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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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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嚀

生活又恢覆到了往常的模樣,一連休息多日的林安也開始了修習。閑餘時,林安也會和葉知聞互傳靈識,聽葉知聞在另外一邊嗷嗷叫,說自己馬上就要被扒光了送到人家床上了。林安只得憋著笑,催促他趕快來仙九峰避難。葉知聞又是嗷嗷叫,說自己馬上就要飛過來。

如此又過了十餘天,一個小插曲終於給林安和蘇璟平靜的生活激起了一絲漣漪。

戚桃葉派人給蘇璟送了一樣東西。

在青樸居,當蘇璟將盒子打開時,林安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什麽東西。幾個月前,謝塵帶著他和師尊到小作坊裏看看,其中一個房間放著一座巨大的博古架,上面擺放著很多靈器的仿制品。那時林安就被其中一個靈器吸引到,謝塵還跟他說了它的作用。

青銅材質,造型古樸,上面是一個小圓盤,下面是一個近似方塊的物體,整體有些像覆雜些的高足盤。

聽謝塵說,只要將死者的血肉放在這個托盤上,這個靈器就會發出聲音,而這個聲音就是死者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林安還記得,那時師尊好像對這個東西也挺感興趣的。

林安問道:“師尊,這是你問戚小姐要的嗎?”

蘇璟道:“不是,不知道她為什麽把這個送過來,我聯系一下李成蹊問問。”

從李成蹊那,蘇璟知道了事情的由來。

那時封印地的事情剛剛解決完沒幾天,林安和蘇璟先行離開,謝塵則又晚了一兩天。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戚桃葉和謝塵坐在一起談事。期間戚桃葉表達了對蘇璟的感激之情,也想著該如何能報答這個恩情。但她畢竟和蘇璟接觸得比較少,不太了解他,戚桃葉就順勢問了謝塵的意見。

謝塵道:“小作坊裏有個靈器,晴嵐君應該挺感興趣。當然他不會想占為己有,不過如果你能借給他用一下,他肯定會很樂意的。而且,送這個靈器可是能做到一箭雙雕的哦。”

戚桃葉照做了。

青樸居,蘇璟會心一笑,帶著靈器去了月臨樓。

翌日,蘇璟給阮明連傳了靈識,講明了來由,又約了時間,沒多久他就和胡燕婉帶著那個靈器去了璇霄丹臺。

阮明府當年慘死的山洞早已被封住,阮明連派了修士打開洞口,又讓他們將洞裏上下左右所有泥土全都扒下來,堆在一起。

風起。

胡燕婉的衣擺和衣袖被吹得紛飛,鬢邊的發絲也不斷地磨蹭著她的臉龐。但她置若罔聞,只懷抱著靈器,楞神地望著勞作的修士。

幹活的修士有十幾個,又有靈氣助力。但這個山洞不大,他們又要避免山洞受到破壞,所以這一番下來就被限制住了手腳。等到他們完工時,已過去了半天的時間。十幾個修士皆滿頭大汗,身上沾了不少塵土。

胡燕婉仍在望著山洞裏堆的高高的小土堆。

蘇璟走上前,一一謝過幹活的修士。修士們擺手說不謝,也沒多留,只撂下一句“有事再喊我們”然後就走了。山洞前就只剩下蘇璟和胡燕婉兩人了,本就偏僻的地方更顯幽靜。

一時無言。

胡燕婉仍是抱著靈器,看著山洞。

蘇璟沒敢出聲,過了許久,才試探著喚她:“阿娘。”

胡燕婉終於動了下身子。

“璟兒。”胡燕婉道,“讓我一個人待會吧。”

“好。”蘇璟也離開了這裏。

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阮明府的血肉骸骨大概早就和泥土融為一體了。希望實在渺茫,但胡燕婉還是要試一下。蘇璟離開後很久,胡燕婉才終於抱著靈器,一步步走向山洞,走向讓她魂牽夢繞的人。

靈器被放在土堆旁,胡燕婉直接席地而坐,伸手捧了土放在靈器的托盤上。她彎下了腰,耳朵湊到靈器旁,卻什麽都沒聽到。胡燕婉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聽到什麽。她終於放棄了,將上面的土弄了下來,隨後又捧了土放在上面。

