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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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銀月似鉤,遠處深山濃霧彌漫,點點螢火仿佛夜空星辰,野外蛙聲犬吠此起彼伏。

“不是不是!”

餘滿急促的聲音打破屋內的靜謐凝重的氣氛。

被賀晏這麽一誤解,餘滿只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他哪裏是不想他們兩個見面啊!

他明明是害怕自己又在方銘面前吃虧了。

茶杯磕在桌子上發出沈悶的響聲,餘滿顧不上什麽,三步並做兩步湊過去。

賀晏坐在床邊,一時間竟形成了壓迫式的局面站在賀晏面前。

餘滿著急解釋道,“不是,賀大哥,你相信我,我們早就退親了,我不可能再想著他,也不對……就算沒退親之前,我也沒想著他!你相信我,可以嗎?”

他從來沒跟賀晏說過與方銘的往事,並不是因為顧念舊情或者怎樣,實在是不知道從何談起。

賀晏看著對方,就在這時,餘滿倏然解開了腰帶,衣襟散落,褻衣半敞,常年被衣服包裹的腰腹白皙緊實,淺淺的馬甲線隨著呼吸起伏。

——一顆鮮艷欲滴、如黃豆大小的紅痣躍然眼前。

“你看!”餘滿腰腹微微用力,示意賀晏看,“我的孕痣還在這呢……”

這顆紅色孕痣痣是每個哥兒一出生就有的,象征著哥兒的身份,而顏色的深淺也預示著他們的孕育能力。而每個哥兒身上的紅痣都在不同的位置,多是在一些隱蔽的地方,例如腰腹、胸前、後背、大腿等地方。

到了他們第一回與人親密後,這紅痣就會慢慢變淡,直到韶華已去,不知不覺就會黯淡消失。

衣裳半遮不掩,紅痣卻是在馬甲線的位置上,隨著緊實白皙的腹肌此起彼伏,刺眼得厲害。

賀晏眼睛呆楞了一下,下意識伸手上去摸了摸。

好澀的感覺……

腰腹被粗糙的手掌摩-挲觸碰,滾燙灼熱的溫度從腰腹燙得他頭暈眼花,引起陣陣戰栗猶如百爪撓心般難以忍耐,“唔——”

餘滿通紅了一張臉,嗚咽出聲。

賀晏正沈迷地用手掌握緊他的腰肢。

擡頭一看,面前的哥兒什麽時候成這樣了?!

不知不覺中,倆人就調轉了位置,賀晏高大的身影將餘滿整個包裹起來,他又低頭看下自己手的位置。

啊啊啊!

他以他山洞裏的所有存銀發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小滿,”賀晏尷尬解釋道,“我只是有點好奇……這個痣……”

餘滿腰一縮,眼睛藏著羞怯,輕輕掃了他一眼,“手……”

“抱歉抱歉!”賀晏倏然縮回來。

真的忘了!

餘滿頂著冒煙的臉蛋,手忙腳亂地用腰帶綁著衣裳,賀晏見他打了幾回結都打不好,“小滿……我幫你……”

“不要,我自己來。”

餘滿後退了一步,整個人往後摔入被子上。

“好好,”賀晏將人扶起來,仔細查看有沒有摔著,“你自己來,我不動。”

良久後,餘滿整理好淩亂的衣裳,強行將話題拉回去,“賀大哥,你看到了嗎?我真的沒有……”

“我看到了,”賀晏伸出手摸了摸他泛紅的眼尾,瑩潤透亮的眼眸仿佛能將人攝入眼內,“看到了,我相信你。”

見他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賀晏自覺說錯了話,正想說些別的話活躍一下沈悶的氣氛。

“真的相信我嗎?”餘滿問。

“真的!”

“好,”餘滿重重地點頭,“那我也相信賀大哥。”

賀晏聽了只覺得心裏一陣酸脹,又好像踩在了軟軟綿綿的雲朵上,深埋的細針輕輕紮過,帶著微微的刺痛。

他嘆了一口氣,和餘滿鄭重其事地道歉。

“抱歉,小滿,我不是懷疑你們的關系。”

他表情嚴肅,聲音卻柔和得要滴出水來,“我知道你心裏沒有惦記他,是我不想你們見面,才這樣說……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錯。我跟你道歉,小滿,原諒我好嗎?”

餘滿咬了咬嘴唇,滿腦子就剩下一句話“我不想你們見面”在來回翻湧,揮之不去。

“哦哦,我、我是說,好……”

說完他又默默紅了耳根。

賀晏輕輕地將人攬入懷裏,“謝謝小滿。”

磁性悅耳的聲音絲絲縷縷鉆入耳內,溫熱綿長的氣息繚繞在脖頸側,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餘滿悄悄軟了腰肢。

……

次日,天空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賀晏睜開雙眼,側過身見餘滿還在睡,睡得連紅撲撲的,他便輕手輕腳起來。

此時餘時仁、餘慶禮已經到家裏來了,一個在趕驢磨豆子,一個在洗刷木箱,賀晏端著竹杯抓著刷牙子,“仁哥,小禮,今日怎麽來這麽早?”

