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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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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試探

賽雪有如此反應,說明杜影齊與方柳交情不淺。

只有是好是壞……

唯有當事者自知。

杜家的掌法舉世聞名,嫡傳弟子所練的《裂天掌》更是絕學奇功。杜家作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家,曾經多次參與武林大會,多年前還有杜家弟子當過武林盟主。

近些年,他們與武林盟的關系倒是一般。

既然叫嶺西杜家,管的自然是嶺西的江湖事。臨堤城也屬於嶺西一帶,只是地處偏僻,無甚江湖人來此。

方柳看向那男子:“那頭領名叫李正?”

“是!”男子回答,“據說李正因為理念不合,這才自離師門,另尋出路。”

“理念不合,自離師門?”方柳似笑非笑,“說此話者,十個中有九個是被逐出師門。”

男子不懂這些,只撓了撓頭:“據說除了那李正,還有幾個小頭領,也都是會些功夫之人,尋常的那些百姓,他們能一挑十。下面的嘍啰經過他們操練,也能一挑二、一挑三,就算是面對縣衙中的捕快,一挑一也能勝的輕松……”

頭領幾個算是有能耐的,尤其是老大李正,曾師承杜家門下,因此對訓練手下很有一手,這個匪寨與尋常匪寨比起來,要難對付的多。

但這只是在尋常人看來。

明新露和鄒老夫人原本還擔憂自身處境,此時見方柳和聞行道表現得游刃有餘,似乎男子所說並非什麽可怖之事,心境不禁也跟著放松下來。

明新露看了看方柳,又看了看聞行道,問說:“那練掌法的杜家,厲害麽?”

“厲害。”聞行道說,“老世家門派。”

“但李正想必不過爾爾。”方柳則道,“即便他真是內門弟子,外姓人弟子仍學不了《裂天掌》。”

《裂天掌》是杜家、乃至江湖中最厲害的掌法,傳說練至最高境界可移山填海,雖然有誇大的嫌疑,可其強橫之處可見一斑。杜家人不依賴武器,只打熬筋骨修煉內力,最後練得一身鋼筋鐵骨,一掌出,隔山打虎威震八方。

如此厲害的武功秘籍,自然不可能隨意傳授給外人,除了杜家一脈,唯有被賜了杜姓的弟子,才有可能修煉這掌法。

至於李正?

呵。

“原來還有這樣的說?。”明新露奇道,“江湖上的規則果真有些意思。”

“你怎的和你母妃一樣,這時候還有心思放在未知之事上?”鄒老夫人拍了拍明新露的手背,“心性穩是好事,但也要看清情況是否危險,莫要將自己置於危機中。”

明新露只笑了笑。

下面百姓都亂成一鍋粥了,可無論是宮裏的、還是官場上的,來來去去勾心鬥角,只為一點眼前的蠅頭小利。她若是不懂得多一些,日後天下大亂,再思索何去何從可就晚了。

說不定便要帶一家人浪跡江湖去呢?

幾人又盤問了男子一番,見再也問不出什麽來,便將他安置下去。

方柳搖了搖手中杯盞:“今夜,老夫人和四公主最好睡在下人房裏。”

鄒老夫人:“為何?”

“一來賊人占領臨堤城兩日,也窺視鄒宅兩日,遲早要動手;二來,一天之內,鄒宅來了三波外人。”方柳彎唇,“對方就是想再觀望觀望,也該坐不住了。”

鄒老夫人焦急:“那該怎麽辦?”

“如果對方是帶著隊伍闖進來的,那就打回去,把李正擒了。”方柳道,“若是潛進來的,那便隨機應變。”

鄒老夫人:“對方還會潛進來麽?”

難道不是打打殺殺直接闖入?

方柳:“說不定。畢竟知曉了鄒府情況,卻不知我等底細,不是麽?”

鄒老夫人與明新露對視一眼,有了些許了然。

.

臨堤城府衙內。

一威猛健碩的壯漢踹倒了靠近他的手下,恨鐵不成鋼道:“廢物!都是廢物!”

其他手下紛紛跪倒在地:“老大息怒!”

壯漢又怒:“叫掌門!”

說完“啪”的一聲,一掌拍飛了其中一人:“再不濟也給我叫縣太爺!”

“掌門息怒!”

“讓你們看守臨堤城,就是這麽給我看守的?”壯漢怒道,“三次都將不知身份的人放入城中,結果三波人都入了鄒府?”

