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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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修)

“但在瘋之前,我還是一條聽話的好狗。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全世界的父母都和他們一樣,會這麽苛刻嚴格地要求他們的兒女,就像在訓狗。

“我不記得從幾歲開始,只知道我記事起,他們就以極為苛刻挑剔的要求來要求我和姐姐。

“從吃飯要嚼幾口才能咽,睡覺要用什麽姿勢,穿鞋時弓腰的角度姿勢,看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眼神和表情,微笑的弧度,到每天穿什麽衣服,做什麽發型,交什麽朋友,和朋友說什麽話再到學什麽專業和特長,從事什麽工作,和什麽人合作等等,都有特定的精細要求。

“他們監控著我們人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角度,一旦偏移了一點點,就要受到懲罰。

“你猜他們是怎麽懲罰我和姐姐的?”

易縉沒等他的回答,極具嘲諷地繼續說。

“如果吃飯多嚼一口,當天就不能吃飯。如果睡覺姿勢不標準,當天就不能睡覺。如果微笑的弧度不對,就要一整天都微笑。如果當天穿錯衣服,在家裏就不能再穿衣服。通常每一件事都有相對應的懲罰機制。

“但也有其他無法對應的懲罰。”

易縉說到這裏,呼吸驟然加快,他抓著寧遙的衣服,努力平緩自己的狀態。

“不想說就不說了。”寧遙輕聲道。

易縉搖了搖頭,沈默了半晌,繼續說。

“譬如裸身吊起來抽打,用針紮手指,只能吃隔夜的餿飯,把頭摁進水裏,關在沒有光的地下室,地下室放滿了無毒的蛇、老鼠、蝙蝠和各種各樣的蟲子。”

“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受過訓誡,所有言行舉止都被規定到精細至毫厘。我們無時無刻不在他們的監控之下,從來沒有絲毫隱私、自由和尊嚴,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人生。我們就像是兩條從小被訓練的狗,不聽話就會挨打。我們像是被無數絲線綁住的提線木偶,被絲線束縛著所有自由。我們像是被強行安上特定程序的機器人,不能有自己的思想。”

寧遙眉頭輕蹙,僅僅只是聽到這樣的事,便讓他不寒而栗,窒息到難以呼吸,那身在其中的人又該是怎樣的折磨和痛苦。

易縉頓了頓,聲音緩緩道。

“我姐姐就是受不了這樣的人生。她十六歲的時候,穿著她最喜歡的白色裙子,從家裏最高的地方跳了下來。”

“那棟樓真的很高,很高。”

易縉這次停頓了很久。

不知道什麽時候,月亮從厚厚的雲層裏鉆了出來,冷白月光從頭頂的洞口灑了進來,正好籠罩在了兩個人身上。

易縉懼黑的癥狀好了許多,但他的眼裏卻多了更沈重陰郁的東西。

“太高了。”他又說了一次。

“以至於她摔下來後,她的鮮血和腦漿都炸射到了我的臉上了。”

寧遙瞳孔震顫,久久說不出話來。

“我知道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那天我會和父母一起回家。她只是在在向他們抗議,想告訴他們,他們錯了。”

易縉的聲音帶著輕顫,他深呼吸了一下,接著說。

“那天之前,她曾經抱著我哭,說對不起。那時候我以為她只是又發病了,說的胡話。我無數次想過,如果那時候我能夠察覺她的異常,如果我再敏銳一點,再關心她一點,會不會……”易縉搖了搖頭,“不,我或許應該祝賀她,祝賀她能夠早早地脫離這世間最可怖的地獄。”

“所以你暈血是因為你姐姐這件事?”

易縉點了點頭。

“那你父母後來有沒有……”

易縉眼裏滿是嘲諷,嗤笑道:“他們不僅沒有任何反思,反而對我更加嚴格了,監控我更加嚴密,美名其曰是為了保護我,不讓我像姐姐一樣精神失常,走錯路。”

寧遙緩緩吐出了一口氣,他善於虛情假意地安慰他人,但他現在並不想虛情假意,所以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易縉。

“你不用可憐我。”易縉放開他,看著他說,“我不需要任何憐憫和同情。”

寧遙搖搖頭,笑了笑說:“你能對我說出你深藏的秘密,說明你已經在走出來了。”

“那你呢。”易縉註視著他,沒頭沒腦問。

寧遙沈默地和他對視,良久,他說。

“我和你不一樣,我走不出去。”

他不堅強,也不勇敢,更不愛這個世界。

寧遙扭過頭去,不再和他對視,但易縉一直在看著他。

僵持了很久,寧遙試圖打破僵硬的氣氛,說:“我們怎麽走?”

“現在走不了。太黑了,這個洞太深了。”易縉說。

“哦。”

兩人又不說話了,也不再看彼此。

月亮漸漸偏移,洞裏又陷入了黑暗。

重新陷入黑暗的那一刻,寧遙伸手抓住了易縉的衣服。

易縉喉結滾了滾,盯著寧遙的視線似乎帶著火氣,幾乎要把他燒灼穿透。

寧遙低聲說:“你要怕,就抱著。我允許你暫時占我便宜。”

易縉沒動,寧遙自個兒靠了過去,抱住了他。

“為什麽。”

“不想說?”

