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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長大了,藏起了生活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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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長大了,藏起了生活的不堪

醫生阿姨,我媽媽什麽時候可以好呀?

小姑娘系著紅領巾,頭發紮的亂糟糟,春日暖起來的天把她的臉染得紅撲撲,小手卻拽緊了我的白大褂,不肯放開。

312床李念的女兒,漂亮的騙人想生女兒。

生孩子這件事,我從未想過,林岸的目標就比較明確,生一個男孩,作威作福,無法無天,他打架了我就穿著皮靴,開著卡丁車牛皮哄哄地給他撐場子,主打的就是一個拽。

我只能遺憾的告訴她,卡丁車是玩具車,你應該是開大貨車。

我蹲下來,卻發現小姑娘太高了,顯得我很蠢,於是換成彎腰的姿勢,告訴她,媽媽很快就會好,要照顧媽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小姑娘馬上笑起來,把李念床頭削皮洗幹凈的蘋果遞到我跟前,彎了兩半月牙說,謝謝醫生阿姨。

小姑娘趴在床邊和她母親說話,字正腔圓地念回鄉偶書。

她念少小離家老大回,我接老大不回老二回……

我對不起我的語文老師。

趙醫生。

禮貌敲門的男子笑的很拘謹,提了飯盒進來,李念把頭轉向一邊,小姑娘則興高采烈地趴在他背上喊爸爸。

我點點頭,把空間騰出來還給他們。

312床的那個男的又來了?老林一副冤孽罪過模樣,抱著她徒弟送的白色保溫杯。

嗯吶?

飲水機沒有水了,我把杯子湊過去,趕緊的,接濟一點。

你不是有潔癖嗎?

有時有,有時沒有,看心情。

靠!早晚要打你一頓!老林一邊當著怨種一邊把自己的枸杞溫開水倒了我一點點,你前陣子並不是請假了嗎,不知道那家的事。

醫院裏的事,跟殯儀館一樣,聽也聽不過來,區別只在,活著的人不想說,死了的人說不了。

請了一次假,就洞察紅塵事實了?老林大大地切了一聲,很沒有淑女風範,她靠過來想不吐不快,不料312床的男人牽著小姑娘出來,小姑娘眼睛紅彤彤,一步一哽咽,終於點了頭,背著書包進了樓道。

一二三,轉。

什麽?

我把杯子裏水一飲而盡,只剩蠢笨的老林和男人相視尷尬一笑。

那什麽,科室還有點事,趙希,午飯你給我等著!

老林同手同腳地背過身去,男人沖我點點頭,走了過來。

趙醫生。

嗯。

我能問一下,312床李念,大概時候可以出院?

男人有些緊張地搓著手,他長得很壯實有點黑,肌肉大塊且明顯,一看就知道平時運動量很大,眉眼卻很好看的,溫柔中不失張揚,但與李念的美比起來就稍顯不足了。

抱歉,312床病人的主治醫師現在不在,要不您等一等。

哦好的好的,那她這個花費,大概還需要多少?

這個,我也不清楚。

男人受教地點點頭,賠笑著走了。

我看他有點奇怪,第一次見時,他被李念的父母關在門外,第二次見,他的姑娘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嘶聲烈吼。

人世間的事,太多求不得。

其實,我還挺可憐那個男的,他媳婦住院兩個周來,幾乎每天下班都來看,他媳婦呢,一個好臉都沒給過。

老林把一杯果汁放在我邊上,瞅了我餐盤一眼,奇道,你個混賬羔子什麽時候開始吃素了。

為了我的朋友們著想,我決定吃素拜佛兩周。

謝謝謝謝,記得保佑我一夜暴富不勞而獲青雲直上一飛沖天……

所以呢,鬧離婚?

離婚!老林筷子一拍,那男的家裏條件倒不錯,父母都是老師,自己是個電工,聽說電工工資都挺高的哈,就是累了臟了點,他那女的出軌了自家公司領導,青青草原燦爛春天,於是乎,準備分房產打官司。

分房產?

奇了怪了吧,不是爭撫養權而是房產車產,揪心死我。

就這?

得了!你說離譜不離譜,他倆一個職校畢業,孩子都二年級了,按理說誰也別嫌誰學歷低,工資少,好好生活不久完了嗎?

我算了一下哈老趙,按他倆的年紀計算,剛畢業就生了娃,豈不是學生時代就幹完事了?

我看了老林一眼,她挑著兩只眉,非常興奮,我覺得應該給她潑點冷水,老林卻問我,二十一在幹嘛?

二十一……我在玩泥巴……

靠!想不到老趙你這麽純情!老娘才不信,你肯定在逗小姑娘……我錯了!唉,我就是可惜那個孩子,長得多好看,我老聽見她在衛生間哭,這要是我姑娘,我得往死裏疼啊!

我想到那個趴在病床前念書的孩子,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我和林岸一樣,都是自己跌跌撞撞長大,不知道哭的時候,原來有人會疼,有人會哄。

於我們都太陌生。

就說啊,這男人窮自己不能窮老婆,不然咋跑的都不知道。

他也不窮啊?

這世道,窮的可不止錢包,學歷,素質,經歷,甚至品味,良心,性情,窮一樣都不行。

那我真是,一貧如洗了。

哈哈,少年時談情說愛,成年後只剩下金錢和利益啰。

我看了老林好久,看得她渾身不自在,靠,你這樣看得我很惶恐,我是不是得什麽絕癥了?

我覺得,當你女兒應該挺幸福的吧。

廢話!怎麽,看上誰了?

誰也看不上,等你離婚娶你呢。

312床的病人其實已經可以出院,她的身體沒有什麽大病,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賴著不肯走,離婚協議書就擺在床頭,第三周的周五,終於被人簽下了名字。

她拔掉針管,穿上華麗衣裙,化了妝梳了頭,精致優雅地離開。

我沒有再見到那個漂亮的小姑娘,只有李念的男人來醫院,說要付住院費。

他精神差了許多,努力笑著和我打招呼,轉身進了樓道,在醫院人跡罕至的角落裏,哭了一下午。

真可憐。

人生百態嘛,醫院裏最常見了。我撿起了男人掉落在地上的簽字單,上面的兩個字實在不怎麽好看,真的,跟雞爪畫地似的。

那天醫院突然下雨,我撿了把雨傘等他快走的時候假裝和他相遇,男人再三感謝,說一定會把傘送回來。

他早已淋濕,要不要傘其實已不重要。

我搖頭說不用,笑著問,你還喜歡拍照嗎?

男人被我猝不及防的問句蒙住了,我看著他的迷茫,穿不過歲月的風霜,只是替她又疼了一遍。

我不拍照。

那,就是我認錯了。再見,陳乘。

他仿佛很驚訝,低頭說了句再見。

我看著他攔了一輛出租車遠去,好像穿越重重年華,那個哭泣的背影,越發陌生了。

-想問你一個問題啊,你有沒有,喜歡過誰啊?

-有啊。

-哦?

-從來,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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