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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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豆蔻。

她說自己叫沈寧,二十歲,是東狼的女朋友。東狼死了之後,她下定決心不想再跟這些人混在一起。

審訊室裏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昏暗,江馳坐在裏頭,身邊是另一位並不熟悉的同事。

記錄儀發出幽暗的紅色光,細細的一條,照射過去,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暈裏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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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寧雙手放在椅子特制的鐵環上,沒有化妝的臉顯得有些憔悴,但她身上的香水味卻重得能把審訊室裏沈悶的空氣蓋過去。

“我跟東狼接觸得最多,和他手下的人接觸得也很多,”沈寧害怕地說,“他一般不會讓我參與他的生意,但那天,我扒著門縫,看見......”

她說自己手上有東狼和警察密切來往的關鍵證據。

下著雪的夜裏,她去找東狼,卻見人房間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不輕不重說話的聲音,往裏一看,是東狼綁來了一個穿著警服的人,房間裏還站著老虎、大龍和阿巖。

老虎對被綁著、跪在地上的那個警察動輒打罵,那個警察身上全是血。

後來那警察擡著頭,慢慢說出一句話——“花二是臥底。”

老虎說要把花二拖出去處理掉,東狼卻覺得這人還有用處,留著。

至於那個半路上綁來的警察,則被老虎拉走,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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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江馳問。

沈寧後怕地牙齒都在發抖:“他們還說什麽上面的人交代,之類的,我當時很怕,但我偷偷跟著他們。後、後來,那個警察拿了虎哥的一筆錢,虎哥威脅他說,如果今天的事敢講出去,就把他的皮肉切下來釀酒......之後,之後虎哥把人打一頓就放了,讓東狼處理一下,東狼就開車把那個警察丟在雪地裏,那警察爬起來,自己跑了......”

她又道:“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花二是警察派來的臥底,但是,我,我我不敢亂說,我怕我說了之後,東狼和虎哥就察覺到我錄下證據,我怕虎哥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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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眼皮跳了跳。

沈寧說自己對東狼言聽計從,不敢在東狼面前造次,又怕以後萬一東狼垮臺,連帶著自己也要坐牢,為了爭取從寬處理,當天她偷偷錄了視頻,在合歡酒樓後墻挖了個洞,把裝有證據的手機藏進去了,重新填了墻,除她自己之外沒人知道。

“我還了解很多地下賭場和會所,我可以帶你們去!東狼和虎哥經常在那些地方跟官員吃飯,我撞見過,”沈寧竭力往前傾著身子,“還有,還有你們內部腐敗的事,我願意作證,我願意當那個證人!只要,只要能輕判!我不想死!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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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間,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第九指導組的人過來了,看見江馳,點頭致意。

江馳站起身,扯扯嘴角。

沈寧被交接給了指導組,江馳和局裏的幾個同事依次接受了幾次詢問,事情也就慢慢過去,這其中的過程很漫長,指導組的工作高度保密,有太多的細節是江馳這個局外人不知道的,他所能做的就是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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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組的人和江馳一起押著沈寧去了趟合歡酒樓。

現場勘察把後墻挖開,沈寧自己也記不清那部存有錄像的手機到底埋哪兒了:“我真的記不得了,埋它的時候太著急,就忘記了,但是,可能就是在這一片......”

“什麽叫可能?”第九指導組組長說。

“我真的記不清了!”沈寧小心翼翼地看著這裏的人。

現勘苦苦搜尋四個多小時,沈寧指哪兒就挖哪兒,就差把一整面墻都推了,指導組組長剛要問話,不遠處就有人大喊:“挖到了挖到了!”

