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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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

孟禾璧第一次出國, 但沒有過多的擔憂與恐懼。

可能來源於她出行前充足到不能再充足的準備和她8.5分的雅思口語成績,總而言之,她在徹底坐在飛機座位上, 打開陸明影放入她托特包中的黑絲絨禮盒前,她的心跳都十分平靜。

根據盒子的形狀不難猜禮物是什麽,應該是一條項鏈或手鏈。

回憶起這個禮盒第一次出現的地點, 是在書房。

那時她剛從呈溪回家, 在經過數天心理掙紮後決定提前出國, 逃離是非, 並給雙方一個回到原航道的機會。

陸明影從滬市出差趕回, 帶了這份禮物給她。

那天晚上她便已猜到,陸明影記著自己在呈溪的笑言, 想要珠寶, 所以在滬市買了珠寶回來, 但那晚他們因為一些突發情況沒有拆開這個禮盒, 而在後來的幾個月裏她早已忘了還有這樣的東西存在。

應該只是他在兌現承諾吧,孟禾璧想。

她心情平靜的打開盒子。

手指卻微微僵住。

是一條項鏈, 但也不是。

一條細細的碎金色鏈條上, 銜接了一大一小兩只纏繞嵌合的戒指, 小的那只上面有一顆粉色的、閃耀的鉆石, 被大的戒指低調而沈寂的包圍著。

她用手指撥弄,發現兩只戒指並不能分開, 它們似乎被牢牢焊接在一起,甚至連戒指與鏈條本身也不能分開。

項鏈纏繞在手上,卻猶如纏繞在脖頸。孟禾璧忽然張了張嘴, 重重呼出一口氣。

那種因為陸明影的送別而忍不住流淚的沖動,開始充斥她整個胸腔。

他在那個時候就準備了這份禮物嗎?

所以他才對她說, 我們一定會有婚禮?

絲絨盒中還有一張折疊卡片,孟禾璧深呼吸,打開來。

那幾行字筆力遒勁而內斂——

孟小姐:

從此刻開始,年輕的靈魂將盡情的擁抱世界,願你擁有無限的勇氣與信心。

祝青雲直上。

「從此以後成為你不知名的愛慕者」留

很簡短的兩句話,很簡短的放手祝福,卻讓她的身體在狹窄的座椅上蜷成了一只蝦米。

飛機開始起飛,機身向上傾斜,耳朵悶脹嗡鳴,瘦削纖薄的肩膀在竭力的控制下一下一下的顫動,與心臟的抽痛同步。

汩汩的淚水還是淌了下來。

-

陸明影從機場出來後一直處於沈默狀態。

他依舊坐在庫裏南後排車廂的最左側,右邊位置空著。

孟禾璧不坐副駕的時候,右側一直是她的位置,或者他的腿上,是她的位置。

但現在兩個位置都是空的,像從去年盛夏吹來的一陣風,終將歸還於去年盛夏,不能與今後同在。

“時間還早,您要回公司嗎?”

“在城裏繞一圈。”

齊陽沈默片刻:“好。”

陸明影從口袋中翻出私人手機,t打開與孟禾璧的微信對話界面。

他們的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前天,她問他幾點回家,她想和他一起拼樂高,配一張拼了一半的圖,還有她露出的攥起的小拳頭,照片上寫字「按不住手啦,你快回家吧,求求」

陸明影唇角下意識揚了下。

往前翻,是四天前,她讓他回家時給她帶一份烤番薯,要小小的,太大的吃多了肚子脹,後面跟一個撒嬌打滾擼貓貓頭表情。

再往前翻,是她發來他躺在辦公室沙發上小憩的照片,一張側臉。不知她什麽時候拍的,她自己的臉小小的湊在鏡頭一側,搞怪的鼓著臉,配字「白天睡覺,發給興恒人事,扣他工資」

繼續往前翻,是她發來的質問信息,她在家裏大掃除發現他藏在書房的一盒煙,被他悄悄黏在書房桌子下面。

一條語音殺過來,幾分嬌蠻幾分撒嬌:“陸明影,你三十二歲還是三歲!太幼稚啦!”

