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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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孟禾璧的派出期在瓦大九月開學之前, 她預備七月末八月初動身,提前一個月去適應北歐的生活。

陸明影對她留學這件事很少討論,但會關註一些關鍵的時間節點並對她做簡要提醒, 譬如簽證護照有沒有辦好,租房房東有沒有聯系好,有沒有在公共社群中找一些能聊得來的留學搭子, 學習之餘也要適當規劃一些旅游景點, 他願意通過提供出游費用換取她寄送景點明信片。

“都準備好了, 你安心。”

孟禾璧對他的每一個問題都能對答如流。

“學院也有出去聯培過的師兄師姐, 給我推薦了不少。而且瓦大提供宿舍, 我已經在Roomspot上查過了,提交了申請郵件報名, 費用會便宜一些, 你不要擔心。至於明信片, 我一定會寄給你, 但不需要你的旅費資助。”

電話外,她眼睛亮晶晶的, 手裏抱著她當初從家裏帶過來的一些毛絨。當初她擔心自己晚上認床, 從家裏抱了不少毛絨來, 沒曾想, 她每一夜都累的很,不存在認床的時候, 於是這些毛絨便被陸明影挨個碼在床頭邊,貓貓狗狗坐了一排。

她悄悄將一只穿襯衫打領帶的玩具小熊塞進行李箱中,私心認為這只和陸明影有點像, 她想帶走。

陸明影在電話那頭微微揚起一點唇角。

自五月份拿到派出資格後,她通話的語氣總是分外輕快。

看起來她的王國已經向她敞開, 她要去建設屬於她的家園,而不再囿於當下生活中的折磨,去反覆思考推敲那些因他而起的、無妄的虧欠與不合時宜。

陸明影笑了聲,但由於過於苦澀,唇角很快被拉平。

他將手頭的文件整理好,摞去一邊,查閱日歷時間後語氣鄭重的問:“晚上有時間吃飯嗎?”

“你晚上有時間外食嗎?”

同一時間,她也在電話那邊問。

兩人同時在電話中笑出聲,然後陸明影說:“小孟可以請我嗎?”

“你怎麽知道我就是這麽想的。”

“非常好。”

很多時候他都必須承認,他與這個小姑娘,真的很懂對方。

書房那晚後,陸明影始終拒絕思考,為什麽她固執的要離開自己。

他使用懷柔政策,表面讚同,實則給兩人幾個月的緩沖期,他希望她能想明白,他所做的一切絕不是為了讓她愧疚。

如果她非要愧疚或惴惴不安,他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做解釋。

直到她在七月開始準備她的留學瑣碎事宜,忙到焦頭爛額卻依舊行事獨立穩妥,細致入微,完全不需要他的任何幫助,這一系列表現讓他不得不面對她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

她想回到她原該在的航道。

那是她簡單而又富足的,單純的生活。

而她因感受的到自己的快樂,便推己及人的認為,他也應當如此。

-

他們約在一家粵菜館,之前在滬市吃的那一家在徽南的分店。

孟禾t璧拉著他進門,碎碎念,“小心磕到頭,這裏房檐有點低。”

她開始掌握這段關系中的主動權,而不是像一個小朋友一樣有他牽著走。然而也許是她提醒的太晚,陸明影進門的時候還是磕了一下,他微微皺眉,有幾分被自己蠢到的意思。

孟禾璧忍不住笑,在落座後伸手揉他的額頭:“老陸,老眼昏花啦?”

“分明是你提醒的太晚。”

竟然怪她了。

孟禾璧望著他眼睛彎彎的,凝了會便站起身,在他磕到的地方輕輕的吹一下,“呼呼,就不疼了。”

陸明影無聲笑了,按著她坐下,“點菜去,哄什麽小孩兒。”

菜式上的很快,他們分座座位對面,桌子大,隔出很友好的社交距離,吃的都不太舒服。

孟禾璧擔心兩人消化不良,建議:“要不我坐過去?”

陸明影立刻伸出手,“求你快過來吧。”

孟禾璧笑,迅速繞過去,舉著筷子拉出凳子坐到他旁邊,夾一只蝦餃餵他,“好不好吃。”

陸明影從善若流的張嘴,“還行,沒有滬市吃的那個好。”再夾一個鳳爪給她。

“喔,那你以後去滬市出差路過記得再嘗嘗。”

孟禾璧夾起鳳爪,下意識隨口說。

話落,兩人都沈默了。

這幾個月他們都心照不宣的不討論“以後”的話題。

“嗯,下次去嘗。”

飯吃到尾聲,他們在江邊散步消食。

他倆都不是浪費糧食的人,總是點多少吃多少,兩個人一時都有些撐。

徽南的夜景很美,曲江貫穿城南城北,將新舊兩城穿在中軸線上,雖比不上滬市,卻有種江南水鄉別樣的繁花似景。

“或許我應該給你一個交代。”走到一處橋墩,孟禾璧溫聲。

陸明影淡淡勾了下唇角:“什麽交代?”

