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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霍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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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霍隱

燕折風神情驟然一變,少了游刃有餘的風流。

以往,聞行道雖時常跟隨方柳左右,且氣場強盛不容他人忽視,卻始終安安靜靜站在方柳身側,少有如別逢青那般直抒情意的時候。

可自這回再遇,他似乎不再壓著情意。

莫非宮變之後發生了何事?

燕折風活了二十餘載,向來以玉樹臨風自詡,唯戀慕追隨方柳一事,令他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與方柳多年後的相見,心上人比記憶中更似天上人,令他的奢望都只敢埋在微不足道的笑談中。

愛慕方柳者不計其數,譬如別逢青、顧擇齡之類的人,或不加掩飾,或秘而不宣。

只聞行道令燕折風感到過威脅。

可能因從重逢方柳至今,無論何時求見方柳,總能見到聞行道的身影;也可能是因他既做得盟主,又做得將軍,是最有用武之地的人。

兩個緣由其實相輔相成。

燕折風正色道:“我從朝暮城帶來一些錦緞,是西邊獨有的布料和刺繡,專供給宮裏貴人們的,此回跟來的人中有手藝頂尖的繡娘,正可以給方莊主做幾身衣裳。”

聞行道不曾阻止,只提醒道:“方軍師不喜黛紫色。”

燕折風皺眉。

他確實不知方柳喜好。

一人喚莊主,一人喚軍師,短短幾句話,二人劍拔弩張。

方柳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二位若閑來無趣,但請自行離去。”

兩人立時閉了嘴。

隨後,方柳才又問:“燕家主來此地月餘,可有什麽收獲?”

“收獲尚談不上,但各個城鎮都有店鋪了。”燕折風認真回答道,“近來忙於打點北境的關系,越是戰亂的地區,越有自己的規矩。商賈雖為士農工商之末,可若想能做得成功,裏頭多少還是有些學問的。”

方柳道:“師叔信中講到,寒州城的燕家商行已經開業多時了。”

聞言,燕折風點了點頭:“多虧了方遠前輩協助,寒月宮於寒州城深耕多年,甚至與外邦亦有勾結,手底下實屬有些權利。”

方柳又問:“關內百姓與關外百姓可有買賣往來?”

自古以來,即便朝廷明令禁止,邊境百姓亦可能因著生活所需,進行一些小的貿易往來。

據方柳所知,北境嚴寒物資匱乏,歷來有關南關北的百姓交換物資的情況。如今國境分於新雍門關,新雍門關內外的百姓曾同屬一國子民,難免有沾親帶故的人,不排除私下聯系的可能。

幾年前遷都尚京,新建皇城之中大興土木,還曾派人從北境運原木回京。

據說關外北邦之人,為賺皇家這筆木材的錢,曾與戍邊將領勾結過,放緩了新雍門關的入關要求。

只是賊寇對城中百姓管制嚴苛,動不動就拿原人命殺雞儆猴,若兩地百姓萬一能有聯系,應當也是關外的村野中人。

果不其然,燕折風點頭肯定:“有,但極少。”他接著解釋道,“因為關外百姓被賊寇嚴加看守,能想辦法避開巡邏的人少之又少。其次,還要避開正在打仗的戰場,方能從荒郊野嶺之地,偷渡入關。”

方柳若有所思:“應當也有番邦人偷渡入關。”

否則寒月宮掌門不會與敵寇勾結上。

更別說關外軍中和關內民間,還有來自外邦的奸細。

“正是如此,他們有常走的路,稱之為黑路。”

說罷,燕折風擡手換來一位黑面男人,指著對方笑說:“此人乃是我燕家家仆,此前隨著寒州城的商賈走了一趟那邊黑路。路不好走,大批人馬是萬萬不成的,每每也就出動幾人而已,因此只交易貴重的貨物,比如北境的海東青、獸皮、獸骨之類。”

燕家家仆鞠躬,語氣尊敬道:“老奴走的是百姓的黑路,武林中人尚有旁的黑路可以走,非得是武功高強的人才能翻過去。”

“方某將飛書一封,寄給寒州城方遠師叔,請他查明有關黑路及關外的事。屆時,回信將會寄到燕家府邸,麻煩燕家主收一下,去往軍營告知於方某。”

今日他們來尋燕折風,便是為了從商賈的角度,了解一番關內外如何互通有關。

燕折風自然不會不同意。

他也明白,為何方遠的回信將會寄到燕家府邸,因為軍營中的奸細尚未尋到蛛絲馬跡。民間也並不太平,唯有燕府皆是從燕家帶來的家仆,又是商人之家,也不容易為人所猜疑忌憚。

待他們二人商談完,聞行道方徐徐開口道:“時間不早了。”

燕折風忙看向方柳:“不再休息片刻麽,我著府上的廚子備了飯菜,眼下恰好到了用膳的時候。對了,廚子是從鶯州請來的,做得一手頂好的鶯州菜色。”

