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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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胸口的疼痛是一波波逐漸往上增長的, 許顏華先是從驚愕, 難以置信, 到夜裏時突然淚流滿面。

她沒想過,自己的愛情來的那麽倉促, 又那麽短暫。命運的饋贈她剛剛接手, 就被收回去了。

也許是她過去不珍惜的原因,劉昭熙從多年前就一直在她身邊,無條件的對她好, 她太習慣了,就慢慢忽視而不覺得珍貴了, 直到劉昭熙真的長成了讓人信賴的少年,她才再一次的將他看入眼裏。

許顏華是真的仿徨失措了, 第一次對於未來無比的茫然。

劉昭熙讓她她產生了白頭偕老夫妻恩愛的期待, 卻毫不留情的打碎了她的這份期待,由奢入儉難,感情之事也是如此。

經歷過劉昭熙這樣美好的少年,接受了他那樣熱烈又澄澈鮮明的情感,往後再無第二人能夠讓她再動容了。

而人生漫長, 許顏華覺得自己可能也無法再和過去設想的一樣, 嫁給一個陌生男子, 封閉自己的內心和情感,守著孩子靠著正妻的名頭過日子。

悲痛至深,許顏華甚至忍不住埋怨起劉昭熙來,都怪他太好了, 又太壞了,出現過卻又那麽容易的離開,徹底的擾亂了她的人生。

“好在周家的七郎還未成婚,我會讓你舅舅再試探試探,若是他依然有心娶你,也算是個不錯的歸宿。”

許顏華從來沒有這樣的消沈過,周氏很是擔心她,盡管周氏心裏也焦躁不安,但還是盡力的安慰道。

“我不嫁人行嗎?”

許顏華嘴裏發苦,心口也鈍痛難言,躺在玉枕上悶悶的問著。

“你這孩子,說什麽呢,成婚生子是人倫大事,怎麽能亂來!六皇子縱然不在了,你卻有大好年華,怎麽能不考慮父母,有這樣自私的想法?”

周氏氣的拍了許顏華肩頭一下,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饒是周氏活了半輩子,都沒有聽說過正常的勳貴人家裏有不成婚的小娘子,許顏華身體健康體貌端正,怎麽會嫁不了人?

嘆了一口氣,許顏華不再說什麽了,只是伸手把腦袋蒙在被子裏,誰也不想見,也不想聽誰說話。

周氏沒辦法,只能囑咐下人好生勸解著,日日為她燉滋補的湯羹,怕她的身體扛不住。

朝堂上的局勢瞬息萬變,皇上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初吐血昏厥後,第二日竟然就無法起身,整個身體都垮了,日常清醒都難,至今無法理事。

最終四皇子連同貴妃棋高一籌,徹底的壓下了吳皇後,吳皇後被迫病重,由良妃把持住了後宮。

五皇子一派的人在朝中接連被四皇子的人圍攻彈劾,連削帶打之下徹底無法翻身,四皇子儼然成為勝利者。

權勢動人心,在劉池瑞暗中答應了不少條件後,由宗室長輩和丞相等幾位重臣一起出面去皇宮覲見皇上,第二日上朝時便宣布了皇上的口諭,令四皇子監國。

劉昭熙始終找不到屍體,加上墜入河中前中了箭,大家都默認他已經身亡。

為了防止意外,徹底的摁死劉昭熙,劉池瑞也暗暗派了兩波人手去滁州那裏搜尋過,同樣找不到劉昭熙的下落,便放下心來。

人死燈滅,劉池瑞眼下正是急於向盯著自己的朝臣展示新君的仁厚之時,故而也沒有難為劉昭熙,在朝中由大臣商討追封劉昭熙,在京師為他出殯,立衣冠冢葬入皇陵。

劉昭熙下葬的當日,許顏華強撐著精神出了府,準備親自送他一程,直到親眼看著沿程各府擺出的路祭,許顏華心裏才有一種至此終結的感覺。

在道旁站了許久,許顏華用帕子擦幹眼淚擡頭的一瞬間,在街道對面突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竟像是失蹤許久的許宜華。

許宜華孤身一人,也看到了許顏華,立即轉身慌不擇路的跑了,許顏華當即腦袋一熱,便帶著丫鬟追了上去,直到追到了一條空空的巷子裏,許宜華轉過臉驀然一笑。

許顏華心底猛地意識到了不對,正要返身而去,之前埋伏的黑衣人已經跳了出來,拿著帕子捂住了她的鼻腔,沒來得及掙紮,許顏華就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下來了,想到之前的場景,她猛地坐了起來,只見自己身處在一間華麗的內室中,床榻的邊緣上掛著一整金絲銀線,排繡著精巧福祿圖案的繡囊。

“你醒了?”