他聲音太過坦然,好似已經將她的心都看的清楚分明似的。

不需要她任何交代。

於是孟禾璧對上他的眼睛,確實在其中看不出一點說假話的成分。

陸明影伸手捏她的臉:“再看我會親你。”

“你親呀。”孟禾璧笑。

陸明影看了看她,忽然轉過頭:“算了,該戒了。”

她是一道癮,橫在他的心頭。若無撥弄,或許兩個人都能好受些,若時時撥弄提醒,他就不讓她走了。

“好。”孟禾璧萬分理解的點點頭,眼眶忽然湧熱,手忙將腳的拉過他的手,“牽手可以嗎?”

“可以。”

陸明影對自己仁慈了一回。

他們拉著手,十指相扣,握的對方很緊。孟禾璧左手與陸明影牽著,右手橫跨自己胸前,抱著他的上臂。

初戀真的是一件小事嗎?孟禾璧腦子中忽然蹦出這句話。

絕對不是。

她的初戀是天崩地裂的開局,有過相守一生的妄念,卻不得不面對戛然而止的結局。

而這一遭又一遭,翻來又覆去,都是她自己選的,不由得她後悔。

-

之後一周的每個晚上陸明影都沒有回公司加班,距離孟禾璧離開只剩不到一周,他盡可能分更多的時間給她。

在離開之前一天,他們一起回了趟她父母家,告訴了他們這個消息。

雖然孟禾璧有心防著,但嚴霽淩的反應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猛烈,也許因為她只走一年以及已婚的關系,她篤定女兒不會飛太遠,所以態度也緩和。

一家人吃過午飯,陸明影主動承擔洗完的職責,嚴霽淩拉著她回房間說話。

孟元清:“你這一走,和小陸的異國婚姻可得相處好,別有什麽隔閡。常打電話,挑你們都有空的時間。”

嚴霽淩也點頭稱是:“小陸性格真的挺好的,你們結婚快一年了吧,他禮貌周全,對你也好,你現在出國了,囡囡,你必須做關系的主動維護方啊,別忙起來不顧家,讓小陸覺得沒老婆了。男人嘛,你得時時拴著他,尤其是他這樣的。”

父母有父母的擔心,他們眼中的陸明影好的不切實際,像一場童話,所以喜歡也擔心,怕她這一走兩人會婚變。

孟禾璧笑笑:“放心吧,我不會吃虧。”

孟禾璧對他們的關系結局緘口不言,也沒打算現在就告訴父母她回來後會離婚,現在說沒有任何理由,回來後再說,理由就充分了。

回勝古園的路上,孟禾璧提出一起去超市買些食材,晚上她想下廚。

“怪不得你給梅姨放假了,原來小孟要大展身手了。”

入夏了,陸明影怕熱,車裏的空調從開的很足,孟禾璧怕冷,身上套著他車裏備用的西裝外套,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我只是想到,你好像沒有吃過我做的飯。”

“小孟,不好這樣欺負我的。”陸明影無奈的轉過臉,“你占據我回憶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他看起來有點無奈也有點開心。他確實沒吃過她做的飯,有點逃避但躍躍欲試,這個過程宛如飲鴆止渴。

孟禾璧笑,有點隔著透明窗戶紙說話的感覺:“我確實想讓你記我久一點。我很壞吧。”

陸明影重新起步,轉向家附近的大型超市,語氣依舊包容:“小孟,你從來都不壞,你只是太委屈了。”

他們很少吵架,幾乎次次點到為止,即便這一年間他們都沒有過一次坦白局,但始終不妨礙他們完全體諒並能讀懂對方。

正如他永遠不會問出口,謝時安那樣說你,你痛不痛,難不難過,我去收拾他。

因為她一定是痛的,不然也不會哭成那個樣子,而謝時安也從不是問題的關鍵,只是導火索。

小姑娘也一樣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敏銳的察覺出他知道了什麽,但沒有戳破。

更不會說那些“我是為你好,為了讓你更輕松才離開你”的屁話,她只是用行動告訴他,回到原來的航道我很開心,我不再患得患失倍感虧欠,我可以大大方方的說喜歡你。所以我想去過開心的生活,並希望你也能開心。

