恐半是劫後餘生欣喜的臉,目光便停留在某人蒼白的手掌。

這是雙好看的手,當然。

數小時前,這雙相當符合繆伊繆斯審美的手受了傷,現在猙獰的傷口還未完全愈合。而受傷的理由便是要救面前這位恩將仇報卻又“清清白白”的普通人類。

“他只是個普通人。”似乎是察覺到了近距離的情緒,身後的人又輕聲重覆了一遍。

普通人。

繆伊繆斯剛要牽動嘴角,想嗤笑出聲,卻感受到手背被不著痕跡捏了捏,像是安撫。

他鼓了鼓腮幫子,於是改口朝地上的人類問道:“誰給你出的主意?得手之後,接頭人在哪裏與你碰面?”

人類又是胡亂搖頭表示不知。沒有什麽接頭人,也沒誰出主意。這樣鋌而走險的行徑僅僅因為一時的雜念。

就連如此僻遠的村莊都知曉勇者相關的傳說——只要想辦法取下他們的頭顱,城內的大人們自然會給出令人滿意的價錢。

高尚的,強大的,守衛的,危險的,需要謹慎捕捉的……美麗而稀有的奢侈藏品。

赤發的魔法師看得清楚,那雙眼中寫滿了驚恐與悔,唯獨沒有歉意。

赤發的魔王看得清楚,那殘破的靈魂已因罪孽而染上更為深沈的斑點,寄宿於靈魂深處的惡之蟲即將成熟。

或許是幾日後,又或許明晚,對方便會因“惡魔的詛咒”而發生畸變,迎來痛苦而腐爛的死亡。人的精神就此消散,蟲的本能接管其行走於大地的身軀。

這便是這個世界的自然定律,亙古,悠久。如同樹葉枯黃便要從枝頭落下,沈入泥爛的土壤。繁盛的人類文明為蟲的繁衍提供鮮活的生命力,直至整個世界淪為巢的屍。

他的手仍被輕輕牽著,像是要防止憤怒的魔法師做出什麽不理智的行為。

魔王瞥著眼前戰栗的人類,面無表情,唯藏於鬥篷下的尾尖拍打著皮靴跟。

他的心思已不在此處。

他不可抑制地又開始想象起某些個場景。

比如把某個家夥推倒至床上,再居高臨下用尾巴拍打著對方的臉頰,質問那顆腦子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當再度啟程時,繆伊繆斯站在木屋外的泥濘小路上,他看見隊內某個笨蛋從腰間分出半份錢袋,遞向那位殺人未遂的“可憐人”,他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估計相當可怖。

隊內其他幾人倒是見怪不怪,有人動著嘴型翻了個白眼。憑借卓越的聽力與動態視力,繆伊繆斯知道那短句的意思:偽君子。

是啊,偽君子。似乎在很久以前,久到他和某只惡魔關系劍拔弩張的時刻,他也給出過這份評價。

心思深沈的霍因霍茲,手段狠辣的霍因霍茲,對外總是溫和淺笑做出良善樣子、對他則一副淡漠沈默的霍因霍茲,似乎有所圖謀的霍因霍茲……曾經也只是一個笨蛋。

後來,成長為了一個聰明點的笨蛋。

當隊長重回隊伍中,整只隊伍繼續向前走,赤發的魔法師退到隊伍最後,一如既往說著只有兩人可聽的悄悄話。

“怎麽?你又聽到什麽令人落淚的悲慘經歷了?”他環抱胸問道。

霍因抿了抿嘴,似乎被戳中了心思,停頓一會兒後才解釋:“那人其實……”

……哦,還真有。

“好了,停。你對這些感興趣,我可不。”繆伊繆斯立著巴掌到空中,做了個禁止手勢。

這一路走來,他聽了太多故事——每個人都是那麽的深有苦衷。

比如那位時刻會反水的弓箭手,據說作為流浪兒長大從未過上一天好日子,曾在年幼時分被拍賣於奴隸鬥獸場,背上至今留下一道猙獰的烙印。雇傭兵亡命生涯中,死於這位傳奇刺客的大人物多如天上繁星,被他背刺的同伴更是不計其數。

【他只是為求自保,因過去的經歷而無法輕易相信別人。】善良的勇者大人如是說。

再比如那位落魄貴族模樣的煉金術師,實則是紙牌與骰子的一把好手,通過地下賭場與魔導器拍賣,間接導致數個家族的爭端,並以此掏空了某個顯赫家族的巨額財富。

【他的父母曾是那座宅邸的傭人,遭受虐待致死……我能理解他的覆仇。】擅長共情的勇者大人如是說。

那位氣質陰郁的治愈師更是有一段傳奇故事。作為試藥傀儡被某個邪惡教團養大,憑借對靈魂的卓越悟性一路爬上骨幹位置,又在某個夜晚一舉將整個教團煉制成活死人。皇室騎軍與聖職者們趕到時,那位白袍治愈師手下的活死人軍團,已經擴張至足足兩個村莊。

【他只是從小沒有接受正常的教育,分不清善惡。】悲天憫人的勇者大人如是說。

勇者大人的小隊便是如此“人才輩出”,當中成員未見得有幾分正義,對帶隊的勇者更是不含敬意。

令人驚奇的是,數年過去,小隊成員竟再未對外做下一惡,旅途中唯一的受害者總是那位兢兢業業、血條成迷的勇者大人。

或許三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件事:如果只是傷害那位有著淺綠眸子的勇者本人,對方總會原諒他們的。就像那名試圖恩將仇報的人類一樣。

——但下一次,如果有另一名“勇者”途經這裏,也許就會被一杯毒酒殺死。繆伊繆斯想。

那份沈甸甸的錢袋,足以改善那名人類的生活……那麽又有幾分可能令一顆腐化的心重新向善?

繆伊繆斯不清楚。

他只是在即將轉過小路盡頭時,頓足回頭張望了一眼。那裏,灰蒙蒙如籠罩霧色的村民也在眺望他們。遙遠的距離令彼此的面容變得模糊,他看不見對方的神情。

銀黑色的魔王豎瞳中,清晰倒映著斑駁靈魂的影子。那影子仍在晃蕩,如毒蛇緊緊糾纏著孱弱的人之軀殼。

這顆靈魂快要死了。這是來自魔王的精準判斷。

無關意志,無關天賦,無關力量,那是植種於創世之初的詛咒,是經不起考驗的人性。凡人皆嘗此苦楚,唯少數人奇跡幸免,是天賜的禮物,也是萬分之一的幸運。

不幸者從幸運者手中得到寬恕與贈予,不幸者的靈魂並不因此而得到救贖,幸運者不將等到感激與回報。

……但是,靈魂腐化的速度稍微變緩了一些。那名人類能多活一段時間,依靠那筆錢過上好些的生活,直到迎來避無可避的死亡。這也是來自魔王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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