一部裝在塑料袋裏的手機,袋口被紮得緊緊的,從墻體裏被現場勘察的人摳出來,袋子解開之後能看出這部手機上臟兮兮的,顯然是經歷了許多光陰。

“裝好,拿回去充電打開找找視頻。”

“是!”現勘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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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組長沒有為難她,沈寧松了一口氣。

她手上戴著手銬,被指導組的人帶著去往下一個地點。

她指認了現場,包括之前東狼和黃鶴城見面的那個KTV:“這裏是,是有人罩著的,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有幾個姐妹在這裏面出臺......不不,工作。後來她們死了,屍體被拖出來,埋在了後山。”

這是個地下會所,名字叫祥源KTV。

“之前我姐妹們在這裏工作,想拉我入夥,說這裏的會員卡一百五十萬一張,沒有會員卡統統不讓進,”沈寧嘴唇顫抖,手銬嘩啦啦響了一陣,“她們還說親眼看見有官員進來消費,那些人,心情好的時候,就會給她們零花錢,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們就會死。”

“行,我們知道了,”組長拍拍她的肩,“你放心,作為重要證人,就算是在看守所裏,我們也會安排專人竭力保護你的人身安全。”

......

一個月後,合歡酒樓、夜鶯臺球俱樂部、張喜鵲那個偽裝成花店俱樂部的老家與祥源KTV陸續被查,牽扯出體制內一大批人。

有一些是江馳熟悉的面孔,有一些是江馳不認識的。

錢錚已經死了,查案受到阻撓,但指導組的人把註意力放在了沈寧和俞敏身上。

俞敏自首的時候捅出錢錚被鄧有利逼著做掉許願和江馳的事來,她說:“我很忐忑,因為原則上副部以下是不允許配備專職秘書的,鄧有利是政法委辦公室副主任,實際負責秘書工作,他和王老,不......王書記接觸太多,有時候鄧秘書的話傳達給我們,就代表著王書記的意思。”

這才有了錢錚想殺江馳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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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組雷聲大,雨點也大,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錢錚埋在桂花樹下的公文包和筆記本。

公文包裏的刀,刀刃上提取到了江馳的血液和錢錚的指紋,與俞敏說的“錢錚曾被鄧有利脅迫處理掉江馳”的證詞相符。

等指導組終於問及江馳的時候,江馳很坦然:“是有那麽回事,但錢錚沒能下得去手,我跟他起了爭執,他拿刀抵著我的脖子,最後放棄了——後來他跟我說,他對不住我和許願。”

關於許願家裏搜出的那包毒品,江馳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從緬北回來後的一切都交代清楚了,從如何與張喜鵲認識,再到自己因任務需要和張喜鵲說過什麽話做過什麽事,再到張喜鵲對自己進行的毆打,再到自己通過與張喜鵲接觸後所取得的一系列證據,全部說了出來。

“許願知道這件事嗎。”

江馳坐在詢問處,點頭:“他知道,我們商量說,等新型毒品的一切都真相大白的那天,就把證據拿出來。因為當時我們懷疑身邊有人不幹凈,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用這樣的方法,維護我們好不容易弄來的證據。”

約談結束,指導組組長起身,伸出手:“你和許願都是很好的同志,如果沒有你們,就算是我們下來了,恐怕也查不到這麽多線索。”

“職責所在。”江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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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組織經過嚴格的討論,決定授予黃順同志個人二等功;授予許願同志個人二等功與全省優秀人民警察榮譽稱號。

表彰大會那會兒,許願還在醫院接受治療。

頒獎之後,江馳把許願的榮譽帶回了家,表彰大會一結束,緊跟著就到了春天,局裏給錢錚安排的追悼會獲得了批準,定在三月初三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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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錚追悼會的時候,指導組的證據鏈已經齊全,涉案人員被正式逮捕。

許願正好能出院。

醫院病房裏,許願臉上的紗布被護士慢慢拆掉,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

他身上的燒傷已經好全了,留下許多坑坑窪窪的疤痕,很難再恢覆到原來的樣子,鼻梁被砍掉之後整個面部都改變了原來的樣貌,他自己看著,都認不出自己,覺得嚇人。

“隊長,”江馳顧不上護士還在場,輕輕擁住他,“我想你。”

想死你了。

許願微微偏開頭,目光依舊落在鏡子上。

江馳察覺到什麽,把鏡子拿開:“看什麽看。”

