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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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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真相

自改為陪都後,金陵在官面上便更名為應天,只是民間的通行叫法仍為金陵。應天府下轄上元、江寧、句容、溧水、高淳、溧陽、江浦、六合八縣等八縣,人口近八十萬,是本朝人口最多的州府,也是京城外第一要地。(註1)

去歲,南直隸省府州縣人事多有調整,一向康健的應天府府尹突然因病致仕,朝廷一直未有選人接任,只派了位五品同知暫代府中事務。

原本這種民間錢財糾紛只在縣衙解決即可,誰知,眾人跟著衙差,竟走到了應天府府衙。越過縣級直達府衙,已然屬於越級提告。有那消息靈通的便猜,這是朝廷新派來的應天府同知到任,親自審問了。

不過片刻功夫,一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員走到堂上,竟是剛剛那位面色微黑的文士。他的官袍上綴有白鷴圖案的補子,表明了他正五品的官銜。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新上任的應天府同知——周思業。

旁邊來看熱鬧的生意人感嘆:“這位周大人竟如此年輕!”

同行人似乎知道不少內幕,應聲道:“可不是,聽說是從京城戶部調來的。剛過而立之年就已經坐上正五品官位,還是在金陵這樣的要地!看來這位周大人,要麽是能力出眾,要麽”說到這裏,他用手遮了遮,聲音小下去。

甄栩豎起耳朵,就聽他說“要麽就是背景深厚吶。”

甄栩正琢磨著“背景深厚”是作何解。砰的一聲,驚堂木拍響,周思業在案前呵道“把人犯帶上來!”

那對大鬧茶樓的中年夫婦被押了上來,一上大堂就腿軟跪了下來,早沒了先前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周思業道:“堂下之人報上名來!”

甄栩看了看那壯漢,見他人雖然壯碩,這會兒卻不敢吭聲,倒是婦人哭著叩頭“大人饒命!民婦任三娘,丈夫鄂大,因為公婆生病才來金陵謀生。是民婦與丈夫豬油蒙了心,不該來訛詐店家。”

“啪!”驚堂木一響,打斷了任氏的哭訴。周思業冷笑:“任三娘,你還敢在這裏信口雌黃!你們只是訛人?”

婦人一驚,眼珠轉了轉,繼續哭道:“兒女也是民婦的心頭肉啊,都是民婦一時糊塗,聽了丈夫的話,才想著賺筆錢,給公婆看病吶!”說著用袖子抹淚,又拉著壯漢一起磕頭。

周思業瞧出這婦人狡猾,轉而看向那壯漢,問道:“鄂大,你如何說?”

鄂大雖然在店裏兇神惡煞,這會兒說話卻磕磕絆絆:“老爺,小人,小人真的只是昏了頭。”

周思業看出這兩人早就對好了詞,審問他們兩個已經無用,便把目光轉向一旁的甄栩,“這位小童,你不要害怕,把方才在茶樓所見之事詳細說來。”

眾人聽同知老爺如此說,都看向堂上那七八歲的清秀小童。只見他半點不露怯:“回大人,我方才坐在他們對面,見這位伯伯買了糕點,只顧自己和那位伯娘吃。那個小孩子好像是餓的狠了,趁著他們不註意偷偷拿了一塊花生糕,吃下兩口就發病了。”

鄂大聽了,以為這證詞對自己有利,喜道:“對啊對啊,是我兒子不懂事,非要吃那花生糕,不是我們想訛詐。”

甄栩沒理會壯漢的答話:“伯伯伯娘見了,只忙著讓老掌櫃賠錢,我看那孩童快要不行了,就試著用書裏看到的法子救他。誰知,他才剛喘上氣來,便在我手上寫了兩個字——“非”和“子”。”

說到此處,鄂大還稀裏糊塗,任三娘卻猜到他要說什麽,猛地轉過頭瞪向甄栩。

甄栩才不怕她,接著道:“我想著難道這個男童不是他們的孩子?於是便試探他們一下,誰知他們竟然就認了訛詐。”

他聲音清脆思路清晰,門口的百姓都聽明白了,紛紛議論“本以為是一樁訛詐案,沒想到居然抓到兩個略賣人口的人販子!”

又見甄栩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奇智,都嘖嘖稱奇“這孩子不過七八歲,怎的這般機靈!”“長得也好,莫不是觀音娘娘派來的座下童子吧。”

鄂大還沒反應過來,任三娘聽完仍是嘴硬:“他是我十月懷胎生的,怎麽會不是我的孩子,小毛頭你可別胡說!”

周思業打斷她的話,吩咐道:“把那兩個孩童帶上來!”