配圖一張垃圾桶,煙條孤零零的撒在裏面。

陸明影深吸一口氣,手指點開那條語音,聲音從聽筒裏跑出來。六秒鐘的語音他一遍一遍的反覆點開,自虐似的。

這時候再聽她的聲音,有種不合時宜的感覺。不管是語音內容,還是他這個舉動,都讓人感到意外難過。

齊陽終究不忍心看他這樣,出聲寬慰:“老板,您送了禮物,孟小姐會懂的。”

陸明影送的盒子是什麽沒人比他清楚,齊陽曾親手拿著陸明影的理念設計稿找設計師定做。

那是一份足以維系雙方感情的禮物。

陸明影終於熄滅了手機屏,偏頭看向窗外,似乎並沒將齊陽的話放在心上。

“也許吧。”

他無法判別自己剛才的行為是否正確的。

但從理論上講,他很卑劣。

盒子給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後悔,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裏,當回憶如潮水般席卷時,那會成為她時時慰藉的信物。

因為過於恐懼永遠失去她而試圖給她系一條繩子,期望她永遠念著自己,她那麽聰明當然會懂。

但她也不只會懂這些。

不忘記他這件事與她所做的一切相悖,是午夜夢回紮向她心口的一把刀。

這份禮物可能只會將她推的更遠。

-

孟禾璧到達阿姆斯特丹時是當地時間晚上六點,國內時間已經接近淩晨。

坐上提前約好的車子,她先給父母與陸霜岫發消息報平安,最後發給陸明影。

「已到,勿念。」

內容十分簡短。

似乎在飛機上哭到崩潰,被空姐與其他乘客輪番安慰的人不是她似的。

但孟禾璧與陸明影都清楚,他們已經不再有肆意交談的權限,她這樣處理這條信息十分合理。

陸明影看到她的消息在一個小時以後,估算她應該到達了房東家,於是回信:

「好,萬事小心,有任何需要聯系齊陽。照顧好自己,好嗎?」

彼時孟禾璧已經與房東Olivia女士,坐在她的牛血紅真皮小沙發上熱烈的交談起來。

Olivia女士是許維之的朋友,當年許維之前往瓦大做訪問學者,帶來的兒子無人照看便暫時托付給了Olivia,而Olivia的女兒前往中國任教後,許維之對對方頗多照顧,因而她們之間有跨越數十年的中荷女性友誼,感情深厚。

孟禾璧提前來荷蘭適應生活,暫時無法入住學校的宿舍,於是許維之便幫她聯系了自己的好友。

手機震動的時候孟禾璧正在教Olivia如何煉制豬油,對方已對中國菜無法自拔。她在聊天間隙短暫的查看陸明影發來的信息,默了默,最終熄滅手機屏幕,不再回信。

九月,孟禾璧開學,順利搬到了學校與租賃公司合作的學校公寓。

她與兩位東亞女性相鄰,一位韓國女生,一位新加坡女生,因為專業相近,所以三人經常一起相約上課,她的生活並沒有想象中孤單,甚至比在國內的朋友還多了一些。

在課堂上,孟禾璧因為沒有英文名字,她隨口向班上同學介紹,大家可以叫我“tantan”。

她不覺得中國人到外國一定要有一個外文名字,對於陌生人之間的淺薄緣分,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以供方便即可。但也許是她的容貌過於出眾,大多數人並不只想與她有淺薄的緣分。“tantan”這個特別的“外文名”在瓦大農學院中被提及的次數很高。

沒有人不喜歡漂亮溫柔還分外聰明努力的女孩子。於是孟禾璧在荷蘭見識了北歐男性並不那麽內斂的一面,有少數人熱烈奔放,不吝嗇表達他的愛意與欣賞,每當這個時候,孟禾璧都需要說很多句“對不起,我有男友”之類的謊言才能跑脫。

而每當此時,她都會想起被她塞到行李箱最底處的黑絲絨盒,或許將那條項鏈掛在脖子上,會給她減少一些這方面的麻煩,不過這種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她壓了回去。

她不會再打開那個絲絨盒子。

刻意的遺忘需要補之以更忙碌、更忙碌的生活。

對i人孟禾璧來說,在異國他鄉需要更加e一點才能將生活填滿,而不至於讓自己在閑下來的時候有翻行李箱抱著項鏈睡覺的沖動。

於是她多了很多社交。

國慶那天,她和在瓦村留子群裏認識的幾位朋友商定,一起在她的宿舍包餃子、煮火鍋,做一些中國菜慶祝節日。

飯後有人唱歌,又因為混進來幾個北歐帥哥跟著他們一起唱國歌,孟禾璧盤腿坐在地上,為此番場景笑的前仰後合。

這是她來到荷蘭後第一次大笑。

即便在國內,在陸明影身邊,她好像也沒有這樣大笑過。

好奇怪,她的國歌為什麽外國人要唱?

好奇怪,為什麽她明明是笑著的,卻笑著笑著哭了?

孟禾璧盤腿坐在地上,一會哭一會笑,吃完餃子吃意大利面,一邊吃一邊抹淚,狀態十分詭異。

陸霜岫在這時候給她打來視頻電話,孟禾璧連忙擦幹眼淚,接起電話。

“姑姑。”

她從地上爬起來,回到自己房間,將屋外的喧鬧聲隔絕起來。

“檀檀,過節了嗎?”