方柳垂眸,飲了口淡茶:“茶也是鶯州細毛尖。”

約摸是品出杯中的茶,他垂眸的精致側顏,莫名生出一分難見的神性似的柔意,恰如暖春冰消雪融,窺見青瓦白墻的院落裏,清風徐徐拂過桃花梨花。

見心上人如此,燕折風喜不自勝,眸藏深情凝視著他,含笑邀功道——

“方莊主猜的不錯,正是鶯州產的極品毛尖,燕某思及方莊主有段時日未曾回到家鄉,如今又來到了更北的雍門關,想必難免生出思鄉之情。因此,我特地從燕家主家的庫房裏,調來一批鶯州一帶極品的茶葉、食材,隨商隊帶到了此地。

廚子做得鶯州菜,用的便有搖風縣帶來的熏肉。”

須臾,聞行道垂下的左手握緊拳,沈聲道:“飯菜還有多久能好?”

燕折風瀟灑開扇:“大概一盞茶時間。”

聞言,聞行道側眸看向身旁的方柳。

方柳放下杯盞,擡眸淺笑。

“那便叨擾了。”

燕折風笑意風流:“樂意至極。”

.

習武之人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

用膳時,燕折風又將話題扯到了朝暮城錦緞上:“如若方莊主不介意,可以將衣裳尺寸告知於燕某,回頭我讓繡娘為莊主做幾身利落舒適的勁裝,極利落極適合習武之人。”

“燕家主此言差矣。”方柳彎起唇角,“方某眼下是體弱的白面郎君,僥幸當了三軍的軍師,可不懂什麽習武之事。”

燕折風楞了楞。

片刻,他心中有所猜測,壓了聲音道:“要隱瞞至何時?”

“自然是瞞到瞞不下去的時候。”

至於要隱瞞何人,自然是交火的邊軍和賊軍。

明新露當初任用方柳和聞行道時,未曾提及兩人的來歷。此外,她還特意與武林盟一齊動手,抹去了兩人江湖中人的身份,任由朝中大臣隨意調查也不會洩露。

“好,燕某明白了。”燕折風保證道,“我燕家家仆向來嘴嚴,絕不洩露北境之外的事。”

方柳頷首:“勞煩燕家主。”

燕折風忙說:“小事而已,不足為道。”

三人用過膳。

離開燕家之時,燕折風特意拿出一表面雕花纏金的匣子。

“此乃鶯州頂尖的毛尖,庫房中只剩這麽些了,留給方莊主閑暇時細品,望莊主能一解思鄉之情。”

方柳未伸手去接,轉而道:“你初為家主,便從庫房中拿來諸多珍寶,不怕被家中長輩責怪?”

“怎麽會。”

燕折風望著方柳,眼底深藏至深情意。

“先前我整日沈迷練劍,終日結交江湖中的劍客,時常留宿花、花街柳巷之中,父親還擔心我不願繼承燕家家業。此前,燕家便有一位嫡系爺爺不屑於經商,終日只與友人流觴曲水附庸風雅,為一幅字畫便可豪擲千金,令家裏人萬分苦惱。

如今我忽然醒悟,願意承擔燕家家主的重任,他高興尚且來不及,何必心疼庫房裏的那一點東西。

更何況,東西要送於我心……送於助我想通的貴人。”

字字句句,隱含動情與誠摯。

方柳與燕折風對視片刻,終於肯收下這份恰到好處的禮物:“那便謝過燕家主了,燕家商行若是有什麽需求,盡可尋我和方遠師叔。”

燕折風笑:“方前輩已幫過燕家許多了。”

————

天色漸暗。

回到軍營中。

營中同樣剛用過晚膳,將士們分散在軍營各處,三三兩兩互相切磋。見到歸來的方柳和聞行道,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

“聞將軍回來了?!”

“聞將軍!”

“聞將軍可用過晚膳了?”

“……”

將士們大多是粗狂豪邁的嗓門,此起彼伏的問話震耳欲聾。

吵人的緊。

他們之所以如此熱情,便是因著早上那一場仗,打得痛快,贏得也痛快。雖說並不是多大規模的戰爭,但敵寇向來比他們能打,以一敵三都是常事,邊軍還未曾贏得這麽輕松過。

聞行道掃了他們一眼,眾人便驟然收聲,尷尬地站在原地。

方柳緩緩道:“將士們熱情高漲,聞將軍便留下來同他們切磋一番,好能指點指點。”

有一名將士便道:“軍師不留下麽?”

百姓之間常常念叨——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從來讀書人。

武將多出自於屠狗輩,向來和讀書人相看兩厭。

可方軍師並非如此。

新皇和聞將軍都看重於他,他雖是弱不禁風的讀書人,且還未領著眾人贏得什麽勝仗,卻只憑借每日寥寥數次的見面,令眾將士們不由自主敬重。

但這敬重眼下尚比不過會武的鎮北將軍。

畢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方柳倒不在意眾人所思,搖頭道:“不了,我先回營帳,你們與聞將軍慢慢切磋。”

他發話,聞行道自然得留下。

將士們將他團團圍住,切磋詢問自己薄弱之處。

.

