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精兵

關燈
第55章 精兵

房間內的血腥味經久不散。

聞行道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良久,方柳終於有了動作。他輕笑一聲,這才擡起手來,觸碰縱夕刀劍柄,凝眸看向其上被摩挲圓潤的紋路。

滄桑,厚重。

可以想見,這柄刀曾在幾位大將軍手中流轉,隨他們縱橫沙場,砍多無數敵國將領、宵小之徒的頭顱。

這是屬於聞家的榮光和忠耿。

是無上赤誠。

聞行道心甘情願,將之獻給方柳。

方柳纖長手指點了點劍柄。

“承受不起?”

“是。”

“那便做我的刀。”方柳道,“當然,不會耽誤聞大俠覆仇。”

————

臨堤城府衙內的匪賊幾乎被殺了個精光。

整個衙門內的活口,唯餘下幾個在牢房中看守縣令的小嘍啰。因為前幾日賊人闖進府衙,將師爺、捕快都砍了,只留下縣令當人質,並專門派人看守。

如今山匪已剿,匆匆趕來的陳安等人負責處理後續事宜。

方柳和聞行道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鄒府。

聞行道衣衫上染了血,但他穿的是黑衣,其實是看不出的。方柳卻始終與他隔了幾步的距離,不曾靠近,淡漠而疏遠。

直到踏入鄒府,聞行道才意識到,他未靠近自己是因這一身血汙。

聞行道說:“方莊主殺人不見血?”

“怎麽不見?”方柳輕描淡寫道,“殺得又並非假人。”

聞行道沈默。

方柳見狀,輕呵一聲:“若是自己殺的,自然不介意。”

言下之意,別人身上的血跡會介意,說不定還會嫌棄。

雖然夜已深,鄒老夫人和四公主卻仍舊等在堂屋,護衛也拿刀嚴陣以待。現下這情況,若匪賊之事一日不解決,他們便一日難安寢。

此時見到方柳歸來,兩人連忙迎上前去。

鄒老夫人上下掃了他一眼,見他無事,仍舊詢問道:“方公子如何了,可有受傷?”

“謝老夫人關心。”方柳道,“我無事,山匪之事也已經解決。”

聞言,鄒老夫人露出大喜過望的神情:“解決了便好,解決了便好!”

明新露也欣喜,仍不忘問說:“那府衙內的匪賊呢?現下如何了?”

方柳回:“聞大俠出手,已盡數殺盡。”

明新露:“縣衙內的官差可還在?”

方柳:“唯縣令活著。”

至少還有個活人,明新露松了口氣:“那縣令如今在何處?”

“牢獄,尚在昏迷。”方柳道,“陳安他們處理完匪賊屍體後,會將人帶過來。”

至此,明新露才看了看方柳身後,疑惑道:“……聞公子這是去何處了?”

方柳不必回首,亦能知曉聞行道何時沒了身影,淡聲道:“沐浴換衣去了。”

沐浴換衣?想到方公子說聞行道清剿了匪徒,縣衙如今全是屍體,鄒老夫人和明新露頓時明白緣何事要更衣——定是衣衫上沾了血跡,因此要去清洗。

鄒老夫人心道:這位聞公子是不是顧忌她和露兒,不想將血氣帶到此處?

果真是個良善人。

鄒老夫人:“無事就好。”

明新露真誠地感激他們一直以來的幫扶:“這次的事又辛苦二位了,若我還能作為公主回去尚京,定要想辦法為您們爭來獎賞!”

方柳:“定是可以。”

明新露疑惑:“什麽可以?”

方柳:“作為公主回尚陽城。”

明新露先是一怔,而後笑了。

他如此肯定,仿佛是許下了承諾一般,令人無端心安,也令人無端信任。

明新露便又問:“既如此,那麽我們來談一談獎賞之事,方公子可有什麽喜歡的東西?金銀財權皆可。”

“不必。因為方某——”方柳淡聲道,“金銀財權皆有。”

若說他現在還缺什麽,那便是將才與兵力。他需要訓練有素、令行禁止、忠心耿耿的精兵良將。

軍隊與門派弟子不同,打仗與比武也不同,所謂武林高手多是獨行。單槍匹馬再如何厲害,也無法對抗一國之力,但若是將其好生訓練,卻又比同人數的士兵更強。

不過現在,他已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剛剛思及此,方柳耳尖一動,隨即擡眸看向門外。聞行道換了一身趕緊嶄新的黑衣,正站在門外陰影處,凝眸看過來。

兩人的對視只持續了一瞬,方柳便收回了目光,繼續與明新露交談。

他這般平淡,讓聞行道恍惚了一瞬,以為之前發生的事不過妄想。可方柳分明說過,說讓自己成為他的刀。

鄒老夫人瞧見聞行道,讓人領他入座。

不知為什麽,她越看聞行道越覺得有些莫名眼熟。尤其今夜,聞行道身上殺伐之氣外洩,更讓她多了份莫名的熟悉感。

鄒老夫人道:“既然事情已經解決,老身立刻派人寄信出去,派官員來安撫百姓。臨堤城縣令我曾見過,是個無用但還算和善的人,遭此一劫,想必要緩上許久了。”

