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禁閉

關燈
第43章 禁閉

小道逐漸向前延伸,夢境逐漸墮入暗影。繆伊環顧四周,看見陰影中蠕動著畸形的怪物,那些怪物撕咬著彼此,吞噬著血肉。他們身上爬滿了細長的眼,又用眼貪婪地盯著過路的人影。

少年版的霍因霍茲就走在這樣的林間小道上,雙眼目視前方,獨自一人,似乎看不到周圍的怪象。又或許,這些怪物只是夢境的投影罷了,象征著做夢者內心的情緒。

繆伊已經發覺這裏是夢境。

——咦,那麽這是我在做夢,還是霍因霍茲在做夢?如果這裏是霍因霍茲的夢境,為什麽會存在“我”的思想?

魔王緊貼在人類背後,隨著對方的步伐前行,像是綴在對方腳跟後的影子。他不知道夢境的盡頭是什麽,不過倒是很喜歡這個罕見的夢。

漫長的小路上,他時不時戳戳霍因霍茲的臉,又或是學著對方的樣子做鬼臉。可惜,霍因霍茲看不見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就連他的身體都從人類胸中橫穿了過去。

這是一個無形的影子,一團迷茫的思緒。交織的甜膩夢境中,魔王想不起來昏睡前的場景,更不記得現實中的事物。

他只認得霍因霍茲,也只記得霍因霍茲。

路終於延伸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座巨大的莊園,莊園被暴雨與閃電所遮蓋,灰蒙蒙壓得人喘不過氣。

明明從夢境開始到現在一路是晴天,卻在視線接觸到莊園的一刻陡然變換了天氣。沈重的雨水劈裏啪啦打在屋檐上,壓在風雨搖晃的樹上,像是某種披著鬥篷的幽魂,纏繞在心頭,遮住晴朗的陽光。

霍因霍茲腳步沒有停,似乎沒看到這樣惡劣的天氣,只繼續沿著小路走。他剛換上的精致衣裝被雨水打濕,渾身浸透,像只沒有家的流浪動物。

繆伊猶豫了下,他朝後看去,來時的路已被無邊的灰霧所掩蓋,什麽也看不見。等轉回來時,霍因霍茲已走了有段距離,他於是小跑著追上。

這個時期的霍因霍茲甚至比他還要矮上一些,他可以輕松看到對方的頭頂發旋。繆伊伸出手掌,蓋在少年的頭上,想要為其擋雨,雨水卻穿透力他透明的手掌,繼續淋在少年身上。

“你冷不冷啊?”他問。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霍因霍茲抿起嘴,眼神變得冷酷起來,整個人緊繃成一團刺猬。

下一秒,隨著空氣中一聲脆響,霍因霍茲的臉被拍開,一側留下鮮紅的掌印。

繆伊怔在原地,反應過來後才發覺周圍環境已發生變化。就在剛才,莊園外景撕裂般被塗抹消失,露出富麗堂皇的室內擺設。

他看著霍因霍茲臉上的巴掌,心頭裏沒來由地冒出一團火。霍因霍茲明明被打了,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除了腦袋被打歪到一邊垂下,除了那雙眼睛冰冷無神。

霍因霍茲沒有皺眉,也沒有喊痛,兩只手靜靜垂在腰側。這令繆伊心底裏產生一種沖動,想要代替霍因霍茲的手,去撫摸那道鮮紅發熱的掌印。畢竟,那大概很疼。

“你簡直有辱家族的血脈。我培養你到這麽大,是為了聽你說這些荒唐的話麽?”房間內的另一男人說。

那是一張與霍因霍茲長得極像的臉,同樣俊美卻更為成熟。那只剛甩出一巴掌的手還沒有收回,男人眉眼間卻仍舊帶著笑,語氣溫和,像是在態度溫和地閑聊。

繆伊下意識皺起眉。男人的神態令他想起了霍因霍茲的笑,不是旁邊這個縮小版霍因霍茲的笑,而是長大後的霍因霍茲。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如出一轍地完美。這個發現令他感到不爽。

霍因霍茲絕不會笑著做出這種動作。

繆伊往前走了兩步,擋在少年身前,雖然他知道這大概並沒有什麽用。房間內的兩個人類看不見他,只自顧自地鏈接著窒息的氛圍。

他側頭用餘光看了眼霍因霍茲,對方沒有應聲,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沒有教過你麽?別人說話時,你需要笑著回答,真是一個沒有教養的東西。”男人噙著冷笑,再次揚起手,作勢要揮下。

繆伊正面迎接著這巴掌,下意識緊閉起眼睛。作為魔王,他這輩子還沒有遭受過這種對待。哪怕知道自己沒有實體,卻仍然不敢睜開眼睛。

令人意外的是,這一次身後沒有響起巴掌聲,取而代之的是前方清脆的拍擊聲。繆伊困惑睜開眼睛,看見男人驚訝的目光,又轉頭看到了霍因霍茲同樣困惑的表情。

“呵,你竟然學會還手了。”

“……”

看來,霍因霍茲剛才伸手擋掉了對方的巴掌,超出了男人的預料。不過似乎就連霍因霍茲自己也感到意外,好像身體自己動了一樣。

可能是出於自保的本能吧……繆伊只簡單這麽想著,同時感到慶幸。哪怕只是夢境,他也不希望霍因霍茲挨上第二下巴掌。

男人的目光開始變得玩味起來,看著少年——他自己唯一的孩子——像是看著一只不聽話的寵物。寵物竟然為了下賤的東西來忤逆他,甚至露出來爪子,這很有意思。

“我明天會將那女人和孩子趕走,她不可以留在附近。”男人盯著那雙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綠眼說。

這一次,霍因霍茲終於有了反應,甚至表現得情緒相當激烈,猛地擡起頭:“她剛生下孩子,身體還很虛弱,不可能帶著那麽小的嬰兒遠行!”

