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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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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

修真界迎來一場少見的大雨,許多地方接連下了好幾日的雨。而松陰本就是多雨的地方,這些時候更是雨水的重災區。雨來得突然,來得迅猛。行人匆匆跑到街邊的店鋪,像食肆客棧這樣的地方門面大,裏面又有桌椅板凳,因而進去躲雨的人就更多。

躲雨的人夾帶著雨水和悶熱的氣息,一股腦湧進一樓大廳,店裏頓時顯得紛亂起來。店家也不惱,招呼他們坐下,還送來了茶水。一群人望著外面的瓢潑大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已過去了兩刻鐘,外面的雨仍在下著,並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已漸漸到了飯點,有不少進來躲雨的人順勢在店裏吃起了飯。

雖說眼下有了事做,但人仍聚集在一起,他們也就和方才一樣繼續說著閑話,從家長裏短就說到了門派大事。

何為當今修真界的大事?

自然是偃月堂最近發生的一堆亂七八糟的事了。

“這新掌門可真是不了的啊!平時看著弱不禁風的,誰知道做起事來這麽厲害!”

“你之前還見過她本人呢?!我在這松陰待了幾十年,也就前段時間的繼位大典上遠遠地看了一眼,之前都只是聽說有這麽一個人。”

“新掌門自己有本事是一點,最主要是上一個掌門太不是人了!”

“就是啊!竟然拿活人做實驗?!哎呦餵我的天,太不是人了!”

“是呀是呀。”

“真是罪該萬死。”

“不過話雖這麽說,新掌門竟然能狠下心來處死原來的掌門,也挺……唉……不知道怎麽說……”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新掌門做事可厲害了!她這幾個月處理了不少人,殺的殺,免的免。這手段,比男人都狠。”

“慈不掌兵,做掌門的更不能仁慈。”

“是啊,太仁慈可不是一件好事。”

“新掌門做事是狠,但對一個人,她可一點都狠不下心來。”

在場的人皆沈默下來,彼此對視,心下了然,卻沒有一個人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

偃月堂。

檐下,戚桃葉和戚雲松姐弟倆各坐了一把椅子,看著外面嘩嘩的大雨。

“姐姐。”戚雲松喚道。

“怎麽了?”戚桃葉應道。

“雨什麽時候能停啊?”

“我也不知道。”戚桃葉道,“下了那麽長時間,應該快停了。”

“哦。”

沈默片刻。

“我討厭下雨。”戚雲松突然道,“下了雨就哪也去不了了,連秋千也玩不了了。”

院子裏,孤零零的秋千被風雨沖刷著,不時地晃蕩幾下。

笑意從戚桃葉的眼眸流出,她看著戚雲松,道:“總會有不下雨的時候,以後有的是機會玩。”

聽此,戚雲松終於不再愁眉苦臉,看著雨的神情也歡快了幾分。

戚桃葉看著雨景,突然想到了小時候阿娘常念叨的一句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阿娘是北方人,聽她說,她的家鄉有很多杏花。杏花為玉白色,有的花蕊中間還帶著紅暈,像是年輕女子的面上點了胭脂。每到了春季,杏花盛開,其姿態嬌嫩、氣味淡雅,引得無數人傾心。

這個時候,賣花翁的擔子裏總會擠滿露珠點點的杏花,然後他們再挑著擔子一路走一路叫賣。那時正處妙齡的阿娘總會讓侍者出門去買杏花,簪花、插花、美容……杏花大有用處,侍者總會買許多送到阿娘房中。

可惜,後來阿娘嫁到了松陰,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少女時期的一大樂事也逐漸被其它事所取代。戚桃葉很小的時候跟著阿娘去過那裏,那時她應該是見過杏花的,只不過時間久遠,如今她也沒了記憶。

“小樓一夜聽春雨。”此情此景,戚桃葉不由得呢喃出這句詩。

也就在此時,身旁的戚雲松突然道:“深巷明朝賣杏花。”

戚桃葉一楞,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她看向戚雲松,問道:“雲松,你怎麽知道這句詩的?”

戚雲松看著戚桃葉,道:“我也不知道,剛才聽姐姐這麽一說,就覺得很熟悉,然後就說出來了。姐姐,怎麽了?”