“既然老夫人有定奪,方某便先離開了。”方柳道,“待陳安處理了匪賊的屍首,之後該如何處理,交給官府了。”

“應該的。”鄒老夫人道,“本就是官府的責任,不能總讓你們出力。”

方柳和聞行道離開後,明新露問:“祖母,我的事……”

“放心。”鄒老夫人握住她的手,“等我給你祖父寄了信,讓他派人過來迎你,到時候我與你一同回尚京。”

“這樣不好,我現下仍是被通緝之人。”明新露擔憂,“祖母若是與我一道,萬一受到連累便不好了。”

鄒老夫人年紀大了,萬一被逼得需要奔逃,絕受不了東奔西走的顛簸。

她不能冒這個險。

可出了這種事,若真讓鄒老夫人繼續一個人待在臨堤城,她同樣有所擔心。最好的辦法是,待外祖父派人過來之後,她和外祖母分開前往尚京。

鄒老夫人嘆息:“我將情況寫明了,你祖父自有定奪。回去吧,好好休息一日,明日再說。”

明新露:“好。”

————

客院內。

方柳走進自己的客房內,卻沒關上屋門。

於滿室寂靜中,他坐下賞月,似乎是在等候誰。

約摸一盞茶後,屋內出現了另一個人。那人也猜到門未關是為自己而留,故而沒有敲門,直接站在了方柳身後。

方柳開口:“聞大俠。”

聞行道:“什麽?”

方柳:“自己倒茶。”

聞行道聽話地為自己倒了茶。

“有什麽想知道的。”方柳說,“盡管問。”

聞行道凝視方柳:“方莊主想讓我做何事?”

“許多。”方柳輕輕歪了歪頭,眉眼審視地打量聞行道一番,“不過首先,有幾件事需要聞大俠的肯定。”

聞行道:“是什麽?”

“呵。”方柳笑了,“聞大俠只會問‘什麽’、‘何事’?”

聞行道面無表情:“了解方莊主的需求而已。”

方柳不置可否,轉而繼續觀月,望著天際殘缺的黃月,用雲淡風輕的語氣單刀直入地問道:“國都退至尚陽城這三年,穩固軍心、抵禦外敵一事,是否與聞大俠有關?”

比起以往的漠然和顧而言他,這一次,聞行道沒有任何猶豫——

“是。”

猜中了這事,方柳也不見喜悅,繼續平靜說道:“看來聞家軍落在了聞大俠手中。”

“方莊主無所不曉。”聞行道說,“聞某手中的確有三萬精兵。”

方柳頷首。

三萬精兵,可不是個小數目,若是運用得當……

先前,方柳約見黃鴿時,曾托對方調查聞行道。黃鴿費了些功夫,調動飛鴿盟大量人力物力,也只挖出些似是而非的蛛絲馬跡。

他根據那些細碎的、隱秘的線索,推測出聞行道手中有朝廷底牌——譬如兵力。

聞家世代都是護國良將,手握兵權,經過三代人的經營,在軍中的威信早已無法撼動。

傳說聞父手上擁有一支只聽從聞家將領的精兵,個個威武忠心以一敵十。皇帝一方面寄希望於聞家抵抗外敵,一方面又忌憚聞家勢力,待到精兵的傳聞一出,立刻警惕起來,最後不顧天下局勢,和朝中佞幸設計將聞家人殺盡。

其實聞家人最是忠誠,哪有什麽精兵?

聞家人死後,手下大軍群龍無主,又被朝廷故意斷了糧草補給,幾十萬人未曾戰死沙場,險些被自己人害死。軍中死傷無數後,副將軍好容易力挽狂瀾挽回了戰局,卻又被朝廷派來的人截了功勞,並在他返程時下令追殺。

副將軍本就是聞父的心腹,經歷過這一遭後,對朝廷失了信心。後來九死一生歷經萬難,他尋到了方十幾歲的聞行道,暗地裏投誠於他。

聞行道是天生的將才,兩人裏應外合之下,皇帝害怕的“精兵”橫空出世,成了現實。

可以說,精兵是完全由聞行道操練出來的,他們不是聽命於什麽聞家,而是聽命於聞行道。

此前調查承安寺時,方柳口中所言的“朝廷人脈”,其實指的便是聞行道手中的精兵。聞行道雖身在江湖,卻能插手戍邊軍之事,將邊關悄然攏在手中。

剛談到精兵,方柳卻忽然換了個話題:“聞大俠覺得匪賊如何?”

想到迷香一事,盡管方柳被擄走一事是假,聞行道仍皺起了峰眉。

“可恨。”

“天下如何?”

“動亂。”

“那麽聞大俠的覆仇,終點在何處。”

聞行道緘默少頃:“沒有終點。”

“因為你未曾考慮過終點。”方柳緩緩道,“你即將打破秩序,卻不在意那之後的事。”

聞行道並不否認:“方莊主料事如神。”

“我卻不同。”

方柳聲音極輕,自若而令人心安。

“我不僅要打破它,還要重建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