“這是她勾引陌生男人的代價。這種不守婦道的下賤女人,在從前是要被處以火刑,當眾燒死的。我親愛的孩子,你真的是一點同理心都沒有,可憐的伯尼老管家平白無故被那女人毀了風評,你卻要助紂為虐。”

“你……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明明知道是伯尼強迫她的!”霍因霍茲表情驟變,更高地揚起了聲音,以一種憤怒而嫌惡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父親。

“我感到奇怪,你要為下等人表現出這副失禮的樣子。你也看上了那個女人麽?我記得她在被趕出莊園前,也有副不錯的外貌……哎呀,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喜歡同性的變態呢,畢竟那幾個女仆都被你拒絕了。”

耳邊傳來拳頭劃破風的聲音,像是打碎鏡面,將男人完美的微笑打翻在地上。少年一手摁著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停在空中,卻遲遲砸不下去。

“嗤。”短暫驚訝過後,男人不屑地嗤笑了聲,隨後一拳打在了對方腰腹上。

這一切僅發生在幾個呼吸間。夢境中,魔王的思緒都變得粘稠而緩慢,等他慌忙蹲下來查看霍因霍茲的狀況時,對方已經蜷縮在地上,額間冒出冷汗。

“真是一個廢物。我重金請來的體術教師,教出來的就是這樣一個東西。”

繆伊蹭地站起來,一拳頭打向那喋喋不休的家夥。他既沒有少年版霍因霍茲那樣猶豫,也不會看在這張臉的份上放輕力道。敢用和霍因霍茲那麽像的臉,做出這種事情,實在讓他惱火。

他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只是旁觀的虛影,拳頭砸在那張臉時,輕飄飄只接觸到了空氣。

卻在下一刻,男人臉上的色彩被撕開了,露出下一層黑灰色的墻面。

繆伊眨眨眼,發現周圍環境再次發生變化。這一次,他和霍因霍茲呆在一間很是狹小的屋子裏。屋內很暗,通體呈黑灰色,幾乎沒有家具,唯有中間擺放著一張小小的木桌,桌上亮著一根只剩小段的蠟燭。

蠟燭的光太微弱了,映照在霍因霍茲的眼中,像是一顆將要熄滅的殘星。縮小版的霍因霍茲就這麽靠著墻壁蹲坐著,不知坐了多久。

繆伊註意到對方身上仍穿著先前的衣服,他心底裏有不好的猜想。恰待此時,有叩門聲響起。

“少爺,這是今天的飯。”

門下開了一道小門,遞進來一張長方形鐵盤子。盤子中間放著一小塊黑色的不規則面包,和一杯清水。從那面包的色澤來看,大約硬得可以和這鐵盤比比。

隨著小門被關上,隱約可以聽到逐漸遠去的低聲交談。

“真是的,這小孩又被罰禁閉了,麻煩死了……”

“噓,小聲點,小心他聽到……”

“這種小鬼,仗著自己身份就開始對著我們指指點點,多清高似的……那女人最後還不是自己滾了……”

“小少爺白天一本正經的,晚上說不準還會潛入男仆的房間呢……”

“嘻嘻,聽說這種人確實是那裏有病……”

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小小的禁閉室內重新恢覆凝滯,空氣都很難流通。繆伊在黑暗中環顧一圈,發覺確實沒有窗戶。

他於是也把自己坐下來,緊靠在霍因霍茲身邊坐下。他們肩碰著肩,腳抵著角,顯得很是親密,雖然只有繆伊自己能看見。

“他們本來就做錯了事。”霍因霍茲冷不丁小說道。

繆伊亮起眼睛,以為對方能看見自己了,繼續聽下去才發現這人在自言自語。

“我只是指出來了而已……”

“為什麽……”

最後一句話被壓得很低,繆伊聽不清對方後半句說了什麽。又或許霍因霍茲確實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想要問句為什麽,“為什麽”中包含著一切的困惑與憤懣。

繆伊感到自己胸口堵塞,鼻尖酸酸的,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對方的頭頂,就像是霍因霍茲曾對他做的一樣。

“……是因為魔王的存在嗎?把魔王打倒了,大家就會變回神所創造出來的最初的樣子嗎?”

他在聖典中讀到過,裏面所頌揚的明明都是很好的美德,是一些做人的基礎,可大家卻恍然未見,將其視作裝飾用的廢紙。

少年呢喃著,渾然不知旁邊正坐著一只魔王。

繆伊伸到一半的手頓住,而後他鼓起腮幫子,在霍因霍茲的臉頰上狠狠戳了又戳:“小時候的你一點都不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