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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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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追隨

聞行道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前幾日,他與方柳閑聊了一回。

他問方柳,如此精心布局是否與方父有關。

方柳卻回他:“兒時是,如今不是。”

聞行道:“兒時?”

方柳作認真思考狀:“約摸七八歲之前。”

他從記事起便知曉父親是行俠仗義的劍客。

方柳年幼努力習武,一開始是十分天真地欲證明,若想完成大義或許還有更好的辦法,不必父親“拋妻棄子”。然他年幼時人微言輕,便想先立了劍意讓叔父認可,誰知還沒來得及年少,便失了雙親。

至於後來,則與原來所想截然不同。

聞行道又問:“那與杜影齊呢?”

方柳:“關他何事。”

聞行道:“與我想象中相反。”

“什麽相反?”方柳挑眉,“難道非要因悲痛之事,非要負覆仇之名,才能懂得要救國救民於水火?”

聞行道不言,他的確有此猜測。

彼時兩人皆坐在椅子上,方柳卻悠而起身走向聞行道,站在他跟前,擡手輕輕撣了撣他的衣領:“你一日日的都在想些什麽?我意欲扭轉乾坤,你卻問是否與我父親有關,又問是否與杜影齊有關。”

“唰——”

方柳突然捉住聞行道領口,將他狠狠拽向自己,俯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散漫輕藐。

“聞大俠,格局未免小了些。”

聞行道昂著頭,聽到了自己鼓噪的心跳。

無比清晰,恍若雷動。

————

郭征來拜訪之時,方柳並不覺得驚訝。從他對武林盟中主要人物的了解來看,郭征是最關心聞行道,也是最尊重聞行道想法之人。

正相反,方柳在等待郭征到來。

郭征連續做了兩任武林盟主,在武林盟中的地位和威信非同尋常,若是來年新老盟主皆自願為方柳行便利,那方柳的布局定然會更加順利地進行。

聞行道雖不知方柳的具體謀算,但想必也是想到了這一點,這才讓郭征來尋方柳。

郭征受恩於聞父,後又帶人劫天牢救出聞家唯一的後代。這麽些年來,他是真的將曾經恩人之子當做自己的孩子教導。及至後來聞行道成長太快,他教不了對方什麽,便又開始操心他為聞家覆仇之事。

因此,聞行道不繼任武林盟主一事,郭征是萬分讚同的。就怕坐上盟主之位,到時候分身乏術,誤了他的大事。

原本聞行道與他的想法相同,數年來任由幾位長老多次勸說,皆不為所動。

可如今竟……

其實只要聞行道做了決定,郭征都是不會幹涉、也幹涉不了的。但聞行道卻讓他與方柳談談,說明日後會發生之事必定波及深遠。

郭征獨自一人來訪,方柳便遣依風備了好酒招待。

寒暄兩句,兩人碰杯飲下一杯酒。

既然聞行道讓他來聊聊,他便開門見山好了。思及此,郭征沒有打馬虎眼,直截了當地拱手問說:“敢問……方莊主勸行道參加下次的武林大會,所謂何事?”

方柳道:“即使參加武林大會,自是為了當上武林盟主。”

“當上盟主之後呢?”郭征問,“方莊主是何打算?”

方柳輕笑一聲:“方某以為,郭盟主會問‘是何居心’。”

郭征:“方莊主言重了。”

他能看出方柳無惡意,也潛意識中不願相信方柳這般芝蘭玉樹、氣質孤絕,會是心有惡念之人。

至於聞行道,想必也是如此思慮。

方柳反問郭征:“朝廷和江湖之間的關系如何?”

雖然對這問題感到疑惑,郭征仍舊答道:“互不幹涉。”

方柳又問:“不知郭盟主又是如何看待?”

這個問題倒是問住郭征了。

朝廷和江湖在明面上一直是互不幹涉、互不共通的狀態,自大周朝開國以來便是這情況,這麽多年以來從未變過。而對著大周皇帝的昏庸,朝廷和江湖之間的關系變得越發割裂,官員瞧不上武林人粗俗,武林人看不起官場汙穢。

對彼此的意見越深,割裂也就越深。

因為一直是這個局面,郭征便也沒有深想過其中關竅,只專註於天下武林的太平。

見郭征遲遲沒有回答,方柳緩緩道:“那方某換個問法,究竟是誰,定下了武林和朝廷不互通的規矩?”

“……”

郭征再次被問的啞口無言。

電光火石間,他腦海中忽然浮現一種可能,驚訝萬分地看向方柳:“……方莊主不會是想?”

方柳與他對視,眸中沈寂如海:“正是。”

郭征驚心於他的想法:“這……方莊主當真?”

“自然當真。”

郭征深呼吸一口氣。

方柳任他消化這消息,還兀自悠閑地為兩人斟了一杯酒。

半晌,郭征悶頭灌下一杯酒,道:“無論方莊主是何謀算,何必將江湖和朝廷牽扯在一起?”

方柳:“郭盟主是覺得,如今內憂外患的大周國不該被救?”