“過了。”

顧宅不再冷清,陸霜岫的鏡頭在家裏一掃而過,孟禾璧在視頻中看到了孟元清與嚴霽淩。

“爸媽你們也在啊。”她心中下意識緊了下,忙眼神往下垂,怕看到什麽。

她到了北歐後胖了點,臉從瘦削的瓜子臉養成了鵝蛋臉,嚴霽淩慈愛的端詳著手機,笑了聲:“來了,一大早小陸就接我們來了。你瞧你,別人留學都瘦了,怎麽你還胖了?”

孟禾璧訕笑一聲:“我會做飯,你忘了嗎?”

她覺得很糟糕。

走的時候她自認算得很好,已經切斷了一切,卻忘了節假日陸明影會去接她父母一起過節。

法律與人情上的婚姻尚在,不是她三言兩語能切斷的。

“好了,知道你最厲害。你和小陸說點什麽嗎?”

嚴霽淩拿著陸霜岫的手機,不好占用太多的時間,說兩句就要傳給陸明影。鏡頭幾番晃動,像是在誰手上傳遞。

在看到熟悉的下頜時,孟禾璧下意識將手機反扣過來。

她不能看到他,她會哭的。

陸明影接過手機的時候,只看到一段光滑的脖頸,略低的V領T恤,緊接著視頻對面便只有一片黑。

她沒有帶項鏈。

陸明影首先註意到,隨後僵了僵,苦澀的揚唇。

他就知道,他的檀檀不會做套中人。

“我上樓打吧。”

陸明影有些脫力的起身,想給雙方一個臺階。

嚴霽淩和陸霜岫聞聲對視了一眼,揶揄說:“小夫妻要說體己話,不給我們聽了。”

陸明影上樓的背影幾乎要趔趄,卻不敢有半分停頓。只是等他真的上樓,再拿起手機時,電話已在半分鐘前掛斷。

無聲的、寂靜的、堅決的。

陸明影試圖回撥電話,用陸霜岫的手機,但都被掛斷。

有些事一旦開了口子便很難停下,後來幾天他試圖讓齊陽給她撥電話,讓他聽聽她的聲音,哪怕一秒也好,但孟禾璧似乎很忙,白天不接電話,只回微信,而齊陽也沒有晚上聯系她的理由。

小姑娘似乎十分堅定的踐行著她離開前說的話——

其餘時間沒有聯系的必要。

於是從十月到十一月,陸明影只好不再試圖與遠在國外的人取得聯系。t

陸霜岫倒是經常與她通話,但慢慢的,對面在發現陸霜岫經常與她提起他時,也減低了通話的頻次。

說自己新加入了一個項目,每天很忙,不好時時打電話。

陸霜岫說起時語氣總是很心疼,說她小孩家家的,怎麽這麽辛苦?

兩方家長都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陸明影卻對此結果了然。

她想忘記自己,想積極的投身於新生活中轉移註意力,所以不願意聽到他的任何消息。

有時候陸明影也在想,是不是搞科研人的腦子真的那麽清楚明白,決定了航道就不會更改,篤信自己的選擇,連一絲一毫不舍與猶豫都沒有。

她都不會想他嗎?

陸明影逐漸想不通,從一開始的清明變得混沌,甚至為此而郁結。

從八月到十一月,他整整四個月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長久得不到回應的人,因為實在無法忍耐痛苦而開始出現了些許氣憤心理,他少見的發脾氣。

“她就是個沒良心的,我早知道。”

一個不知從哪掏出來的毛絨抱枕被丟到地上,陸明影背著身子,裹在被子裏臉色虛白。

勝古園裏,喬安與梅姨面面相覷。

梅姨好笑:“這是在罵誰?”

喬安手裏拿著體溫槍,看著上面接近四十度的高溫,無奈:“罵二嫂吧。”

梅姨一臉不信的笑著,忙擺手:“那不可能,他疼小孟還來不及,怎麽可能罵,只能是想了,想的生氣。”

喬安頓一頓,還真是這麽回事。

失戀的人總要發些瘋的。

陸明影又躺在床上不知在喃喃什麽,喬安沒法子,只好一邊聯系劉醫生和謝時安過來,一邊湊過去,聽他說什麽。

好好地,她就來取個文件,怎麽成保姆了?

陸明影的病起的突然,從不生病的驟然燒起來,腦子沒比傻子好幾分,說的話也顛三倒四。

“全是我不好,是我沒給她撐腰,把她委屈走了。”

喬安:“?”

“她一個小孩子,已經那麽為難了,我還想套住她,讓她念著我,是我不對。”

喬安納悶,越聽越糊塗:“撐什麽腰?套什麽?”

“可最後套住的只有我。”

然而陸明影意識早已不清醒,只顧著自己說。

“她不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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