看著許顏華凝眉想要下床,周澄愉悅的問著。

“是你……”

許顏華萬萬沒想到,和許宜華勾結在一起的,竟不是四皇子,而是周澄。

她動作一頓後,就飛快的冷靜下來,四處打量了一下整個屋子,大理石山水屏風旁邊,是緊閉的雕花窗子,她看不出屋子到底是哪裏。

“表哥請我來做客只需下個帖子便是,何須這麽大費周章?”

周澄見許顏華沒有失去理智,也沒有大喊大叫,露出失望又早已了然的眼神來,不急不慢的走過去,將站起來的許顏華重新按坐在床榻邊,手指慢慢撫摸著她的臉。

“表妹是貴客,貴客盈門,自然是要慎重以待,費多大力氣都值得。”

離得太近,周澄的聲音越來越低,簡直像是湊在許顏華的耳邊與她耳語一般,笑起來時周澄的胸腔都震動著,令許顏華突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周澄,你瘋了嗎?這裏是哪裏?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許顏華猛地喝了一聲,把周澄放在自己臉頰的手拍掉,與他保持了一尺的距離,試圖推開他往外走,只是又被推回在床榻上,被巨大的力反彈了一下,許顏華一下子仰躺在床上。

她開始後悔起自己今天出門為什麽沒帶侍衛,周氏一開始不同意她出門,是許顏華強硬的非要看劉昭熙的路祭與周氏大吵一架才出門的,除了趕車的車夫就只有一個隨身丫鬟,如今失蹤了也不知道府裏能不能找到她。

“顏姐兒,你註定只能是我的。如今六皇子死也死了,沒有人能從我手裏奪走你……”

周澄慢慢說著,欺身而上,一只手臂橫在了許顏華的脖頸之下,垂下的烏發涼瑩瑩的落在她的唇邊,他凝神細看,這薄薄的唇瓣格外的誘人。

“我從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許顏華冷冷的直視著周澄的眼睛,右手暗暗蓄力,在周澄低頭想要親吻自己時,一巴掌狠狠的揮了過去。

這一巴掌雖然沒有扇到周澄的臉上,但是也阻止了他落下的這一吻,她的手腕被周澄緊緊的握住,掐的極痛,但是許顏華咬緊牙沒有作聲,她偏過頭,沒有再去看周澄,不知道接下來周澄會怎麽報覆她。

這一刻,許顏華極其的後悔,當初為什麽自己要招惹他,招來的分明是條隨時會撲過來咬上人一口的毒蛇。

周澄臉上的愉悅隱去了蹤跡,俯身看著許顏華倔強的側臉,眼神暗沈沈的。

“你是不是因為我的腿而覺得惡心?過去的那些不在意,都是裝出來的……”

想到了什麽事般,周澄的臉上露出了深刻的恨意來,精致俊美的面容扭曲著,陰測測的問著。

“我看你是徹底的瘋了!周澄你趕緊放了我,我回侯府後就當今天沒這事。”

許顏華被他抓的手腕像是要斷了一樣,疼的皺緊了眉頭,不明白周澄為什麽突然又說到了他的腿,不是都已經過去了嗎?如今周澄過得比誰都好,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覺得我惡心吧?一個只配活在陰溝裏被人鄙視欺侮的癱子,你看這條腿,這是我那未曾謀面的生母將她受過的屈辱轉贈與我的禮物……”

周澄喉結上下滑動著,說著說著突然發開鉗制許顏華的手,脫了鞋子,撤掉襪子,露出了一雙如白玉般精雕細琢的腳,很逼真,但是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那是假的。

隨即寬大的褲腳往上一蹭,就露出了一截小腿,小腿以下和上面是截然不同的皮膚,截然分明的兩種質地,下面如玉般瓷白,但是生硬冰涼,上面最靠近雙腳的小腿處,卻呈現出紫紅色微微萎縮著。

猛地一下子眼前受到這種沖擊,許顏華心頭劇烈的跳動著,像是被狠狠紮了一下一樣,她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往那裏看。

“我以為只有你是不一樣的,但是我錯了,你其實和他們沒有什麽不同……六皇子,四皇子,除了我不配之外,你能嫁給其他所有人!”