“知道了。這不是交易。”

“你討厭我。我沒那個資格。”

“我沒有資格。”

易縉自顧自地說著,呼吸有些紊亂。

寧遙嘆了一口氣,說:“沒什麽好說的。”

易縉冷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寧遙垂著眼睛,很久以後,他忽然開口。

“或許很多人都以為,我向往死亡,是因為我痛苦於長久的病痛折磨,絕望於一次次對健康期盼的幻滅。”

“其實不是的。或者說,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很小的原因。”

寧遙艱澀地緩緩說著。

“很多人都知道,我的親生母親是寧悠,我的父親是一個很優秀的律師,叫做顧平。”

“其實我真正的親生父親叫寧睿。”

易縉瞳孔巨顫,眼裏皆是難以置信。

寧遙憑空生出一種反胃的感覺,他吞了吞口水,才把那股惡心壓了下去。

他擡起臉,仔細觀察著易縉臉上的神色,他害怕在易縉的臉上看到類似嫌惡和鄙夷的表情。

但沒有,即便光線晦暗,他也能感覺到易縉沒有任何對他的嫌棄和厭惡。

他彎起唇角,滿是自嘲:“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先天病,寧睿又為什麽想盡辦法想要保住我這條命。”

他垂眸繼續說。

“小的時候,在寧睿和寧悠的面前,顧平才會擺出慈父的面目對我,但在背地裏,顧平看我的眼神都是冷漠的、厭惡的、鄙夷的。我那時候以為是因為我身體太弱了,渾身都是病,總是麻煩別人,所以爸爸才不喜歡我。”

所以在治療的時候,就算疼得要死,寧遙也會告訴所有人一點都不疼,他想告訴爸爸,他是個堅強的孩子,他很乖,他很努力地在配合治療,他以後一定會變得健康,希望爸爸不要嫌棄他。寧遙也很努力學習,想做一個頂頂優秀的人,他想讓爸爸對他刮目相看,不要再這麽討厭他,而是以他為榮。

“但不管我怎麽做,顧平只會越來越討厭我,越來越厭惡我。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我真委屈啊。但我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委屈,尤其是寧睿,因為寧睿知道後會斥責遷怒顧平。所以我只會自己偷偷難過。”

寧遙捂著半張臉,忽然笑了。

“後來我才發現,不管我多麽努力,都是沒用的。因為我本來一開始就是個錯誤,畸形的錯誤。”

“我十三歲的時候,看見了他們,”寧遙深呼吸一口,仍是笑著,卻帶著無比的嘲諷和鄙夷,“像是畜生一樣地,不知廉恥地,交//配。”

白花花的身體,令人作嘔的氣息,下流不堪的對話,對當時的寧遙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沖擊。

他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在花園裏吐了出來。

寧悠和寧睿找到了正在花園一邊吐一邊哭的寧遙。

寧睿溫和問道:“阿遙,你看到了什麽?”

寧遙眼底皆是恐懼,他慌亂搖頭。

“你看到了什麽?”寧睿的聲音變冷。

寧悠眼裏笑著,嘴裏卻愧疚道:“對不起阿遙,嚇到你了嗎。”

“不過你早點知道也好,我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寧遙的眼淚從他驀然睜大的眼睛流下來,他不停搖頭,嘴裏不停說著:“不是我想的那樣對不對……不是、不是,媽媽,不是那樣的對嗎……”

“阿遙,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啊。你不是很喜歡舅舅嗎?”

寧遙躲開她伸過來的手,擡起紅通通的眼睛看著他們,一字一頓道:“你們真惡心啊。”

“阿遙……”

“別碰我!滾開!”

寧遙那副羸弱的身體根本離不開寧家,很快就被追上。從那天之後,寧遙大病了一場,在醫院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原本堅強積極的性情從此一落千丈,在骯臟黑暗,充滿罪惡和怨恨的泥沼裏變得扭曲病態。

“我十四歲的時候,寧悠懷了二胎。”寧遙抹了一把臉,聲音很低,“不用猜都知道是誰的。”

“寧家很多人都知道他們,但那些親戚還要倚靠寧睿,不敢明著說。不過他們很喜歡在我和顧平面前表演,用鄙夷嘲笑的眼神,用厭惡唾棄的陰陽怪氣,用嫉恨又故作憐憫的無恥嘴臉。”

“我經常有把他們全部殺了的想法,想了很多,用刀,用炸/彈,用一把火……可惜我只能這麽想,因為身體原因,卻沒法做到。”

“顧平終於無法隱忍這對奸夫淫//婦的勾當,由愛生恨,將寧悠從二樓推了下去,寧悠難產而死。”

“寧睿很生氣。”寧遙舔了舔唇,繼續說,“他將顧平綁住放在道路中間。”

“他開著車將顧平反覆碾壓,碾壓,碾壓,碾壓……直到把人碾成一坨爛肉,血肉模糊。”

“我當時就在那輛車上。寧睿把我綁在副駕駛上,不管我怎麽求,怎麽哭,他瘋了一樣,一次又一次地碾壓。他還逼著我去看了顧平的下場。”

易縉能聽到寧遙的笑意,並不愉悅,帶著極度的痛苦諷刺和恨意。

他一錯不錯地凝視著寧遙,忽然明白了寧遙為什麽說他走不出去。

寧遙閉了閉眼,喉結攢動,努力壓抑住喉間湧上來的反胃。

“這就是為什麽我不喜歡坐小車的原因。”

易縉按住他的後頸,將他按進懷裏。

寧遙張了張唇,似乎想說什麽,但卻沒有再說,而是在他懷裏靜默了很久。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寧遙說。

“你還沒真正見過它。”易縉說。

“我不想見它。我想離開,像你姐姐那樣。不要阻止我。”

易縉身體微微一僵,並沒有說話。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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