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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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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江馳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三天了。

他一睜開眼睛,就看見護士在自己身邊忙碌,頭頂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點滴瓶安靜地懸掛在病床旁邊,周圍的藍色床簾被拉了一半,扭頭可以看見這間病房裏躺著的其他人。

陸風引比他還累,站在門口填表,餘光瞥見他自己坐起來,於是將筆往衣服上一夾就過去扶。

護士拔針之後看一眼兩人,沒說話,收拾收拾就識趣離開。

“醒了,”陸風引看著他,神色溫和,“你睡了三天,現在感覺怎麽樣?”

“我......”江馳眼神放空片刻,張張嘴,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嗓子究竟啞成了什麽樣。

陸風引接了杯溫水,隨手遞過去:“一個好消息,兩個壞消息。”

江馳回過神:“什麽?”

陸風引抽出床邊的椅子坐下,雙手交疊,開門見山:“好消息是,許願搶救過來了,昨天夜裏醒過兩分鐘,聽那邊的醫生說情況還算平穩。”

“壞消息呢。”

“兩個,”陸風引沈默一會兒,“錢錚死了,你們局裏的法醫看過之後就拉去了火葬場。”

意料之中的事。

江馳道:“還有一個呢?”

陸風引猶豫片刻,才淡然開口:“陸祁不見了。”

“什麽。”

“所有人都聯系不上他,許願搶救的那天晚上你們局裏的人把電話打到局長那邊,說分局到處找他拿屍檢報告,但就是找不到人,”陸風引說,“我以為他可能在家裏,但我結束工作之後特意回去看了,人不在,而且他的東西一樣都沒少。你昏迷的這三天裏我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都關機。”

兩人都沒說話,陸風引擡眼看向江馳,竭力控制情緒:“你說,他那麽大一個人了,到底會去哪裏。”

江馳張了張嘴,將手輕輕放在陸風引肩上:“會沒事的。”

那是陸祁。

是局裏最厲害的法醫。

是陸風引的親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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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去看看隊長嗎。”江馳眼眸微動。

陸風引點點頭,於是江馳立馬不管不顧地從病床上下來,鞋都沒顧上穿,手忙腳亂的,又因為剛醒,渾身沒力氣,差點摔個狗啃泥。

陸風引一邊扶著他一邊彎下腰給他找鞋,三兩下穿好:“慢點慢點,你家隊長就在那兒,跑不掉的!”

“不好意思......”江馳尷尬地說,“我太心急了。”

“走吧,”陸風引攙著他,“走得動嗎,要不我去導醫臺給你借個輪椅?”

江馳耳根一紅:“那倒不用,醫療資源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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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臨時病房裏出來,穿過兩道長長的走廊直達另一棟樓,再乘電梯到那棟樓的五樓,不算很遠,但江馳幾乎是被陸風引和另一個力氣大的男護工架在身上挪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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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組的人隔著很遠的距離看著這個年輕人。

“病床躺著的那個開不了口,咱們的工作沒法展開,但這個年輕人......”

“他會配合嗎。”

“就怕這個隊伍裏有的人心裏還有顧慮,不相信咱們指導組。”

“我上去問問。”

“別去了,人剛醒,你給他一點時間,過幾天我們再找人聊聊。”

指導組的人觀望一會兒,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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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很清凈。

準確來說,是很安靜,安靜到連一點雜音都沒有,只能依稀聽見儀器運作的聲音和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幾聲鳥啼。

“你們局長說,雖然他的級別還沒到能住高幹病房的程度,但大家很重視他,向上打了申請,安排了單間,醫療費用由公家報銷,”陸風引溫和地笑笑,又補充一句,“比外面的普通間舒服。”

江馳眼神裏透出幾絲溫暖。

許願就在病房裏,門口站著兩名特警守著,江馳不能進去,只能隔著一層玻璃往裏瞄。

那個人的臉被紗布包裹了一半,相貌恐怖,身上也同樣裹了很多紗布,病號服沒扣上,胸口連著各種儀器。

似乎是想到什麽,江馳看向陸風引:“斷掉的手指......”

陸風引搖搖頭:“我問過當天晚上看他的好幾個專家,都說接不上了,一個是送來搶救的時候身上有覆合傷,後來又發現不但子彈打穿了手臂,肋骨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也卡著一枚子彈,當時的情況能把人救回來已經不錯了......再一個是斷指在火裏燒過太久,運輸過程中還沒保存好,接回去的意義不大。”

江馳微微楞住,心不在焉地嗯一聲。

他伸出手,透過眼前的一層玻璃,隔空觸碰隊長的臉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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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受傷,鼻梁被砍斷,身上燒傷嚴重,其實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甚至有些嚇人。

但江馳的眼神還是和以前一樣溫順:活著就好。

後來病房的護士出來趕人,江馳才被陸風引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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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裏對錢錚的犧牲表示惋惜,決定找個時間給錢錚開追悼會。

惋惜歸惋惜,該查的還是得嚴查。

江馳洗漱一番就趕回去覆工,在樓梯間撞上了拖著紙板拿去賣掉的王輝。

“發生什麽事了?”江馳攔住他,“李大龍審了嗎。”

王輝擺擺手:“那人在醫院裏治療,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接受審問呢,不過也快了。”

江馳點點頭,目光落在王輝手裏的紙殼上:“你幹什麽呢,這麽大陣仗。”

“嗐,省裏第九指導小組下來啦,馮局讓搞衛生,裏裏外外必須弄得幹幹凈凈一塵不染以彰顯我們積極向上的精神面貌,”王輝哀嘆一聲,“小哥失蹤好幾天了,他不在,我都沒心情打掃。”

江馳拍拍他,安撫,然後轉身上樓。

禁毒支隊的辦公樓上上下下一片雜亂,上樓的時候差點被紙箱絆倒,他掃視一圈,發現很多人都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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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敏沒穿警服,出現在這裏,遇見江馳的時候,微微擡眸,扯出一個幹澀的笑:“回來了?許願怎麽樣。”

“嗯,還得觀察,”江馳說不出此時自己的心裏是什麽感覺,“您這是......”