一名手下邊磕頭邊解釋道:“那三波人,第一波說是來臨堤城省親的,都是女人和孩子,看起來沒有半點威脅;第二波也是省親,只兩個人,皆騎著高頭大馬,看起來像遠游的富家公子;至於第二波,也只像普通百姓,面糙肌黃。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他們都是鄒府的人……”

另一個長相偏向陰柔瘦弱的小頭領笑道:“呵呵,想不到?!那是因為你們蠢!咱們日日盯著鄒府,就是怕他們傳遞消息請來外援,現在好了,外援直接到了城中。”

手下:“可那幾個都不像是官府的人……”

小頭領:“不像官府,如果是江湖中人呢?”

這一回,屋內的人都噤聲了。

他們可沒忘記自己是怎麽決定攻占臨堤城的——因為得罪了嶺西杜家。

老大……也就是掌門李正,原是杜家的弟子,後來不知做了何事,與杜家人發生齷齪,便離開了師門。前幾日,他們還在山林紮寨的時候,遇到幾名身穿杜家服飾的弟子。

李正對杜家弟子心存怨憤,便帶人圍攻了那幾人。

誰知那些杜家弟子功夫都厲害得很,他們幾十人竟然也打不過對方。尤其是老大李正,竟然也處於下風,最後自己人受傷慘重,還讓對方逃了兩人。

殺人不殺盡,後患無窮。

逃走的人定要回去報信,他們要危險了……嶺西杜家離此地有些距離,但要全力趕來,並不需要太長時間。

怕被杜家報覆,山匪連夜攻占了臨堤城,決定把這裏當做自己的營地,將臨堤城的一千多百姓收為己用。再小的城池皆有高墻和護城河,易守難攻,定能抵擋杜家來人。

不過李正其實並不多擔心,因為殺死的那幾個杜家弟子,他在杜家時不曾見過,只記得有個長得還不錯,但想必也不是什麽重要人物。

說不定杜家人根本未將這些小角色放在眼中呢。

無論杜家有無動作,占領臨堤城都是有利無弊之事——現如今官員不頂用,都是軟骨頭,他們或許能借此機會穩固根基,順便煽動無知百姓,效仿前人起義,開疆拓土成為一代英雄豪傑!

遠的先不提,經歷先前那一仗,大家都對“江湖中人”產生了懼意。

就連老大李正都殺不死那幾人,可見在武功一道上,並不是人多勢眾就能勝利。如果這回來的也是高手,那弟兄們……豈不是又要死人?

曾經是因為走投無路,山匪們才去做那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如今可沒人想死,他們剛剛做了幾日的人上人,怎麽舍得馬上就去死。

李正瞇了瞇眼:“我問你們,咱們的弟兄可是慫人?!”

“並非!”

“寨裏的兄弟就沒有慫貨!”

李正:“既如此,那便大刀闊斧地幹!”

說完他看了小頭領一眼。

他們之所以遲遲不曾動手,是因為鄒府那位老夫人——對方地位太高,處置不好便會招來禍事,不好隨便動。

如今這情況,倒是等不了那麽多了。

旁邊的小頭領馬上心領神會,拿出幾管迷香,遞給其中一個屬下。

李正吩咐:“你們幾人,拿著這迷香,將鄒府的老太太和今日入城之日,皆給我綁來。”

屬下接過迷香:“是!”

這事他們熟,山寨裏□□的女人、磋磨的男人,都是這麽被迷暈綁上山的。小頭領武功不高,但有一身制迷香本事,任他天王老子來了,都能迷暈帶走。

————

是夜。

鄒老夫人和四公主帶著孩子,躲在了下人房中。

明麟煜年齡小卻聽話,順從母親意思乖乖睡覺,沒有任何異議。這節骨眼上,鄒老夫人和明新露祖孫兩沒有睡意,卻也不好點亮燈盞,只能小聲說著話。

鄒宅主屋無人住,客院倒是住的滿。

潛入鄒府的一共有十人,都是經李正訓練過的人,會些輕功,輕而易舉便翻入了鄒府的院落內。鄒府的護衛倒班值夜,萬分戒備地提刀踱步,時刻警惕任何風吹草動。

忽然,有護衛察覺有人潛入,立時大喊一聲:“賊人來闖!保護好老夫人和小姐!!”