周澄兩只手扣著許顏華的肩膀,逼著她正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吼著,被床帳投影蓋住的半張臉全部是陰翳。

“你到底要怎麽樣呢?周澄,你放了我吧,就當做是我虛榮自私又愛慕權勢好了,根本不值得你另眼看待,你隨意罵好了。你的腿並不值得在意,你已經過的很好了,娶一個貌美溫順的小娘子,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許顏華試圖講道理,周澄如果只是咽不下被自己拒絕這一口氣的話,她願意接受他的羞辱讓他出一口氣,沒必要把事情鬧大。

雖然許顏華眼下是根本不想嫁人,但是也不想自己的名聲因周澄而盡毀,她遲遲不回去,早晚會被人知道的,到時候為了名聲,勇毅侯可能也會強行把她塞出去。

“不好!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從來不去在意,好也罷壞也罷,善良純真也好,愛慕虛榮也好,我從來沒有的選,你不明白……”

命運從來不給他選擇的機會,他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和出身,尚未出生就從母親的肚子裏被拖出來,他也無法選擇自己喜歡的人,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絕情絕愛,卻依然躲不過她。

這些年,周澄看過許多比許顏華更美更艷討人喜歡又愛慕他的人,但是這些人從來不能在他的眼裏留下痕跡,他那千瘡百孔的心,早就在那個最卑微最恥辱的時刻,在她扶起他翻到的輪椅那一瞬間,丟失了。

他在夷陵時,有一次為了挑撥兩個寨子的土司內戰,親身試險,被人扣在骯臟的地牢裏險些放幹了渾身的血,在生死一線的關頭,他這輩子寥寥不多的畫面全部是屈辱的,惡心的,只有她的時候,才會有光。

周澄再次試著靠近許顏華,但是被她蜷縮著試圖躲開,他的衣衫淩亂,兩人又在床上,許顏華心裏的警戒拉到了最高點,生怕刺激到他,讓他化身禽獸。

“你只會屬於我……”

看著她的樣子,周澄毫不在意的用鼻息噴出一股熱起來,壓住她的兩只手,放在腰身的兩側。

她永不必怕他,只有她對不起他的份兒,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她,就連自己也不行。

重重吻住了許顏華的唇,直到被她用力咬的滿嘴都是苦澀的鐵銹味,周澄這才起身,用指腹將嘴角流下來的血擦了一下。

“這樣有意思嗎?”

許顏華也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吐出來的血沫,抓起床上的瓷枕扔向周澄,被他一閃身避過。

“你休息吧……院子外面都是我的人,根本跑不掉。”

起身穿好了鞋襪,周澄滿足的看了許顏華一眼,走出內室不久,又抱著一只虎皮貓進來,將貓強行塞給她後轉而離去。

沒有人能夠理解神經病的想法,許顏華把貓扔到床上的一腳,無力的撲倒在床上。

深夜,許顏華白日出門一直未歸,周氏和勇毅侯都急的團團轉,偏偏許顏華的馬車就像失蹤了一樣,一點痕跡都沒有。

大活人就這麽憑空消失了,勇毅侯心裏將各種最壞的情況盤算了個遍。

“都怨我……讓她出門卻沒有讓她帶侍衛,我以為她很快就會回府的。”

因許顏華是慪氣出門的,周氏哭的眼睛都腫了,無比的後悔自己的輕率。

“行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為了許顏華的名聲考慮,勇毅侯派出去找人的下人全部都要隱秘的行動,勇毅侯看著周氏哭哭啼啼的樣子,心煩的甩了甩袖子。

因劉池瑞幾乎是大位再坐了,眼下是監國,誰不知道將來皇上一死他就能立馬登基。

說句不好聽的,任誰站在四皇子現在的位置上,都會讓皇上一直病下去的,皇上的病不會好了,能拖幾時,只有早和晚的分別,全看劉池瑞什麽時候徹底站穩腳跟,把朝中亂局收拾幹凈。

所以勇毅侯在周澄向他隱約暗示想要娶許顏華時,全程當做不知,他其實別有打算,想把許顏華嫁給四皇子左側妃。

如今是側妃,委屈是委屈一陣的,但是誰不知道四皇子將來一登基,許顏華就能做貴妃。

眼下四皇子身邊烈火烹油一般,勇毅侯並不是他最信賴功勞最多的,甚至因良妃被皇後誣陷一事,與四皇子之間還有齟齬。

那道符四皇子一日不還,勇毅侯就還是不敢討價還價的和四皇子講條件,尤其是四皇子身份驟變,他更是失了先機。

當初皇上派榮威將軍去滁州幫六皇子時,四皇子也向勇毅侯暗示過,要從他這裏入手,給六皇子使絆子,但是勇毅侯只做不知,不願意得罪六皇子,摻合到皇子之爭。

失去了那次機會後,勇毅侯知道五皇子曾經也出過手,在六皇子的軍需和糧草上卡的狠,至於四皇子那裏,肯定也沒閑著。

縱然六皇子已經死了,可是之前勇毅侯就有準備他可能不會順利的。

勇毅侯因一時猶豫失去了表現的機會,只能把主意繼續打到聯姻上了。

雖然他看透了所謂的鳳頭釵和命數大抵都是亂說的,但是四皇子不知道啊,說不定四皇子會因為鳳命娶她。

勇毅侯有著自己的小算盤,還未去四皇子那裏透底,卻不想徹底惹惱了周澄,讓他醒悟了勇毅侯這個逐利的性子,是不會讓他娶得許顏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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