郭征:“自然應該,可江湖中人又能做些什麽?”

“怎麽,乞子尚知憂國,而百姓津津樂道、慣將行俠仗義掛在口中的武林中人,卻畏畏縮縮不敢出面?”

“郭某並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行俠仗義大多時候不必擔憂身家性命,還能獲得讚譽和優待,而為國、為抱負,輕易便能粉身碎骨?”

郭征無言以對。

“身負俠之一字,卻只看小、不看大。”方柳淡淡陳述道,“江湖存在最初的原因,就是被這般思慮毀掉的。”

其實郭征做了這些年盟主,如何不知方柳所說之事。

如今的“俠義”二字,早不如當年純粹。

否則當初的獨行劍客也不會如此受人追捧——每個人都讚譽他,每個人都想成為他,每個人卻都不願成為他。

郭征嘆了一口氣:“反抗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這掉腦袋便也罷了,多少人心中實則畏懼皇權,根本無法跨出那一步。許多人都讀過陳勝吳廣揭竿起義,命途多舛時高呼‘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可真正敢於去做的又有幾人?君權已經種在了眾人心底。”

反抗是十分難的事。

“世道難安,上至權貴下至農家,都在等待被他人拯救。那麽,誰是‘他人’?”方柳道,“如今明君已無指望,良臣亦是寥寥,若一味等他人拯救,大周也將變成後人口中的前朝。”

誰是他人?

郭征望進方柳琉璃般通透的眼眸中,似乎從他平靜的神情中看出了幾個字——“我們將會是。”

說到這裏,方柳又下了一劑猛藥:“武林盟前朝便已經存在,當時的第一武林盟主,為何將位置選在尚京邊上,郭盟主可有想過?”

郭征大震:“因為那時……他們便想著謀反了。”

盡管謀的是前朝之反。

他曾在武林盟的書樓中看到過一些書籍,其中隱隱有提到過武林盟選址的緣由。料想是鬥轉星移,王朝更疊,後來人逐漸忘記了這些事。

見郭征頓悟,方柳悠然小酌一口清酒,而後飄飄然道:“郭盟主,您當初劫牢房的時候,為的是什麽?”

能為什麽?

為報恩,為救人,更因為不服官場腐敗、朝廷勾結。但他們不曾試圖改變,所以良善忠堅的聞家滿門都去了,未知的角落更有千千萬萬人死於非命,而他們只能蒙著臉才得以救出一個聞行道。

及至此時,郭征終於苦笑一聲:“方莊主不必再說。如今的天下,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希望你們完成我輩不敢完成的事。”

“郭盟主言重了。”

“看來方莊主對大周朝……”

不等他說完方柳便開口打斷:“郭盟主錯了,方某對大周朝無甚歸屬感,只在意腳下這方土地與土地上的百姓。”

縱觀歷史長河,總要大亂才能大治。以往朝代更疊死了多少平民百姓,血染紅城墻也是常事。

與其等待大亂到來,不如在那之前肅清朝堂整頓皇權,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況且,朝廷其實早就對江湖中人萬分警惕,時刻都欲拔除我們這些眼中釘,只是不知道如何下手罷了。正如賑災銀一事,只要有機會他們便會借題發揮。”方柳輕描淡寫道,“再者,郭盟主如此心系聞大俠,將其視若親子,想必也知曉聞大俠私下所做之事。聞大俠行事果決,有勇有謀,故而能避開朝廷耳目,但朝廷果真不知他真身麽?”

許多江湖中人,江湖中許多人都知道聞行道是聞將軍之子,就算聞行道改過一次名,卻也未曾改姓,那麽朝廷中果真無一人知曉他乃將門遺孤?

恐怕不然。

之所以未曾來通緝他,因為他們一面忌憚江湖高手,害怕惹怒武林盟;一面又看不上武林中人,認為草莽上不得臺面,活著便活著罷,既然不能為官日後定不成氣候。

郭征自然也能想通其中關竅:“方莊主是想說,造反一事殊途同歸?”

“不錯。”

“上位統治者,往往對最開始出現反抗心思的人視而不見。即便如此,反抗之路仍舊道阻且長。”方柳頷首,“然方某卻要在他們視而不見之時,一擊斃命。”

“江湖中人大多武功高強,能以一敵三、敵十,甚至敵百。”郭征語重心長,“方莊主若是想利用這股力量,只怕需煞費苦心,只行道當上武林盟主還不夠,那只是立威罷了。既然主導權在方莊主手中,方莊主也要能讓人信服且追隨才行。”

方柳勾唇,眸光流轉看向郭征:“郭盟主認為,方某缺追隨之人?”

郭征霎時間楞了一下,險些失了神魂。

方柳說的不錯,他姿容絕世劍法卓絕,又有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胸襟膽識,通身氣度華貴清高,無論是什麽人,都會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行道不就是其中之一麽?

聞行道不是處處受人鉗制之人,時至今日,他也僅受過方柳鉗制。

想必日後也是。

郭征抱拳:“日後有用到郭某的的地方,方莊主盡管開口。”

他是老了,倦了,但血還未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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