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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勇者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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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勇者其二

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冒險小隊,配置常規到沒有誰會多看一眼。

今天,隊內再度起了沖突——這在多年旅途中算不上新鮮。

今天,隊內的魔法師徒手捅穿了弓箭手的胸膛——這倒很是新鮮。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正常人顯然難以反應。不過對於這支隊伍來說,不少成員自然只是裝作“未來得及反應”。

繆伊繆斯連眼神也沒施與一個,只說了句:“避開了心臟,現在可以開始治療。”

被點名的治愈師這才慢吞吞走上前,嘴裏念著沒有溫度的咒語,毫不掩飾敷衍。零碎的血肉以詭異的速度覆生,被治愈者卻仍難掩痛苦,慣常掛起的笑意罕見消失。

“你……做了什麽?”弓箭手咬牙,瞪著赤發的魔法師。

繆伊繆斯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錐形魔導器,沒有立即回答。器具上的味道還很新鮮,來自於他們前不久幫忙護送的商隊。顯而易見,這位手腳不幹凈的隊友,神不知鬼不覺順走了別人的貨物。

如果不是他及時奪下,這東西已經捅進某個笨蛋的心臟裏去。散發著濃重不詳氣息的魔導器,很快被撚成碎屑。

掌心起火,碎屑被燃盡,只留下一枚燒得漆黑的蟲卵。灼熱的火焰跳動於魔法師冰冷的眼中,最終蟲卵也消逝不見。

惡之蟲無法脫離人類靈魂獨自存活,每有一只蟲子被做成魔導器,便意味著一條鮮活的靈魂曾被煉制。

越是靠近戰火紛飛之境,死傷遍地,蟲卵便越發增多。它們是魔法的稀有材料,屍山血海下,形成天然的魔力波動。普通人自然並不能看見,他們只會以為某位強大的魔法師施加了咒術與法力。

蟲子誘導出人類心中的“惡”,反過來卻又被這份“惡”所牽連。以種族繁衍為第一準則的族群,竟也產生了貪生怕死的念頭。

母蟲的眷屬何其之多,它高階的孩子們將低階的孩子們推送出去,令其被惡魔們殺死,以此回收養分,以此鞏固自身的地位。

它們寄宿著人類,不知不覺也活成了人類。

“在你的心臟旁留了顆火苗。”繆伊繆斯擡起眼皮,終於回答,“下一次,它會一點點燒磨你的心臟,直至三次日月交替,心臟徹底停止跳動。”

“……不會再有下次了。”弓箭手勉強笑了笑,又轉頭看向一旁沈默的青年,“抱歉,隊長,是我冒犯了。”

被喚作隊長的青年沒有回應。

在場每道視線都聚集於他,他卻微蹙眉盯著一處。

那是魔法師的手掌,那是剛燃盡火焰的、尚有鮮血殘留的手心。

繆伊繆斯眨眨眼,很快反應過來,習以為常笑道:“放心,包裹上了一層火焰,我沒有直接用身體觸碰蟲卵。”

話音剛落,他也茫然楞住。

這樣的對話,仿佛是很久遠的回憶了。

擁有柔和淺棕發色的青年搖了搖頭,他牽起那只沾血的手,輕輕擦拭起來。清潔術,治愈術,驅散術……精巧的小型法陣一輪輪被釋放於掌心,即便是聖廷中最虔誠的信徒恐怕也不會如此清理造物主的神像。

“你……”繆伊繆斯的神色從怔然轉變為覆雜。

“我好像對你很熟悉。”青年垂眸說。

“當然,畢竟我們一同經歷了這麽多冒險。”繆伊繆斯露出恰當的微笑。

“不,那段旅途中沒有你的存在。”

繆伊繆斯的笑容戛然停在臉上,而後那雙眼睛微微睜大。

對這支冒險小隊而言,名為繆伊的紅發魔法師已與他們同行多年,這份認知深深凝固於記憶。

——對繆伊繆斯而言,他與他們只度過了數小時,如同舞臺劇般跳躍而又快進的數小時。

青年側頭看向另一邊。

在那裏,勇者小隊的三人如同飄渺的煙霧,虛虛實實被定格在原地。鮮活而真實的夢境終於顯露出其虛幻的本色。

他終於意識到什麽:“我好像在做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這些年裏,埃爾默曾多次試圖置我於死地。但這是第一次,我的身前出現了你。”青年的聲音帶上些許迷茫。

繆伊繆斯嘗到喉頭的幹澀:“為什麽你一次又一次原諒了他們?霍因,你真正並不軟弱。”

“我麽?”這次,青年思索了許久,而後猶疑地回答,“也許只是因為我能理解他們。”

“但你實際厭惡他們。”繆伊繆斯斬釘截鐵。

“……”