“都什麽時候還早呢,晏哥,”餘慶禮叫道,“不早了,不快點趕不及,今日是要做多少豆幹豆皮啊?”

像昨日那樣,四十斤豆幹做得他暈頭轉向的,差點就趕不上了。

賀晏用刷牙子刷刷刷,裏裏外外認認真真將牙齒刷個幹凈後,才說,“十五斤豆幹,二十斤豆皮,六斤豆腐。”

“那也不多,我們一個時辰就能搞定……嗯?豆子是不是泡多了,”餘慶禮興致滿滿,好奇問,“對了,晏哥,你這刷牙子好多錢啊?還有這個青綠色的是什麽?”

餘慶禮指著牙膏問,刷牙子他倒是在縣裏見到過。

“沒泡多,剩下的豆子用來做一批腐皮和豆筋的,之後沒時間,今天做一批出來囤著。”

賀晏又說,“這個是牙膏,跟牙粉差不多。”

“很貴吧。”

縣裏的牙粉一小罐子要差不多一百文呢。

“應該還成,”賀晏停頓了說,“這是我自己做,二十文不到。”

“真的假的,”餘慶禮咂舌道,“這也太賺了吧,二十文不到賣一百文!”這生意他也想做!

賀晏好笑,“那應該不止吧,人家用的中藥就不少,成本肯定比我的要貴。”

那倒也是,晏哥這個聞起來清清涼涼的,中藥味倒是不重啊。

“那你這……”餘慶禮一開口立馬覺得不對,這方子是賀晏的,哪能隨意問,他又裝作無疑走到餘時仁身邊。

“我這個主要就是清潔為主,中藥加的不多,要麽就是用比較常見的草藥代替,比不上人家的。”賀晏沒在意,說完,“我那還有兩罐子沒用過了,你和仁哥一人拿一罐回去用。”

餘慶禮連忙擺手,“我不拿我不拿,二十文也很貴。”

“拿吧,家裏做多了,過段時間我再做。”

先時給餘滿餘冬他們做了一些,一不小心做多了,正好給出去。

“行,別跟我推脫了,不用放著也是浪費,”屋內輕微響聲傳來,賀晏便說,“我先去看看,你們先忙。”

賀晏推開房門進去,身後的光線爭相擠了進去,屋內亮堂起來,“起來啦……”

餘滿坐在銅鏡前梳頭發,低著頭說,“嗯……我哥他們都到了嗎?”

“呃,對。”

“……那我快點出去。”

洗漱完,餘時仁他們已經磨了不少豆子,正準備將生豆漿轉移到鍋裏煮沸,見餘滿出來,餘慶禮打著招呼,“小滿,今日怎麽這麽晚?”

屬於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餘滿恍若不覺,走到旁邊幫忙,賀晏則蹲在竈口燒火。

餘慶禮左看右看,戳戳餘滿的手臂,“你倆吵架啦?一大早怪怪的。”平時幹什麽都要黏在一塊兒,今日連視線都對不上了。

餘滿想到昨晚發生的事,心臟一緊,感覺腹上紅痣在發熱,乜了他一眼,“哪有,是禮哥你誤會了。”

“哦哦,”餘滿信誓旦旦的樣子,餘慶禮將頭上歪掉的帽子戴正,問餘時仁,“是我誤會了嗎?”

餘時仁:“……夫夫的事,你一個單身漢少管!”

餘慶禮猛然被踹了一下,忍不住撇撇嘴,“切”了一聲。

這事他還非要管了,小滿又沒個長輩在身旁,受了委屈也沒地方說,他作為他哥,肯定得問清楚!

既然倆人都不理他,餘慶禮又借著煮豆漿的名義,跑到竈房裏暗戳戳問另外一個當事人,是不是和餘滿吵架了。

賀晏啞然,“……這結論是哪裏得來的?”

“還說沒有,”餘慶禮說,“我可瞧得正正的,地方就這麽點大,你不看他他不看你,還不是有問題!”

賀晏沈默良久,“……”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呢。

想起昨晚自己的操作,再厚臉皮賀晏也忍不住羞赧,哪裏敢與人對上視線!

晚上的事不好跟餘慶禮解釋,賀晏幹脆問起方家的事情來,本來昨日就想聊這個的,沒想到昨晚情緒失控,到後面又不好繼續聊了。

餘慶禮遲疑地看著他,“方家的事啊……你怎麽不問小滿?”