“你不覺得恐怖?”許願伸手去碰江馳微笑著的臉。

“這是功勳,”江馳把許願的斷了三根手指的左手護在手心,又騰出一只手去觸碰他臉上留下的那些疤痕,又道,“隊長,指導組下來過了,兩個月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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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房的電視上播放著時事新聞。

電視機裏的聲音清楚地傳到觀眾耳朵裏:“王徳發,市委原副書記、政法委原書記,喪失理想信念,背離初心使命......為謀求不正當利益大搞權錢交易,非法收受巨額財物,並長期向社會中的黑惡勢力提供‘保護傘’......王德發嚴重違反黨的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廉潔紀律、生活紀律,構成嚴重職務違法並涉嫌受賄犯罪,應予嚴肅處理——”

隨後,俞敏自首後在看守所中接受采訪的畫面和指認王德發的視頻被播出。

新聞上還說,協助王德發開展違法犯罪活動的副主任鄧有利畏罪自殺了,屍體在家中被指導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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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眨了眨眼睛,江馳起身關了電視。

許願和江馳曾經都以為在聽見這個消息之後自己會興奮得三天三夜睡不著覺,可事實上這些事情對親歷者而言都像是過往雲煙,高興片刻,過一下就會煙消雲散。

“開除黨籍開除公職,他們這輩子都完了,”江馳輕輕攥住許願的手,“隊長,錢錚犧牲了,但因為那些事情,組織沒給他功勞,今天是追悼會。”

“我想去看看他,”許願喃喃地說,“他違規違紀,臨到頭救了我一命,算不算良心發現。”

江馳頷首,同許願一起出去。

外面的天空陰沈著,飄著小雨。

錢錚的追悼會開得並不隆重,局裏的同事都在,骨灰盒交接給家屬之後,丫丫從臺上下來,手裏捧著錢錚的遺像,眼睛紅腫。

許願這才想起從前錢錚還在的時候,自己答應過他,閑下來就去看丫丫。

但後來發生了太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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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擡起頭,與許願對視,目光楞怔,仿佛有些不確定:“叔叔?”

她沒被嚇一跳都不錯了,畢竟許願......受傷之後面部皮膚就變得有些猙獰。

許願下意識將手中的雨傘傾斜過去,溫和問道:“怎麽不打把傘。”

“小雨而已,”丫丫眼中沁出一點淚水,“我爸爸真的是壞人嗎。”

許願不知道該怎麽評價。

於黨紀國法,錢錚犯下的罪已經夠把牢底坐穿了。

但是於私,錢錚又確實在關鍵時刻救下許願一條命——可如果不是錢錚把消息透露給毒販,許願又怎麽可能被砍了鼻梁又斷了手指。

可見人性真的很多變......

丫丫拉著許願的衣角,又問一遍:“我爸爸真的很壞嗎?”

許願輕輕搖頭,蹲下來:“我不知道。”

丫丫有些難過。

許願伸手去撫了撫丫丫的頭發:“但他犧牲之後最大的願望,也許是希望你在未來漫長的人生裏,做個好人。”

小雨飄飄然下著。

丫丫點點頭,抱著父親的遺像離開了。

許願站起身,與江馳對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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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局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一切,走過來,按住許願的肩:“局裏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恢覆得還好吧?要不我給你申請一個退二線。”

“我沒事,”許願撐傘的右手微微一抖,笑說,“退二線就不用了,我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傘給我吧。”江馳適時接過那把傘,打在許願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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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就好,小江你也是,多看著他點,別讓這玩意兒亂來,”馮局眼皮顫了顫,目光微凝,低聲對二人說,“噢,對,我有件事兒告訴你們。李大龍在醫院,今天早上得到消息說他已經清醒了,能夠接受訊問。”

許願咬咬後槽牙,道:“我非得把新型毒品的幕後黑手揪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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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和漫長的征途。

江馳和許願正式歸隊,再次對著莊嚴的警旗和警徽敬禮。

“不忘初心。”

“牢記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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