青年臉上迅速閃過一絲驚訝,那雙森林般的眼睛在某一刻忽然變成荒漠,而後不知何時重新變回溫和的樣子。

他壓下眉眼淡淡笑了笑:“你似乎很了解我。”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懂你的人。我知道你討厭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也知道你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

“是嗎……我竟然都不知道,’我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麽樣子。”霍因霍茲不置可否。

“就像這樣。”繆伊繆斯舉起手掌,那只手剛被勇者大人仔細清理過,如今還殘留有多重魔法陣的氣息。

青年瞇起眼睛,他自然清楚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麽。雖然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雖然很多事情似乎變得混亂起來,但不至於連一分鐘前的事情都忘記。

所以,他更加不能理解自己陌生的舉動。

“我總覺得……我認識你,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

忽而,青年似乎在錯亂的記憶中捕捉到什麽,眼睛微微亮起:“你是……”

繆伊繆斯攥緊了手掌,眼睛都不再眨動,像是生怕驚擾了一只棲於指尖的蝴蝶。

“……你是那天森林裏的魅魔。”



這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冒險小隊,配置常規到沒有誰會多看一眼。

寧靜的小鎮上,勇者與魔法師落於隊伍最末,與前面的三人間隔了相當一段距離。

“我聽說深淵之下確實存在這樣一種邪惡的法術,它能讓人陷入無法醒來的夢魘當中。做夢者將無知無覺在夢境度過一生,夢外的靈魂則被惡魔所吞噬。”

繆伊繆斯哼了聲:“我知道。你八歲那年有天夜裏偷跑出去游蕩,正巧被家裏的老管家捉住了,他就是這麽嚇唬你的:午夜零點不睡覺的小孩,會被可怕的惡魔拖入夢中吃掉。”

霍因霍茲輕聲笑了笑。

繆伊繆斯聽出了那份未言之意:【你真的很了解我。】

自從察覺到這裏是夢境,霍因霍茲便變得愛笑了許多。

不是兩百年後那個沈重的大惡魔,也不是兩百年前那個迷惘的人類青年,站著他身側的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靈魂,仿佛一切與眼前人無關。

霍因霍茲……好像一點也不擔心當下的處境,也沒有想要醒來的欲望。不在乎外界發生了什麽,也不在乎他究竟是誰。

“將埃爾默心臟上的火焰收回吧,繆伊。”

彼時晨日初升,遠處三人正站於小鎮廣場中央問路。一只鴿子落在噴水池雕塑肩頭。那雕塑看起來還很新,底下擺著零散的鮮花。

“如你所見,這只是一場夢罷了。”魔法師卻還是收回他的魔力。

一切皆為虛無,一切皆沒有意義。就像那輪太陽的剪影,如此圓潤,明亮,卻缺乏鮮活的溫度。

“我只是覺得,我不應當在夢中褻瀆他們的幻影。”

“……褻瀆?”

“埃爾默,蓋伊,阿維德……真奇怪,明明我們一同經歷了這麽多,念起他們的名字時我卻覺得陌生。”勇者凝望著昔日同伴的身影,“就好像這些名字已經被時間抹去了很久,早已成為我記憶中的過客。”

“……”

“他們離去時安詳嗎?”霍因霍茲輕聲問。

“……或許並不。”繆伊繆斯移開目光。

“被魔王所殺?”

“被人類所殺,在你們討伐魔王歸來之後。”

“是麽……”霍因霍茲一只手覆上他自己的胸口,仿佛一個外來的靈魂體會軀殼內的陌生情緒。

隱隱約約的舊日景象在眼前搖晃,將浮現而未出現。似乎只要伸出手便能戳開一切混沌的記憶,卻始終隔著一層薄膜。

沈重,苦澀,揮之不去的強烈罪惡感,那些始終壓抑於時光之下的洶湧情緒,隔著透明的薄膜瘋狂地拍打,最終只匯成一句話:“他們的死是因為我。”

不是問句,而是篤定,哪怕記憶全無。

“……當你們討伐魔王歸來,國王下令將你們處以死刑,罪名為勾結魔族。這是早有預謀的陷害。”繆伊繆斯又重新解釋了一遍,這一次說得很慢。

霍因霍茲臉上的神情並未有太多變化,似乎對這個結局並不意外。

他說:“從王都出發的隊伍有很多,可供他們選擇跟隨的’勇者‘也有許多。但我猜想,因為勾結魔族而被判死刑的,恐怕只有我們,對麽?”

