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想念他

關燈
第36章 想念他

處處是故景,依稀故人游。

整個港.黑連同港.黑大樓,和他走時並無二樣,但不會再有第二個像他一樣的“犯人”自投羅網,也不會有誰和他一樣的待遇,明明是犯人,卻被恭敬地請著往電梯裏走。

走廊之間,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緩緩靠近。

一身黑衣,神情晦澀不明。

緊隨在太宰治身後的幾個港.黑人員紛紛低頭問好。

“芥川大人。”

說來,距離他們二人上次見面沒過多久,幾次見面交手,都是為了“人虎”,中島敦。

“你們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事情由我接手。”

“是。”

出乎意料的,再沒有像年少一樣的迫切求問,也不是像初次見面的狂熱憤慨,芥川龍之介見他不語,只是沈默領路,盡職盡責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一舉一動,得體萬分。

這哪像那個原本被稱為沒有腦子只知戰鬥的港.黑走狗——“無心之犬”。

太宰治深深感嘆:“芥川,長大了啊。”

其實,連芥川龍之介都難以評價自己現如今的心情,他面前的這個人,曾經占據了他年少時的全部記憶,是“老師”,是“長輩”,也是“引導者”。

作為港.黑幹部的太宰治有著最冷漠的心腸,有著最難以觸及的內心,他強大又殘忍,冷傲又無情,讓人吃盡苦頭。

可也是這樣的太宰治,賦予了他真正活著的意義,讓他想要窮盡一生去追隨,以至永遠。

四年前,那是芥川龍之介第一次得到太宰治叛逃的消息,他差點失控,如果這是是四年前,再度與太宰治見面,芥川龍之介一定要下最重的手,聲聲質問。

可在四年後的今天,他如此平靜,心中的執念不曾消逝,卻平靜地接受所知所感的一切。

因為幾年時間,他滿身另一人教導的痕跡。

那是一個與太宰治同樣優秀的人,何其有幸,他這一生經兩位導師教導,最後造就了如此覆雜的芥川龍之介。

他依然以得到太宰治的認可這種執念活著,但他不再畏懼生,不再恐懼死,在生命燃盡前,他再也不會因為任何東西失去自己。

最後,在到達目的地前,芥川聽見自己應答。

“是的,太宰先生,在下已不同於往日。”

本該如此。

*

太宰治是在一間空曠的房間中見到黑澤陣的。

那個青年的外表與往常一樣,眉眼如畫,俊秀出眾,閉眼之時再無冷漠疏離之感,不聲不響,靜靜躺在那裏。

如同睡著一般。

只是靜躺在棺槨裏面。

而為什麽只說是臉呢,因為用作遮蓋之意的花朵遮住了青年的四肢,直至脖頸。

太宰治不自然地動了動發僵的胳膊,他本是想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一碰他的眉眼,就像以往,每日醒來,他總要起作弄的心思,挑挑黑澤陣的下巴。

但手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而後意識到什麽,肩膀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森鷗外在旁,適時出聲。

“我們的人員發現黑澤君蹤跡的時候,車已經被炸毀了,連撐架都搖搖欲墜,所以人……”

就算是有著比天的異能,也不可能會有人在那樣猛烈的車禍中幸存,他說得隱晦,但不難想象當時的畫面,火焰熊熊燃燒,連軀體都差點燒沒。

“不過畢竟是幹部嗎,到底要講個入土為安,以港.黑入殮師的異能,修覆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這才是為什麽太宰治剛剛突然停手的原因。

這個世界大有人才,那位港.黑的入殮異能者已經算是橫濱獨一無二,能將人死亡的前一刻覆原,但無法形成全部面貌。

被花遮住的地方,軀幹空空如也。

那個生前風光無限、才華橫溢的黑澤陣死後連一具完整的軀殼都沒能保留,可憐地蜷縮在這一個小小的房間中,留在這小小的棺槨中。

他的愛人就躺在這裏,可他卻碰都碰不得。

人間失格——消除一切鏡花水月。

他一碰,連這種假象都不覆存在。

“那麽人也看到了,事情也有結果了,你到底是怎樣的想法呢,太宰君。”