“沒什麽。”戚桃葉扭過臉,“你接的很對。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多好的詩啊。”

幸而戚雲松沒再問了,戚桃葉忙擡手抹了一下眼睛,繼續看著面前淅淅瀝瀝的雨。

如今的戚雲松除了變成幼兒心智,還失去了很多記憶。很多人和事,他都不記得了。如今他能叫她姐姐,也是戚桃葉多次教他的結果。

他們兒時關系很好,在阿娘的養育下,他們一起玩耍、讀書、寫字……後來阿娘去世,戚雲松又被戚恩光接到身邊生活學習,他們相伴的時間也少了很多,有時十天半個月都見不上一面。

但他們的關系仍是不錯的。

戚雲松只要有閑時間,就會找她。他也不做什麽,就是和她一起聊個天吃個飯。戚桃葉生病,戚雲松比誰都著急。雖然她身邊有不少大夫和侍者陪著,但戚雲松仍是不放心,必須要親自看著才好。戚桃葉每年過生辰,戚雲松都會準備禮物。就算實在太忙不能趕過來,他也會給她傳靈識送上祝福。

但誰也沒想到之後會發生那麽多事,就連戚雲松也牽扯進去。

戚桃葉怨戚雲松嗎?肯定是有的。

那她恨他嗎?戚桃葉想,是沒有的。

她對戚恩光和戚雲松的感情是不一樣的,她想讓戚恩光死,可她並不舍得戚雲松去死。

小作坊和嬰血地的事鬧得太大,要說將這些事瞞下去不太現實。而且,戚桃葉也需要理由處理戚恩光和他的爪牙們。所以,除了和木偶回靈丹有關的事,其它事大都被戚桃葉公告天下。

除了一件——就是有關戚雲松的。

戚桃葉對外瞞下了和戚雲松有關的所有事,如今外人來看,戚雲松就只是一個被親生父親害了的可憐人。

然而,在小作坊一事上,戚雲松是戚恩光的左膀右臂,這是毋庸置疑的。要是按照律法,戚雲松逃不了一死。可是……她真的無法做到看著戚雲松去死。

戚桃葉想,就讓她做個有私心的人吧。她兒時喪母,長到十幾歲時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殘害,苦苦掙紮了數年,最後又被告知阿娘死亡的真相。

現在的她不過二十餘歲,身邊就只有戚雲松這一個親人了。

“哎呀!”戚雲松突然道,“雨終於停了!”

戚桃葉被喚醒,果見外面已不再下了,只留下濕漉漉的人間。

戚雲松又道:“姐姐你餓了嗎?到了吃飯的時候了。”

戚雲松這麽一說,戚桃葉這才意識到自己肚裏已有了饑餓感,她道:“是有些餓了,我這就讓廚房上菜。”

“姐姐,今天我來做吧!”

“你想做啊?”

“嗯。”戚雲松滿臉期冀,“好久沒做了。”

戚桃葉笑道:“好啊,那你做吧。”

戚雲松當即起身走進廚房,戚桃葉也跟著進去。廚房裏常備著食材,戚雲松蹲下身翻找著東西。

戚桃葉站在一個不礙事的地方看著他忙乎,沒多久,她打趣道:“你知道我想吃什麽嗎?”

“知道啊!”戚雲松的聲音隱隱有些小得意,“姐姐盡管等著吧。”

“好。”戚桃葉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戚雲松給戚桃葉搬了一個板凳,戚桃葉坐下,戚雲松又轉身投入到廚房中。

戚雲松失憶後沒多久就做過一次飯,那時他還會不時地對廚房裏的一些東西露出迷惑的神情。但沒一會兒,他就熟練起來,手下動作不停,利落又迅速。

如今在廚房裏的戚雲松早已和從前一樣,只單看他這幅樣子,他似乎還是原來的他。

戚桃葉看著戚雲松,幾乎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他任何一個動作。

先下數十個幹辣椒爆香,再放入切好的青蒜、肉片爆炒。早已備好的米豆腐被切成片狀再整齊擺放在盤中,最後澆上調制好的調料,再撒上鮮綠的蔥花。才采摘下來的春筍取最鮮嫩的部分,戚雲松切了一大盤筍段,先熱水焯燙,再起鍋燒油翻炒,最後加入清水燜制。新鮮的魚肉輔以各色調料和蔬菜烹制,最後這一道湯,戚雲松燜了很久。

廚房裏煙霧繚繞,戚桃葉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多年前他們二人的對話又浮現在腦海中。

“雲松,今天的炒肉有點辣,你下次可以少放點辣椒。”

“好,那放多少呢?”