“那是因為只有你們成功做到了。其餘的隊伍不是倒在了中途,就是選擇放棄。”

十年,對惡魔來說並不算太過長遠,卻是人類短暫生命中最黃金的時光。花費最寶貴的十年去完成一件看不到希望的事業,若不是受到威脅,便是一個徹底的瘋子。

“從始至終,討伐魔王只是我一人的想法。是我逼迫他們,也是我拖累了他們。”

“那並不是你的錯。”繆伊繆斯將身旁人的手從胸口上捉下,握在掌心裏。

他直視對方的眼睛,明明開始時是在安慰,語氣卻逐漸顯露出不悅與斥責。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連最基礎的事情都忘記了。最最開始的開始,他們是以死刑犯的身份收到你的橄欖枝。要麽終身監禁迎來死亡,要麽獲得有限度的自由,在你的監控下去討伐魔王,將功補過。既然他們選了,那麽就沒有權利後悔。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你們就不是什麽含情脈脈的戰友。你們之間的關系非常簡單:死刑犯與看管者。討伐魔王是他們自願簽下的軍令狀,既是軍令,那麽違抗者必須處以嚴厲懲罰,以肅清軍內紀律。

“而你,霍因,作為隊內的領袖,從各個方面看都無疑是失格的。你三番五次縱容了他們以下犯上,令他們忘記了自身作為下級的身份。軍心不齊,你又對他們缺乏信任,造成了團隊內合作與分工的嚴重問題。你……”

魔法師似乎全然忘記了當前的處境,也忘記了眼前是誰,只是一板一眼認真分析起這支隊伍的問題。冷靜,乃至近乎冷酷。

這位容貌昳麗的年輕魔法師似乎曾有過多年領軍經驗。此刻他像是一名征戰沙場的老將軍,站在營地內對青澀而理想化的新兵,毫不留情地展開批評。

勇者望著魔法師眼中的自己,又望著自己眼中的魔法師。末了,他的視線下移,似是不經意地看了眼那兩只相牽的手。

夢境中的太陽是沒有溫度的。

來自掌心的溫暖緊緊貼合著相扣的肌膚,炙熱如那赤紅長發。

陌生的色彩。艷麗的色彩。令人炫目,令人屏息。

他不記得有關於眼前之人的一切。但莫名的,他的直覺告訴他,對方會是一名相當優秀的領導者。

從不猶豫,從不退縮,狠厲果決,賞罰分明,紀律嚴明,以赫赫戰功與政績贏得民心的天生君王。

——與他截然相反的存在。

這樣的領袖令人仰望,卻也令人心生嫉妒。如果不妥善處理好人心,不去協調好各方勢力間的爭鬥,一定會在某一刻被拖入水底。

——還需要一個輔佐者。勇者沒來由地這麽想。

——什麽樣的輔佐者?勇者再度走神起來。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自己這樣的人。畢竟,就像對方所說的一樣,自己連區區四人小隊都無法協調,是個徹頭徹底的蠢貨。

“明白了嗎,霍因?要不是你們幾個作為人類的確實力不俗,早就會死在不知哪個陰暗的小角落裏。雖說你看人的眼光不錯,但你根本就不適合做領導者!”

繆伊繆斯一頓輸出爽極了,才逐漸意識到自己輸出的對象是誰。

哦,他在罵誰?霍因霍茲!那個成天批評他說他沒個領袖樣子的霍因霍茲!

繆伊繆斯心虛地收斂了語氣,小聲補上最後一句:“至少現在的你不適合。”

“現在的我?”霍因霍茲竟也沒生氣,饒有興趣重覆了一遍。

“勇者,冒險者,殉道者,救世主……這些都不適合你。”繆伊繆斯慢吞吞一個個羅列出來。

“那麽我適合什麽呢?”霍因霍茲笑了。

“你適合站在我的身邊。”

“……”

兩人對視數秒,好一會兒才有人移開視線,語氣似乎並無異樣:“聽起來像是某種情話。”

——你可以當做是。

繆伊繆斯想要這麽說,遠處充當半天背景板的三人組才終於姍姍來遲,看來已經問好了路。

“走吧,我打聽到教堂的位置了。”

如此恰巧,如此不晚一分一秒,令人懷疑這是否為夢境主人的潛意識。比如,有人害羞了,想要隨便什麽人來打破眼下的氛圍。

勇者點頭,擡腳往前走,相牽的兩只手卻仍是沒分開。

繆伊繆斯自然更不會主動放手,他只是狐疑地打量起對方的側臉,觀察起發間的耳尖。奇怪,不是說人害羞了就會臉紅嗎?霍因霍茲這家夥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多心了?

剪紙般夢幻的街景在兩旁徐徐鋪展,舞臺上唯二的主演相牽著手,各自思緒萬千。

只那幾分鐘前沈重的話題,那份深入而覆雜的爭論,隨著掌心間溫度的傳遞,短暫地融化至思緒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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