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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官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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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官場

春節連著元宵,尚京很是熱鬧了一陣。

皇帝喜鬧,尚京城內常年無宵禁,年節中百姓更是徹夜不眠,攜家人夜游,賞舞龍花燈。無論商鋪還是尋常人家,家家戶戶張燈結彩,門前的紅燈籠會一直掛到正月結束。

往常是這樣。

今年不同往日,元宵節剛過,街上氣氛忽然肅殺起來。禦前侍衛領隊在大街小巷穿梭,一旦遇到有言行舉止異常的百姓,便帶刀要上前問東問西。

一時間,尚京百姓人心惶惶。

方柳能猜到所謂何事。

別逢青的下屬能在年前,就將南方雪災的訊息送到雁山鎮,如今兩旬過去,朝廷再滯後也該收到地方官員的奏折。此外,榮康傳來信件,言道北邊戰事形勢不明朗,大仗偶有小仗不斷,再這樣下去不出兩個月又要丟掉一城。

內憂外患最易民反,朝廷不是第一次做這打壓民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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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禦書房。

“一群混賬!廢物!朕要你們有何用?!”

大周皇帝周成帝怒氣沖沖,將手中一疊奏折摔到最近的官員臉上,隨後背手來回踱步,步子顯出幾分心焦。

多年來,周成帝視早朝如無物,除非遇到北蠻破城之類生死攸關的大事,否則開與不開全憑當日心情。但官員仍要日日點卯,要事由太子太傅、大內總管福林和鄒右相過眼,然後再送到成帝面前。

如這般聚集禦書房,便是有不得不開會的大事,來的要麽是朝廷重臣,要麽是皇帝近臣。

被奏折打中的乃是戶部尚書。

戶部主管戶籍、土地、賦稅,此次稟奏,正是江南一帶雪災一事。災情本是要事,上奏的奏折卻被福林一脈一壓再壓,元宵節前一日才被人想法子送到周成帝眼前。

送信的正是戶部尚書。

周成帝大發雷霆,不是因為雪災的消息被壓,而是氣惱戶部尚書不懂事,就算天大的事,也得讓他先把元宵節過了再說。

歷來賑災都是件麻煩事,朝廷上下裝作不知,不就能多拖延幾日?

現在可好,不得不捏著鼻子商談此事。

戶部尚書是右相一脈,鄒右相朝他使了個眼色,戶部尚書便五體投地向皇帝告饒:“陛下,老臣實在是沒有法子了,江南受災嚴重,地方幾次快馬加鞭上奏請求朝廷批下賑災銀,情勢十萬火急啊!”

戶部管錢財,可沒有皇帝批準,賑災銀一分一厘都撥不下去。

聽到老臣提起賑災銀,周成帝心情更差了些。

福林察言觀色,揣摩聖意,拱手躬身道:“陛下,據咱家所知,如今國庫虧空,這賑災一事還需多考慮考慮。況且陛下雖愛民如子,可這孩子也有長大的時候,不能一有難處就指著父母幫扶,總得自己想辦法渡過去。”

太傅適時道:“再者,那一帶魚龍混雜,江湖草莽之士甚多,也不總是聽命於朝廷。若非陛下威儀勝天,壓得住他們,早該成地方一患了。如今南方大雪,說不定正是老天看不下去,要替陛下懲罰他們也未可知啊!”

一番話說的周成帝熨帖不已。

他尋歡作樂之際,也大約知曉民間有不少江湖門派,其中弟子武功高深行事莽撞,且與朝廷互不幹涉。於他而言,這些人不過是稚童打鬧,登不上大雅之堂,更遑論影響到朝廷。

周成帝道:“兩位愛卿說的有理,朕也覺得如此。”

鄒右相急聲喚:“陛下!”

“住口!”周成帝拿起硯臺砸向右相,“右相啊右相,你瞧瞧太傅和福林,你怎麽就不能如他們一般為朕排憂解難呢!”

要不是顧忌鄒家及其一脈的官員,他早就讓這迂腐老頭子告老還鄉了。

往常,鄒相遇到皇帝心情不佳,便不會再多言語,免得失了本就不多的聖心。可眼下事關江南百姓,他不得不頂著聖上不悅,俯首跪拜,勸諫道:“陛下,江南受災嚴重,數以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賑災一事刻不容緩啊!”