但陸明影能讀懂她。

謝時安作為他的摯友家人,卻幾次三番在背後將她毫無尊嚴的貶低到泥塵裏,不忌用最惡劣的想法猜想她,說她撈女、說她沒家世沒本事,她被生生攆走,怎麽會不委屈。

因為痛而逃避,因為委屈而放棄。

小姑娘根深蒂固的認為,是自己承受不來他們人生中所有可能的風雨吧。

孟禾璧沒再說話,裹著他的西裝外套用力吸氣:“謝謝你,陸明影。”

她聲音有些濕意,但盡力忍耐著。

謝謝你永遠包容我,安慰我,原諒我。

我希望你能娶一個萬分愛你、與你旗鼓相當而不會患得患失的妻子。

我希望你幸福,如同我即將奔向的幸福一樣。

“不客氣。”陸明影眼底熱了熱,回應她。

-

他們從商超買了不少食材回去,孟禾璧一回家就紮進廚房忙活,陸明影換好居家服,挽起袖子走進來,“我做些什麽。”

“等吃就好。”

“那不成,太欺負你了。”

陸明影走去洗菜區,拿起她泡在水池裏的蔬菜開始清洗。

兩個人一起備菜速度總是快的,孟禾璧調好料汁下鍋翻炒,沒幾下出鍋一個快手菜。

他們三菜一湯吃的很豐盛,飯間聊些進來的時事新聞,亦或者陸明影公司的事情。

“董事會的人還在刁難你嗎?”

“還是老樣子,畢竟股價不穩,他們問責我也應當,好在已經有方法應對。”

這一次陸明影沒有否認他當下遇到的困難,孟禾璧頓了頓,繼而立刻拉住他的手:“我沒有能幫上忙的,但我會為你祝福。”

陸明影被逗笑,“嗯,你信什麽教,請哪路神仙?”

孟禾璧縮起脖子,憋不住笑:“...sorry啊,我是黨員。”

吃過飯洗完澡,陸明影與她最後check一遍第二天飛阿姆斯特丹的航班信息,並與齊陽商定將他的會議時間推後四個小時。

他再冷靜,也不能在這種時候缺席。

“你要去送我嗎?”

孟禾璧捧著一杯檸檬水坐在沙發上,陸明影坐在她身側,手指點著平板回齊陽消息。

“我當然會去送你。”

他總是給她十分肯定的答案。

孟禾璧有些忍不住,將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可憐巴巴,“你去我可能會哭。”

陸明影目不斜視,“我不去你就不哭了?”

“好吧也會。”

陸明影笑,終於放下平板,轉頭看她。

他不是第一次凝視這張臉,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準確的說,他第一次單方面看她睡覺的時候,這張臉就讓他記憶尤深。

嬌俏可愛的、明媚大氣的。

後來在他們第一次結合的第二天t,在無數個他先醒來的時刻,在呈溪溫泉她昏厥夢囈時他都有仔細的觀察過她。

脆弱瘦削的,戰戰兢兢的。

現在再看她,依舊紅著眼眶我見猶憐,卻有幾分陌生的勇氣與膽量。

或許她本就不是他澆灌出來的玫瑰花,她是她自己的刺槐。

“可以接吻嗎?”

“不是要戒嗎?”

陸明影低頭笑笑,貼住她的唇:“零點之前,你當我是無賴吧。”

他們從未接過如此綿長又溫柔的吻,他圈著她,像不太熟時的輕輕觸碰,然後親親眉心、親親臉頰,再折回來親親嘴唇。

此後漸重,極盡探索對方口腔中的每一處,吻到最後頭昏腦脹,她承受不住的推開他,伏在他懷裏:“等一下,我喘口氣。”

好像怕失去親吻的權利,又或因為知道從此以後再親吻不到他,孟禾璧很快攀過來。

他們繼續交纏在一起,兩層薄薄的布料緊貼,他的手在身體反覆游弋,從耳垂到腳趾,又從腳趾到耳垂,竭力用觸覺描摹她的輪廓。而後不再浮於表面,選擇深度探索,直到呼吸濃重到必須發洩的時刻。

孟禾璧嚶嚀一聲,緊接著脖頸扯出一條彎曲的弧線,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她哭了出來。

痛苦又快樂的眼淚順著她嫣紅的眼尾滑入鬢角,洇入汗濕的發絲中。

陸明影的手抽出來,臉按在她鎖骨下,鼻骨硌著軟肉生疼。

“你不進來嗎?”