港.黑的最高級首領此時就在他身後,不急不躁,做足了首領氣派。

“或者說,太宰君難道改主意了?”森鷗外笑出聲,“要知道,五大幹部之一的空缺位置我沒動過,一直給太宰君留著。”

“要是……”

期間,任由森鷗外訴說,太宰治只是看著那個銀發青年,目光眷戀溫柔,描繪著他的模樣,接著,緩緩將棺槨的蓋子合上,動作很輕很輕,生怕吵到他的愛人。

然後,在蓋子合上後,太宰治轉身,身影卻是擋在棺槨前。

他打斷森鷗外:“當初讓我叛逃的,不正是您嗎。”

作為首領,森鷗外做得實在合格,他這一輩子謹慎行事,全部對港.黑的可變因素全部扼殺搖籃。

如此無情。

太宰治神情不變,與他曾經這位不知說是老師,還是說是其他身份的首領對峙。

“您當初為織田作設套,不僅僅是為了異能許可證,更多的,是想把我趕出港.黑。”

提到曾經朋友的名字,太宰治不自覺地頓了頓。

森鷗外被戳中心思也不惱,倒是以欣賞姿態看著太宰治。

“您日日擔憂,夜夜害怕,隨著權利越大,越來越忌憚我的存在,於是終有一天,您忍不住了,開始實施您的計劃。”

“現在也是一樣,您忌憚黑澤陣,不,應該是忌憚琴酒,這個名字帶來的影響太大了。”

太宰治:“自古,君王忌憚將軍,您生怕琴酒脫離您的掌控,造成無法避免的影響,為了這種不曾發生的事情,您決心先下手為強,搶占先機。”

半晌,太宰治緩聲道:“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boss。”

森鷗外笑而不語,擺了擺手,讓屋內所有開始戒備舉槍的小隊退下。

他端著笑意,卻搖了搖頭:“不,有一句話你說錯了。”

“我沒有逼過黑澤君。”

森鷗外袒露事實:“我曾給過他兩個選擇,一是在武偵社秘密任務中,暗中除掉你,此後脫下幹部身份,太宰治死亡與港.黑無關。”

“二是我給他一筆錢,離開橫濱,離得越遠越好,改頭換姓,重頭來過。”

他實在不解:“不做幹部而已,怎樣不都是活。”

在太宰治的冰冷目光中,這個首領笑得諷刺。

“我實在沒想到作為港.黑戰功赫赫的Gin大人,他竟沒忍心對你下手。”

“那——”他長籲一口氣,“這就不怪我了。”

“這麽說來。”

森鷗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一樣,一拍腦袋:“黑澤君的死亡與你有關才對啊。”

太宰治不知該如何形容當時的心情。

但入冬時節的天氣實在刻骨,冰冷冰冷,貫徹他的五臟六腑。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忍受的疼痛。

他曾在同一個地方與森鷗外交鋒,可棋局的勝利天平從來沒偏向過他。

於是他跌跌撞撞,一時失手。

墜入深淵,跌進懸崖。

一次,失去朋友。

一次,失去愛人。

*

回去的路上,太宰治坐了電車,電車有些嘈雜,彼此交談的聲音不斷,他是真的有點冷,過薄的風衣明顯不能支撐臨近冬天的訊號。

於是他瑟縮了一下,下意識藏進圍巾裏面。

紅色的,很難看。

是黑澤陣在港.黑的那條信物圍巾。

上面還刻有Gin的名字。

森鷗外送他的那身黑色外套早就被他燒得一幹二凈,他不喜歡。

這信物的圍巾黑澤陣也不喜歡,當年做同事的時候,沒少遭到太宰治嘲笑。

那是怎麽戴在他脖子上的呢。

是那天他難得起興致,要跑到天臺跳樓,沒等跳下去,褲腳先被一旁的鐵絲網勾住,這可真是打擾人浪漫,難得不想跳了。

可能是在寒風環境下待的時間有點長,從他下來,他就一直打噴嚏,太宰治有點畏寒,屋裏的空調常常要調到最高溫度。

黑澤陣把大衣脫給他,臨了想了想,又把這圍巾給他系上。

這絕對是惡趣味,因為太宰治當時都能感受到黑澤陣霎然明朗的心情。

他依稀記得,他當時極度不滿,一直嘟囔。

黑澤陣在夜幕下,不自知,唇角勾起,笑得那樣好看。

“你管信物不信物,也不知道是誰當時總挑釁著說醜。”