“你今天放了幾個?”

“……應該有二十個。”

“那你以後就放十個左右吧。”

“好,我記住了。”

“雲松,這個豆腐上面可以撒點蔥花。門派的廚房做這道菜都會撒上蔥花,看著還挺好看的。”

“好,我知道了。”

“雲松,這盤筍好好吃,我之前在食肆吃的都沒這個好吃。”

戚雲松笑出了聲:“看出來了,這盤菜都被你吃光了。”

“你下次多炒點。”

“好,我記住了。”

“阿姐。這個酸湯魚怎麽樣?我才在食譜上學的,這還是第一次做呢,味道如何?”

“好吃,就是魚肉不夠嫩,下次可以多燜會兒。”

“好嘞,我記住了。”

“好了!這個炒好了。”戚雲松的語氣是難以抑制的喜悅,他轉身去拿盤子,卻正好對上淚流滿面的戚桃葉。

戚雲松被嚇了一跳,忙問道:“姐姐,你怎麽了?”

戚桃葉才回過神,她低頭擦了擦眼睛,道:“沒事,廚房裏煙有點大,熏到眼睛了。”

“煙是有些大,這裏還油膩膩的。”戚雲松道,“姐姐出去等我吧,這個魚湯再燜會兒就好了。”

“好。”

***

雨雖然停了,但道路仍是泥濘不堪,一年輕人小心避開泥沼,敲響了一戶人家。

“誰啊?”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隨即門被打開,開門的是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家。

門外站著一個長相俊朗、氣質甚佳的年輕男子。

老人家的一雙老眼閃出驚艷的光,問道:“公子做什麽啊?”

年輕人拱手道:“打攪老翁了,在下想討一碗水喝。”

“哦好。”老人家側身道,“那你先進來吧,我給你倒水。”

年輕人跟著老人家進了屋,就見房頂有好幾處都破了洞,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老人家正倒著水,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無奈嘆氣道:“唉,家裏就我一個老頭子,有心無力啊。”說著,他將碗遞給年輕人。

年輕人道聲謝,接過後也沒立即喝,先道:“一會兒我幫你修一下吧。”

老人家覺得有些麻煩,下意識便是推脫。

年輕人又道:“就當是我報答你這一碗水的恩情。”

老人家沒再推脫。

喝了水,年輕人輕快地爬上房頂,老人家站在下面不時地給他遞幾樣東西。

“公子是哪裏人?”老人家問道。

年輕人頓了頓,才道:“算是京華人。”

“京華啊,是個大城市啊,聽說那裏很熱鬧,咱修真界最大的門派就在那。”

年輕人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沈默了一下,才道:“確實,那裏街上每天都有很多人。”

“那你是要去哪裏?這裏離京華可不近。”

“……”年輕人這次足足沈默了好幾秒,才道,“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裏。”

老人家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楞了一下,又問道:“那你是伏翼者嗎?我聽人說伏翼者就是四處走,四處做好事,你看你現在就在做好事。”

年輕人笑了一聲,道:“算是吧。”

農家小屋,房頂也不過是些茅草,年輕人在上鋪了厚厚一層,又伸手將其理了一遍。

這時,老人家又問道:“公子叫什麽名字?我姓王,別人都叫我王老。”

年輕人理茅草的手頓住了,他擡起頭看向遠方的某處,道:“冥鴻。”

“冥鴻,這個名字好啊。”讀過幾年書的老人家笑呵呵道,“高飛的鴻雁,寓意很好啊。”

“冥鴻。這個尊稱怎麽樣?高飛的鴻雁。如何?寓意好吧?我覺得很稱你。”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我為了這個稱號,不知翻了多少本書。等我做了掌門,我就再給你辦一場儀式,正式尊稱你為冥鴻君。”

臨倦不由得失了神,直到老人家的聲音再次響起:“那麽好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令堂?”

“不是,我弟弟給我起的。”

臨倦的聲音有些沈悶,老人家興許是聽出來了。更何況,孩子的名字一般都是由長輩起的,面前這個人的名字卻是弟弟給起的。如此不同,想必是有些淵源在的。

思及此,老人家也不再問了。

臨倦將房頂都檢查修繕了一遍,老人家感激不盡,執意要留他吃飯,卻被他拒絕了。

告別後,臨倦出了房屋,離開了這裏。老人家站在門前,目視他離開。臨倦的身影逐漸縮小,直至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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