話音方落,鄒府便亂成了一團。

主屋雖然無人,但是樣子要做全,免得引起賊人懷疑,因此主院中護衛不少。而鄒老夫人和四公主待的院落,有依風和賽雪暗中守護,可以說是絕對安全。

在這樣的境況下,夜襲主院的賊人根本得不了手。

匪賊從前作奸犯科時順利慣了,第一次遇到棘手之人,頓時又急又氣。

夜色中雙方戰作了一團。

忽然,空中傳來一聲哨響,高亢短促。

匪賊皆一凜,其中一人恨恨甩下句:“呸!恁娘的鬼東西,垂死掙紮罷了,早晚端了你們!”

說完便和其餘人一同撤離鄒府。

見對方逃離,護衛沒有再追,轉身去下人房間告知主子。

鄒老夫人和明新露這才帶著明麟煜現身主院。

鄒老夫人問:“都無事吧?”

護衛稟告:“只有人受了傷。”

鄒老夫人:“爾等忠心護主,此事過後返回尚京,重重有賞。”

“謝老夫人!”

就在此時,有一家仆急匆匆跑來,大喊了一聲:“老夫人!小姐!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鄒老夫人:“何事急急忙忙?”

那家仆抖著手指向客院的方向,面容焦急:“……宿在客院的那位方公子,被、被迷昏擄走了!”

明新露驚駭:“你說什麽?!”

“似乎是迷香!”家仆解釋,“有兩名護衛也被迷昏了,但只有方公子不見了!”

“咚——”

一聲清晰的悶響,是聞行道沒控制住內勁,一拳砸穿了堅實的院墻。灰塵飛揚間,眾人皆看到這位平日波瀾不驚的聞大俠,雙眼仿佛淬了毒般狠厲,寒涼至極。

在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之下,夜幕寂寥沈靜得有些駭人。

下一瞬,聞行道消失在了原地。

陳安等人好似姍姍來遲,對鄒老夫人和明新露抱拳,而後也閃身追了上去。

.

府衙內——

李正又在訓斥下人:“廢物!都是廢物!一趟竟迷住一個人,簡直是白做了一年的山匪!”

那人質是被迷得昏昏沈沈,綁了雙手帶來的,此時閉眼正做靠在椅子上。

罵完人,李正看了眼被迷魂的方柳,眼中閃過驚艷之色。回過神來,他又露出疑惑的神情:怎麽覺得這人好生眼熟?

李正方要湊近好生看看,便有一手下邊跑邊驚呼道:“老大不好!縣衙外頭有人打進來了,弟兄們守、守不住啊!”

“守不住?”李正也顧不上糾正手下稱呼,語氣嚴肅道,“來了多少人?”

鄒府一共只十幾個護衛,加上家仆也不過二十來人,沒理由擋不住。

手下哭喪著臉:“一、一人!”

李正:“……”

“人質押到房間中好好看守,其餘人跟我沖!”

“是!”

.

聞行道祭出了縱夕刀,眼眸冰寒,下手毫不留情。

其實他和方柳有許多相似之處,就連殺人的手段都一樣,武器輕易不會出鞘,出鞘必見血光,且從沒有花裏胡哨的招式。

若能一擊斃命,絕不等第二息。

聞家的縱夕刀法,本就是用在戰場上的武功,敵人是千軍萬馬,絕無情面可留。此刀一出,其勢壯烈豪邁,如見大漠孤煙下萬馬奔騰,振刀之聲如雷呼嘯。

與他對戰之人,往往都未曾看清他出招,便已經身首分離,鮮血四濺。死者中,獨有一人,被他砍頭後還刀了雙眼,那是今日城門前議論方柳之人。

聞行道似乎殺紅了眼,又似乎很冷靜。

匪徒皆被嚇破了膽,只抵抗了片刻便轉身逃竄。只是他們四散奔逃的動作,遠比不上刀快。

不過轉瞬,守在府衙的匪徒便被屠了一半。

這下,不必李正前往,聞行道便已經與他半路相逢。

滿地的頭顱,即使是奸淫擄掠作惡多端的山匪見了,也只覺得悚然。他們頂多算是惡人,眼前這人,分明是地府中爬上來的修羅!

其他人內力不夠深厚,只知曉害怕,不明白聞行道厲害到了何等境界。李正只一個照面,便頭皮發麻,腦中只剩兩個字——快逃!

他下意識將身旁的屬下和小頭領推了出去,以擋住那羅剎狠人,又匆忙朝對方打出一掌,而後轉身便逃。

可逃又能逃到哪裏去?