“哎,我這不是怕勾起他的傷心事嘛。”

餘慶禮點點頭,“好吧。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大家都知道。”

倆人帶著口罩,聲音悶悶的,清晰傳入耳內。

雖然餘滿與方銘年齡相仿,又是同一個村的,但要餘慶禮說,他們倆人見面的機會確實不算多。

自八歲開蒙起方銘便開始在縣裏來回奔波,在村子的時間攏共加起來都不多,他一個漢子都不怎麽見得到方銘,與他打交道,更別說餘滿一個哥兒。

因此,早些年大家確實對方銘不太熟悉。

只知道他十三那年下場考童生試,以末尾的名次順利當上了童生。

十五那年下場考秀才,本就是擦線考中童生,一個農家子想要考中秀才談何容易,果不其然,方銘落榜了,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了。

淮州府雖然不及江南那般文風鼎盛,但到底也不差,而位於淮州府治理下的上縣陽東縣,別說童生了,就是舉人,縣裏也有幾個,秀才更是多到數不清。

一個十幾歲的童生在縣裏就好像一滴水落入河裏一般,根本聽不到響聲。

本以為方銘會成為遠近聞名的秀才,沒想到竟然落榜了。

“落榜後,方銘他爹、大哥大嫂就想讓他不讀回家來,去縣裏找份營生幫補家裏。”餘慶禮說,“畢竟都供他讀了七年只考中也沒甚用的童生,連賦稅都沒辦法免。”

七年供他讀書的銀錢幾近掏空了家底。

“只不過他有個好娘。”

奈何方母劉向娣向來最溺愛這個天資聰穎的兒子,哭天搶地非要讓他多考一回。

適逢餘家也在準備相看,劉向娣便托人問了話。

“二伯他們見方銘長得清俊,說話也文縐縐的,待人和煦有善,又覺得他是個有潛力的……便定了下來。”

說到這餘慶禮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還好當初退了親,不然照著劉向娣的性子,估摸了餘滿進門了肯定沒有好日子過。

餘滿:“說什麽呢?你們兩個。”

餘慶禮嚇了一跳,大湯勺摔入桶裏,豆漿煮好裝入桶內靜置片刻,餘滿攔下要走的餘慶禮,開始點豆腐。

餘慶禮朝著賀晏擠眉弄眼,賀晏笑著說,“在問方家的事。”

“怎麽不問我?”餘滿說。

“這不是怕你上火嘛,”餘慶禮吐槽道,“我看不止他娘就不是個好東西,方銘也不是!”

劉向娣看不上哥兒,但又念在餘家做豆腐能幫補家裏,一心想著給兒子找有家底的岳家。原本人家還看不上他們餘家,只不過念在餘老二對哥兒好,小冬又年紀尚小。

若是方銘再考不中,少不了得依靠餘滿做豆腐供他讀書,這麽算起來,哥兒也不是不可以。

當然,她在餘老二面前掩飾得很好,要是早露出來,餘老二早就將他們掃地出門了。

至於方銘……餘慶禮就不信,他不知道他娘心裏在盤算什麽。

餘慶禮一通吐槽,還說起早年見過的事。

那是餘慶禮七歲的事,他偷吃家裏的油渣被阿麽發現,為了不挨打,他便悄悄躲起來,一個人躲在稻草跺裏睡覺。

一醒來便看到方銘拿著狗尾巴草逗貓,那貓兒黑溜溜的,毛色黯淡無光,貓眼倒是炯炯有神,平時沒事就喜歡村子裏溜達睡覺。

村子裏的小孩見了它都喜歡逗它,它也親人。

和方銘玩了好一會兒,貓累了,躺下不理人,方銘不依不饒,還伸手大力地拽貓的尾巴,扯貓毛,黑貓弓起背扭身使出了貓貓拳。

接下來那一幕,餘慶禮原本以為自己忘記了,但沒想到卻記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方銘直接抓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黑貓。

那眼神冷酷又瘋狂……餘慶禮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

一個六歲大的漢子,怎麽就這麽狠辣。

餘慶禮說得有聲有色,恨不得立馬抓起一塊石頭學起來,“不過後來我被阿麽痛打了一頓,給忘了……”

哭得太慘,這種黑歷史自然是遺忘在角落裏了。現在不說起這事,他還真的記不起來。

餘滿他們聽著聽著都忘記做豆腐了,好在賀晏還能分出心思來,餘慶禮說話好像在說書一樣抑揚頓挫,幾人聽得津津有味起來。

說話的時候,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十五斤豆幹、二十斤豆皮和六斤豆腐就做出來了,餘慶禮喝了一大杯水,嗓子才算舒服,倆人便開始挑腐皮,卷豆筋。

餘冬冬此時才揉著眼睛起床,“哥哥,晏晏哥,你們要出去了嗎?”

“對,小冬洗漱完記得吃早飯。”

餘冬點頭,乖乖應好,坐在飯桌上和哥哥們說再見。

因著說了不少閑話,今日出來的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剛上竹筏,賀晏便開始搖船槳。

賀晏睨了他一眼,“那不是定好了年中成婚嗎?怎麽又遲遲沒這個事了?”

餘滿站在後面顧著裝豆腐的箱子和木桶,解釋說,“我爹麽想我多留兩年,到時候方銘考中秀才了,就是秀才夫郎了,也不用這麽早就進門去。”

“……是他家先提的吧?這主意。”賀晏確定。

“你怎麽知道?!”餘滿眼睛瞪得遠遠的,長密卷翹的睫毛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賀晏看著他亮晶晶的雙眼,覺得有些傻乎乎的。

於是,頗為憐愛地摸摸他的腦袋,感情是一家子加起來都湊不齊一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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