戶部尚書等人隨之也紛紛跪下。

見他們如此不識大體,周成帝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右相:“朕原還念你讓皇商燕家尋來的獻禮甚得朕心,沒想到你竟如此冥頑不靈!好,右相既然想賑災,錢財是一分沒有的,不如找個官員去江南,自己想想辦法救災罷!”

鄒相聞言,心痛之餘,只覺得愧對於方柳。

讓鄒家搭上燕家進貢的年禮,本是方柳為鄒相一脈博取聖心的計謀,好讓他們在對上太傅和福林時,多幾分勝算。

正當這時,此前站在後方的顧擇齡上前一步,躬身道:“既如此,臣願為陛下分憂解難。”

顧擇齡官雖不大,卻是皇帝近臣,只因他才貌皆是人中龍鳳。他做官未滿一年,表面上與哪一派都避而遠之,顯出的幾分年輕官員的迂腐正直和不懂變通,反倒更令皇帝喜歡。

此番他主動請命,完全符合往日作風,還能為右相解圍。

周成帝遲疑:“這……”

顧擇齡:“陛下,臣乃江南人士,心系故鄉恨不能以身相代,懇請陛下準奏!”

太傅瞇了瞇眼,開口:“陛下,既然顧大人有意,何妨讓他去試一試。臣記得,當日殿試顧大人的策論可謂鞭辟入裏,說不定能為陛下分憂解難,還能省了賑災銀。”

於是此事便拍板定下。

————

顧擇齡出發之前,帶著右相信件前往方府。

方柳對他的到來並不驚訝。

顧擇齡歉意道:“方公子,鄒相托我致一句歉,浪費了方公子的錦囊妙計。”

“無礙。”方柳不以為意,“燕家仍為皇商最青睞的皇商,便足夠了。”

顧擇齡低眉:“是。”

比起月餘前相見,顧擇齡周身氣質又蕭然了幾分,雙眸沈沈不覆往日光彩。官場沈浮不過半載,便將他打磨的沈默內斂,隱隱窺見城府。

方柳好似隨意道:“顧解元。”

聽到這熟悉的稱謂,顧擇齡不由得怔楞一瞬,思緒回到去年初夏。那時,方柳便總喜歡一邊稱呼他為“顧解元”,一邊將他逗弄得面紅耳赤心亂如麻。

自他三元及第之後,方柳再不曾這麽喚過。

顧擇齡面對方柳,常常靦腆木訥,此時更是如此:“方公子……”

方柳輕聲道:“顧解元可還記得去歲,你我二人山間初遇,你侃侃而談的志向抱負。”

顧擇齡眼中神采乍現。

“自然記得。”

“那時顧解元青澀,但存志高遠,如今心之所向可有變化?”

“不曾更改。”

接著,方柳娓娓說道——

“方某的叔父,曾對方某說過一句話,我將它送予顧大人。其言道,‘這天底下的人,有人只需粟米飽腹,麻衣蔽體;有人卻需享受金銀玉石,香車寶馬。前者是常事,後者亦非過錯。’

誠然,百姓需要私德無缺,清正廉明的人。可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希冀所有官員清貧,何嘗不是另外一種極端?

況且無論身處江湖還是朝堂,過剛則易折。

旁的只是手段,只要記得心之所向,即便有朝一日顧解元成了顧大人,又何須恐慌?”

言罷,方柳擡眸淺笑,恰如春風。

“做小顧大人,也沒哪裏不好的。”

徒留顧擇齡心神俱震。

為心上人的笑,亦為方公子的知己之言。

卻原來,方柳竟是早早窺探出了自己藏匿心間的幾分自我厭棄。

自懂事起,顧擇齡便自勉貧賤不能移,厭倦官員爾虞我詐不顧百姓的行事作風,立志有朝一日金榜題名,定要做出改變。可進入官場之後,抱負難以施展,反倒將自己變的城府頗深。

與貪的人談貪事,與好色的談風月,以尋求一絲破局的法子。

如此一來,怎能不自我厭棄。

可方公子卻告訴他,做小顧大人沒哪裏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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