“省裏政法隊伍教育整頓指導組剛下來,已經駐點了,”俞敏站在鏡子邊,從包裏拿出那支曾經一直躺在她抽屜裏的口紅,慢慢給自己顏色黯淡的雙唇塗上顏色,“我覺得,有些事情,也已經到了該曝光的時候。”

江馳看著她許久,沒說話。

俞敏:“我去自首——如果許願回來,麻煩你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

“就說,是我對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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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看著她離開這裏的背影,形單影只,越來越遠。

他看著這條走廊。

這條走廊,好像永遠看不到盡頭那樣,但確確實實有很多人無數遍從這裏踏過,往左邊稍微走兩步就是支隊的審訊室。

在這條戰線上,有一些人,只要行差踏錯一小步,就會掉進無盡的深淵,摘掉榮譽的徽章,在審訊室裏看著昔日的戰友,從此擦肩而過,走向兩鐘不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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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抿抿唇,回想起一些事情。

大年初三晚上,萬家燈火亮起的時候,闔家團圓的時候,曾偉,滇城最大的毒販,死了;同樣死掉的,還有阿巖,那個與錢錚交換過信息的人——並在一早,就告訴東狼、大龍和老虎——許願是警察。

但江馳想知道為什麽最後黃鶴城的身份還是沒有被捅出去。

於是他遠遠地叫住俞敏:“俞隊。”

俞敏在走廊的盡頭轉過身:“以後就不是俞隊了。”

“我最後叫您一次俞隊,”江馳一步步走過去,“既然一開始就想拖死許願,又為什麽不把黃警官的事說出去。假設黃順的身份也和許願一樣被透露給毒販,那麽初三晚上他們計劃的交易就不可能成功把老虎引出來,更不可能把這些毒販一網打盡,我們的人在沒有增援的情況下,會死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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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只有許願的身份被捅出去,同樣作為臥底的黃順卻相安無事。

所以這才使得那次交易有了一線轉機,黃順並沒有被毒販懷疑,早在一開始他和許願接頭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一個計劃。

許願在被阿巖跟蹤、被東狼懷疑之後順理成章地指出阿巖是為了與自己搶功才冤枉自己,順勢把黃順扮演的“北方販子黃鶴城”推到東狼的視線之內,東狼果真在暗地裏調查這個所謂的“黃鶴城”,發現確有其人,而且“黃鶴城”在多年前甚至真的與老虎有過幾次交手。

和胡老三一樣,東狼也是老虎的手下,接盤胡老三手頭的貨之後,他計劃年後與境外的買家交易,卻被張喜鵲偷偷摻和一腳,一杯羹被分掉一半。

他想要頂掉老虎,弄死張喜鵲,自己在滇城稱王稱霸,霸占滇城所有的毒品生意,就勢必需要更大的力量支持,而黃鶴城的出現,恰好給了東狼一個機會。幾個人一拍即合,黃鶴城也同意與東狼合作。

只不過東狼做這些事情,都是背著老虎來的。

老虎是個多疑的人,之所以出現在滇城,也是為了胡老三的事。他從一開始就沒把東狼放在眼裏過,而東狼接盤胡老三剩下的貨之後還不滿足,還想著攀高枝,卻腳踩兩條船,一邊在老虎手下做事,一邊私自聯系黃鶴城......老虎聽見風聲之後勢必會出現在東狼與黃鶴城交易的現場,目的是為了幹掉東狼,再幹掉黃鶴城。

許願和黃順利用大年初三的交易,將計就計,真的把老虎引了出來。

黃警官手裏六個密碼箱中全部的毒品都是局裏打申請從倉庫調出來的。

東狼從未懷疑,老虎也從未懷疑。

但許願身份被警方的自己人透露出去,是他們預料之外的事。當時黃順還緊張,怕自己也暴露,到時候還真便宜了毒販。

也幸好黃順的身份保護得很好,這場毒販與警方之間的較量才會順利進行下去,警方才會獲得最後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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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江馳一席話,俞敏眼裏的微光閃了閃。

“許願的身份是你們捅出去的,”江馳語氣淡然,“只是我很好奇,為什麽不把黃順也一並交代了,這樣對你們不是更好嗎,一下除掉兩個禍患,你們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

俞敏側過身,嘴唇動了動。

她輕輕看向江馳,又別過視線:“沒有把黃順的事情也捅出去......也許是因為,那天你跟我說,你不能看著你的戰友孤立無援。”

江馳啞然,用一種很覆雜的眼神看著俞敏。

俞敏腳步輕快地離開,去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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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江馳陷入一種覆雜情緒的時候,王輝從樓下噔噔噔跑上來。

“小江哥,外面有群眾來找,非說一定要見隊長。”王輝氣喘籲籲。

“見隊長?”江馳思索一下,“俞隊?”

王輝扶著墻:“老大。”

“找許願幹什麽,”江馳臉色微微一變,“他還沒醒。”

王輝搖頭:“我也不知道,來的是個姑娘,自我介紹說自己是豆蔻,但戶籍上根本沒有這個名字,可那姑娘說如果見不到老大,就一整天都賴著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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