對方刀法奇絕輕功卓越,只怕不消片刻,自己就要成他刀下亡魂。

忽然,李正靈光一現:這人之所以殺來,不就是因為他們綁了個人麽,只要控制住那個人……

這麽想著,李正匆忙調轉方向,朝關押人質的房間跑去。

好容易躲開那兇煞之人,行至屋前,李正剛推開房門,還未來得及看清屋內情況,月下一道冷光閃過,他的腦袋也落了地。

死之前,他昏昏沈沈地想到:……是劍光。

跟隨而來的聞行道渾身氣勢頓收。

他似有所感,擡眼看向屋內。

屋裏,幽暗燭火微微晃動,墻壁上映著屋內人的光影。

那人就連影子都獨有風姿。

——本該昏迷的方柳不僅分外清醒,甚至分外悠然,借燭光把玩匪賊搶來的瓷器。

若果不是劍光閃過,無人會信他前一瞬方才出過劍。

而那兩名迷魂綁架他的賊人,皆被堵住嘴、砍去雙手,在地上痛苦的翻滾。

他們手上的斷面平滑,可見下手之人功力極強,快狠準,噴射出的鮮血染紅了墻壁。因著他們痛呼翻滾的動作,血液淌了一地,鐵銹味兒在空氣中彌漫。

整個房間唯一幹凈的地方,便是方柳閑坐的桌椅。

見聞行道到來,方柳放下瓷器,剪了剪燭心,屋內稍稍明亮了些。

方柳擡眸,淡聲招呼道:“聞大俠。”

燈下看美人。

美人輕聲語。

聞行道倏然想到,方柳姿容絕世而武功更佳,怎會著了如此膚淺的道;也想到,方柳若果真出事,陳安、賽雪等人早該心急如焚。

可事實上,急得氣血上湧、毫無辨別能力分明是他。

也只有他。

方柳事前定對他的屬下有所吩咐,但卻未曾告知自己。

聞行道:“方莊主。”

方柳:“聞大俠為何如此匆忙。”

聞行道:“方莊主失蹤,聞某心急。”

“急什麽。”方柳眉眼上挑,“方某不是說了,若對方偷襲,就隨機應變。”

聰明人交談,從來心知肚明,但仍明知故問。

聞行道不語。

“聞大俠真以為,方某會被這等雕蟲小技迷惑?”

聞行道定定凝視方柳。

自己既然殺進府衙,便已說明他在極度心焦之下,確實信了這堪稱荒誕的可能。

“讓我猜猜,莫非聞大俠屠了府衙中的賊人。”方柳輕笑,“那這臨堤城滿城的百姓,都該要感念聞大俠之俠義了。”

方柳語氣篤定,似乎已經親眼看見滿府衙的屍首。

聞行道這才開口。

“方莊主神機妙算。”

方柳不置可否:“怎麽個神機妙算法?”

“將錯就錯,假裝上鉤,引我清剿匪賊。”

“這便當得神機妙算了?”方柳輕笑一聲,“我又如何能肯定,聞大俠是否會按我計劃行事。”

“方莊主當然能肯定。因為聞某會來。”

聞行道說。

“且已至。”

除此之外,賊人亦殺盡。

至於原因是何,似乎不必多說。

“是麽。”方柳卻偏要問,“那敢問聞大俠,你覺得是為何呢?”

他的聲音輕靈悅耳,尾調上揚,末字的語氣親昵得仿佛在耳旁呢喃。

極輕,卻又極撩人。

為何?

聞行道借著昏黃燭火,仔細分辨方柳眉眼中的淡然和從容。

眼前人,武功蓋世穎悟絕倫,無論何事皆能算到。自兩人相遇以來,未曾有一件事脫離他的掌握。

那麽……為何?

或許李正匪賊一事,甚至喊他幫忙護送車馬一事,都只是為了讓他承認——承認這個“為何”之後的隱秘心思。

聞行道憶起許久以前,方柳曾玩笑說,他平生最喜好看厭惡他的人,心甘情願地跪在他的腳邊。

認了,便是臣服。

昏黃燭火下,兩人寂然相望。一個眸淡如水,一個心緒翻湧。

聞行道收了刀。

卻原來早已輸得徹底。所謂情之一字,越忍耐,越抵抗,越是暮想朝思不得安寧。

“方莊主,如果你想確定的是此事,我承認便是。只要日後別再做此試探。”

他擡腳,跨過屍首,踩著一地斑駁血跡,穩步走向方柳。粘稠的血沾在他的鞋底,隨他的步伐,將屋內唯一幹凈的地面也染上血紅的汙跡。

待到行至方柳面前,聞行道單膝跪下。

他單手將縱夕刀舉起,刀柄置於方柳面前,仰視他面容。

以刀為喻。

赴湯蹈火,甘為差遣。

“聞某承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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