夜已深。

聞行道回到帳中。

如之前所言,他與方柳同宿公幄。

方柳睡在將軍榻,他睡在帥案後、屏風前的榻上。

公幄內,方柳還未入睡,帳中燃著一豆燭火。

他三千青絲微散開來,褻衣外披著厚實的白色狐毛大氅,垂落的發絲撫上艷絕的容顏,發梢乖順垂於胸前。他動作隨意,單臂撐首坐在帥案之前,翻閱著不知何處尋來的書冊,手足腕皓白如雪。

聞行道喉嚨微動,怔怔望了他片刻。

半晌,他才尋回自己的聲音,一邊走向帥案,一邊問道:“在看什麽?不累麽?”

“從前邊軍對於番邦的描述。”燭火朦朧間,方柳施施然擡首,“還有飛鴿盟查到的相關卷宗。”

飛鴿盟遍布大周,北境自然也有分舵。

只是北境常年戰亂,魚龍混雜,又遠離江南的飛鴿盟總舵,十分不好管理,故而查到的消息不如別處詳盡,僅能作為參考。

聞行道單膝蹲在帥案旁,將方柳披著的大氅往他腳邊收了收,蓋住他光潔的腳腕。

“可尋到了有用的消息?”

“暫時沒有。”方柳輕搖了搖頭,“都是些從前便知道的事情。”

聞行道將帥案上的書冊收拾好,道:“那就別看了,今日早些休息。”

方柳直起身,斂眸神態憊懶:“還需梳洗一番。”

見他神色疲乏,聞行道眸光沈沈,傾身湊了過去,道:“我幫你按按。”

方柳未說拒絕的話,他便將內力聚集於指尖,伸手為方柳按揉太陽穴緩解疲乏。按揉片刻,聞行道目光落在方柳又露出來的腳腕上,腦海中似已輕輕握在手心:“夜深露重,不如我幫你洗腳。”

方柳難得凝滯片刻。

聞行道按揉完,身子往後挪了幾寸,又認真解釋道:“北境的春日,夜裏也是涼的,睡前熱水泡腳最解乏。”

他說的正義凜然,似乎不見絲毫旁的心思。

方柳擡腳踩在他胸口:“鎮北將軍這樣,卻曾被江湖中人稱作正道大俠?武林盟主?”

未能得到首肯,聞行道的雙手垂落身側,不曾觸碰方柳一分一毫,只保持著半蹲帥案前的姿勢,直直凝視對方:“軍師稱是什麽,便是什麽。”

方柳收回腳,瞧他一眼。

“我稱聞行道。”

“那我便只是聞行道。”

.

又過了數日。

關外番邦始終未有動靜。

軍營中,將士們牟著一股勁兒,在聞行道的監督下日日操練。賊寇明明意欲攻下新雍門關,卻極為反常的一連多日都不曾來犯,交戰雙方默契的僵持著。

究其原因,定是對新來的鎮北將軍有了顧忌。

某日,燕折風相邀。

方柳與聞行道再次前往燕家府宅。

如方柳所料,燕折風特地邀他過來,是因為身處寒州城的方遠寄來了回信。上回傳書於方師叔,便是請他順著寒月宮內的線索,尋找有關賊寇和“黑路”的線索,眼下總算有了進展。

三人不多說廢話,聚在書房重地。

方柳撕開信奉,拿出裏面方遠寫的信件,仔細閱讀之後,流露若有所思的神情。

聞行道問:“如何,可有線索?”

燕折風亦是好奇。

“有倒是有。”方柳並不避諱,將信遞給聞行道和燕折風,道,“信中提到了一個人。”

聞行道擰眉回憶:“……霍隱?”

方柳緩緩道:“說是唯一未曾率領門中弟子,從新雍門關的關外撤離關內的江湖門派,現任絳雲刀宗的掌門,霍隱。”

燕折風詫異萬分:“那便是說,這個名叫什麽刀宗的門派,尚在關外賊寇的地界裏嗎?”

聞行道一目十行看完方遠的回信,將其遞給頻頻發問的燕折風。

燕折風從他手中接過信件,邊快速閱讀邊驚訝道:“信中真是如此寫的,且……他和江湖門派的黑路有關?這位掌門究竟是好是壞?”

“這話可以問問聞將軍。”方柳轉而看向聞行道,“你們或許有過幾面之緣。”

聞行道想了想,回答道:“霍隱年長了我幾歲,我尚且年少之時,他也曾參加過一次武林大會。那時,武林盟的長老們對他印象頗好,皆認為他一套絳雲刀法使得行雲流水,且有正派大俠的作風,來日或能成為絳雲刀宗的掌門。”

方柳指尖輕敲桌面。

“須得會一會這位絳雲刀宗的霍掌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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