一個與甄栩年歲相仿的男童跟著衙役慢慢走進來,因為才遭受了一場大病,還稍顯虛弱。旁邊的小姑娘緊緊拽著他的衣角,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哥哥”,咬著手指,很有些不知所措。男童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眾人之前未曾留意,這會兒兩個孩子來到堂前與那夫妻站在一起,夫婦二人油光滿面,兩個孩童雖還長得白嫩,卻臉色憔悴有氣無力。眾人愈發覺得甄栩的推測可信。

男童看了一眼旁邊的甄栩,甄栩朝他微微點頭。他便看向右前方伏案記錄的書吏,左手攤開手掌,右手做握筆狀。

周思業看出他這是比劃要紙筆,示意書吏起身,讓他在桌案上寫字。

等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男童寫了滿滿一頁遞上來。

周思業將那張紙掃視一遍,勃然大怒:“你們二人不僅略賣幼童,竟然把他們毒啞。甚至有的孩子還被剁了手腳,與熊狗等牲畜拼接縫合,就是企圖將他們假作異獸賺取錢財?簡直喪盡天良,罪無可恕!”

府衙門口來看熱鬧的百姓聽了,俱都驚悚駭然:“什麽?把人和畜生接在一起?他們也太喪心病狂了!”

“咱們打死這兩個喪盡天良的東西!”群情激奮之下,就要沖進縣衙毆打人販。

周思業安撫道:“各位父老鄉親,稍安勿躁,這二人罪大惡極,本官必會依律處置,還大家一個安寧。”

又看向跪著的人販,沈聲道:“依《問刑條例》凡設方略而誘取良人及略賣良人為奴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裏。因而殺傷人者,斬。采生折割人者,淩遲處死。”

任三娘和鄂大這會兒見眾人要進來毆打她們,都嚇得縮在地上,動也不敢動。聽到要被淩遲處死,任三娘猛地擡頭“大人!大人明察!這陰毒法子是別人想出來的,我們只是負責把孩子拐來,並沒有動手傷人啊大人!”

周思業道“你們還有多少同謀,通通供出來,或可減刑一等,否則,便是那最重的刑罰!”

任三娘忙道:“大人!大人開恩!罪婦情願換個痛快點的死法,願幫大人抓到其他犯人!”

案件真相大白,周思業命將人犯帶下去詳審,餘下一男一女兩個小童暫時安置在縣衙裏。

眾人散去,甄士隱簽好證詞,父子二人正要回家,卻聽有人喊道“老爺公子還請留步!同知大人有請。”

甄栩有些不明所以,看向父親,士隱道“剛剛已經簽了證詞文書,不知大人還有何吩咐?”

那衙差面上帶笑:“這我可不曉得了,令公子破案有功,總歸不會是壞事。”

一路走過縣衙二堂三堂,到了花廳,這處已是官員辦公時的小憩之所。

周思業正見他們來了,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先生可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甄士隱道:“多謝大人擡愛,犬子今日不過是幾句童言童語罷了,還是靠大人明察秋毫,此案才得以水落石出。”

“老先生可是謙虛了。”周思業看向甄栩:“甄小郎,你今日是怎麽猜到這兩夫婦是人販的?”

甄栩眨了眨眼睛“回大人的話,小子本來也沒多想,只是看到那個四五歲的女童很像我妹妹,便盯著看了一會兒,就見她想吃糕點卻不敢,因此才註意到這一家人有些不對。”

甄士隱有些為難:“大人不知,我女兒一個月前走失了,從那以後,栩兒便格外註意這些,想是這個原因,今日才能揪出犯人。”

“原來是老先生的傷心事,稍晚還請把令嫒的畫像拿來,本官或可幫上些許小忙。”

甄士隱未料這位同知老爺竟然如此熱心,十分感激:“多謝大人費心!我們這就回去找人畫了,給大人送來!”

周思業又道:“今日見令郎應變機敏,是個可塑之才。又兼小小年紀便鎮定沈穩,似乎還讀過些雜書。不知是否拜師了?”

甄士隱聞弦歌而知雅意,忙道:“犬子只由我開了蒙,教了些詩經禮儀,尚未拜師。若能有幸得名師指點,就是小兒的福氣了!”

周思業聽了,只是微微頷首,並未繼續說下去。甄士隱雖有些失望,卻也只能帶著甄栩告退離去。

待兩人走後,周思業走到裏間的書房,就見桌案前有一人身著布衣,正下棋品茗。

周思業看他意態悠閑的樣子,頗有些心中不平。大步走過去給自己倒了杯茶,抱怨道:“舒卷兄,你這可就不地道了,我正幫你考察弟子人選,你倒好,邊下棋邊喝起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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