一種非常單純的邀請,就像客人已經強勢的站在家門口,主人遵循普世禮節不得不打開門一樣。

但他們都知道,在今晚,客人不該再進門。

“閉著眼。”

陸明影聲音囫圇沒有擡頭,也沒有回答她天真的問題。

於是到最後孟禾璧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放任聽覺觸覺在空間中流轉,接納左右交疊的咂摸與膩滑聲,承接他帶著洶湧愛意的火山,爆發在汩汩溪流的入口。

-

孟禾璧早上十點的飛機,從零點到七點,她睡的很好。

陸明影負責叫早,聯系司機,準備早餐,她最後檢查一遍要帶的東西有沒有齊全。

在這種時候齊陽也沒有缺席,他接送過她很多次,這一次送她出國,是他給自己安排的任務。

陸明影推著行李下樓,見到他也有些意外:“來幫忙?”

齊陽坦言:“來送孟小姐。”

一聲孟小姐將一切都拉回到一年前。

孟禾璧笑笑,感到十分溫暖開心:“齊陽,我們還能當好朋友對吧。”

齊陽第一次沒看陸明影的臉色,點頭:“是的。”

“請有空來看我。”

她不吝於對齊陽說“朋友”“請有空來看我”,但卻沒對陸明影說什麽。

托運了所有行李,即將過安檢,孟禾璧終於拉住陸明影。

他充滿希冀的眼神回望。

說些什麽吧,哪怕流一滴眼淚,說一句後悔,他都會想盡一切辦法解開她心裏的疙瘩。

但孟禾璧沒有。她至始至終很冷靜。

直到馬上進安檢口——

“陸明影,我確實有點生氣委屈的。”

小姑娘嘆氣,有種真服了自己為什麽要說出來的無語。

但她確實覺得委屈。

陸明影示意她繼續說。

“我努力讀書,成績可觀,有我的理想與熱愛的事業,我想假以時日在我的專業領域也能熠熠發光,為什麽我在你朋友口中就成了撈女,變成你的絆腳石呢?”

“我對你的感情毫無保留,可為什麽你的朋友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你面前貶低你的妻子,他與你的關系那樣好,是誰給他的權力?”

“我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你不解釋給他聽?”

一針見血的,當頭棒喝的。

陸明影微微發怔,想去抓她的手,卻被她躲過。

“但我絕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孟禾璧擡起頭,眼睛中終於有些濕意,“我知道你並不喜歡自證,亦或是當時沒想到這些,我明白的,我沒有要怪你。”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番話,既無目的,也無意義。

也許是因為有一些不甘心。

即便她沈浸於數不清的歉疚而選擇逃避時,依舊不甘心他們在別人眼中那麽不適配。

她並不那麽差,不是嗎?

陸明影反應過來,於是用力扼住她的手腕,“機票改簽,我叫謝時安來給你道歉,把話攤開說。”

她肯說,這是好事。說明她並沒完全放下。

“不不。”孟禾璧連連後退,“你不要幹預我的選擇,他來與不來,說與不說,都改變不了什麽,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的那一點點不甘心而已,說出來就好了。”

不圖什麽結果,只想這段關系明明白白的結束。

她不想帶著怨氣走。

為防陸明影再說什麽,她立刻講出之後的話,並將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拂下去——

“落地之後,我會給你發一次消息報平安。如果去景點游玩,我會給你寄明信片。”

陸明影皺眉,聽懂了這番劃界的意圖。

他扯了下嘴角:“其餘時間沒有聯系的必要?”

“是的。”

“我去看你呢?”

“我想我不會見你。”

陸明影深吸一口氣。

他早該明白的。

她聰明早慧、敏感深思,能做來覆雜研究的博士,定不是腦袋空空的小女孩。

這是決心要分手了。

“知道了。”

陸明影沈默片刻,最終不再說什麽,而是從隨身手袋中拿出一個長條形的盒子。

精致的黑絲絨面印燙金英文,看起來是上次在書房中沒拆的手提袋。

陸明影低頭,半只手掌浮在盒子表面,思定後遞給她。

他本來沒想用什麽給她系一根繩子,想讓這個倔強又敏感的孩子自由的去闖。

但是此刻,他想他必須要給她系上。

“最後一份禮物總能送吧。”

他淡然的望著她,有種任憑大風吹的巋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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