看著被紅圍巾包成一團的太宰治,他點點頭,煞有其事:“真醜。”

腳步聲忽然雜亂變大,將他從思緒中生生扯了出來。

太宰治回頭看著景色,一時發楞。

本來應是坐上會武偵社的電車,他渾渾噩噩,不知何時,坐上了回家的車。

曾與黑澤陣共住的家。

……

門哢噠一聲打開,房間內的所有物品都保有幾天前居住的痕跡。

整個屋子黑漆漆的。

太宰治按了幾下燈的開關,未亮,想起門口的停電通知。

他把外套脫下,掛在門口,隨著一路摸索,把窗簾打開。

縱橫交錯的街道上,一輛輛汽車疾馳而過,人流如潮,霓虹閃爍。

外面熱熱鬧鬧,屋內冷冷清清。

太宰治不畏懼黑暗,但他第一次覺得房間空蕩蕩,安靜極了。

*

在回武偵社工作的時候,他一切照舊,尤其前幾日與尾崎紅葉達成的交易給武偵社爭來一大片喘息的機會。

他與國木田仍然成天吵吵鬧鬧,後者又開始動起手來吐槽他的偷懶。

中島敦成長最多,異能練得爐火純青,比起剛開始的怯懦膽小,如同換了一個人。

武偵社還多了一名新成員,名為泉鏡花,擺脫黑暗,成功通過入社考驗,成為新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在某天打印文件的時候,太宰治忽感眼前模糊,頭重腳輕——

有人驚呼跑來。

“太宰先生!”

他緩了好些時候,打趣道:“無事啦無事啦,該不是晚上沒睡好遭報應了吧。”

沒睡好怎麽會遭報應。

前不搭後語。

可國木田沒抨擊他,太宰治揉著太陽穴,緩緩睜開眼睛,中島敦不語,只是抱著他哭。

哭得驚心動魄,哭得活像受了委屈。

啊呀,這是怎麽了。

太宰治本來是想安慰的,可他頭實在疼得厲害,連帶著周圍的景色都有眩暈感一樣的模糊。

……

這一個月,太宰治太反常了。

到底有多反常,他時常站在一個地方楞神,有時自說自話,要人叫好半天名字才有應答。

非常非常懼怕車,從某天堅決不坐車後到聽見車的轟鳴聲,尤其是列車的汽笛聲,整個人會害怕到不知所措,但表面看起來只是打著冷顫一動不動。

不再說著殉情的話,但常常一個人坐到窗戶旁,眼神空曠,突如其來的,下一秒就要一躍而下。

一切改變,都是從那天太宰治說要回家處理事情後開始,問本人定是不會得到答案,於是他們向亂步先生尋求幫助。

可亂步先生拒絕了。

拒絕了原因是:“無人能救他,除非他自己。”

下一句是:“因為,他剛剛失去了一個對他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家人嗎?

他們只能這樣想,親人離別,世間時常發生,旁人的勸慰的確不起作用,能做的,只有等待時間。

可一天,兩天,三天……

隨著天數變化,太宰治的表現根本毫無變化,甚至加重。

太宰治給人的感覺太空了,活活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中島敦不敢多動一下,只是哭。

“太宰先生,如果您實在難受,您就哭出來吧。”

明明如此簡單的問題,可大腦像是上了繡一點也轉動不起來。

於是太宰治跟隨自己最直白的感受。

他搖頭:“我不難過。”

可頓了頓。

他又迷茫道:“我不知道。”

“我應該哭嗎?”太宰治輕輕問道。

中島敦鼻頭一酸,哭得稀裏嘩啦,見他的太宰先生緩緩低頭,聲音微乎其微。

“我有點想他。”

“我也喜歡他。”

太宰治僵持地動了動發麻的軀幹,如此簡單的動作,卻耗盡了他的全部力氣。

他輕聲道。

“非常非常喜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