耀眼的日光射到洞內,又灑在胡燕婉身上。她面無表情,如木偶般一遍又一遍重覆著相同的動作,不厭其煩。

三十三年前的某一天,阮明府要到山洞閉關,胡燕婉親自去送他。在洞口前,阮明府還不願進去,一直和她說話。

那個時候,他們說了什麽呢?胡燕婉想,那一天的場景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裏。阮明府所說的一字一句,甚至是當時他的神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阮明府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我盡量快些出來幫你,到時候你能輕松些。”

胡燕婉回道:“不用,如今正是你修行的關鍵時期。你不要想那麽多,專心閉關就好。”

二人又隨意聊了幾句。

阮明府終於肯進山洞了,也就在此時,他突然拉住了胡燕婉的手,低聲詢問道:“能不能抱抱你?”

阮明府傾身望她,露出祈求的神情。胡燕婉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胡燕婉笑了,雖不言,但手臂已自然地張開。二人各向前一步,緊密地擁抱在一起。

青絲交纏,氣息相擁。

胡燕婉聽到,阮明府在她耳邊道:“等我出來,昂。”

“嗯。”胡燕婉如尋常那般回道,“不急,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蘇璟輕手輕腳進了山洞,在裏面掌了燈,然後又如來時那般離開了。胡燕婉置若罔聞,仍在重覆著手上的動作。兩邊的土堆已差不多大了,胡燕婉心裏仍存著希望,還有那麽多土沒試呢。說不定……說不定下一捧土就是她想要的。

那是三十五年前,胡燕婉十七歲,阮明府十九歲。

胡燕婉還記得那天是元宵節。

京華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就連天上和水裏也飄著或游著五花八門的彩燈。難得的節日,離宮放了一天假,許多修士都跑出去游玩。阮明府和胡燕婉自然也不例外。

阮明府拉著胡燕婉到處看到處吃,直逛到深夜,外面仍是人頭攢動。

天上的燈越來越多,像是又出現一條熠熠生輝的銀河,就連河水裏也長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婉婉,你放燈嗎?我們去買兩個吧。”阮明府道。

“可以啊,不過我想放河燈,之前經常放天燈,今年換一個。”

“好!我們現在就去買。”

二人各挑選了兩個河燈,阮明府付了錢,就見攤子的另一邊擠滿了人。

阮明府伸著腦袋往那看,問:“這是做什麽的?怎麽這麽多人?”

胡燕婉道:“寫小紙條的,可以放到河燈裏。”

阮明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不錯!我們也去寫!”

說著,就扯著胡燕婉的衣袖走到人堆處。

二人等著聊著,阮明府突然壓低聲道:“婉婉,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唄。”

胡燕婉仿佛被啟動了什麽開關,登時便換了一種眼神看他:“你又要幹嘛?”

阮明府笑了:“一會兒寫紙條,咱倆能不能不一起寫?”

胡燕婉不理解:“為什麽?你要寫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阮明府笑得羞怯,“哎呀”一聲,道:“我這不是有自己的小秘密嘛。”

胡燕婉嫌棄地撇了下嘴,道:“好吧,你先寫。你的河燈給我,我幫你拿著。”

說著,胡燕婉從阮明府手中拿走河燈,又轉身走到其它地方。

又等了一會兒,阮明府終於擠到了前面。胡燕婉盯著水裏漂來漂去的河燈看了半天,實在是覺得無趣了,就又望向人堆找阮明府。

隔著人群的縫隙,胡燕婉看到阮明府一手壓著紙條,一手提筆蘸墨。她就那樣一直盯著他看,直到有倆人從人堆裏出來,一邊說著話一邊向外走去。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其中一人突然吟詩一句。

胡燕婉聽到了,下意識看向他們。

另一人打趣他:“今天那麽好的日子,緣何說這麽憂傷的詩?”

那人嘆道:“看到剛才那個公子寫的有所感觸罷了。”

另一人問道:“他寫的什麽?”

“山有木。”那人道,“他捂得嚴實,我也只看到了前面這幾個字,但這就夠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另一人接道。

那人又嘆道:“那麽俊的公子哥,也不知道是寫給哪位佳人?”

兩人的談話聲漸漸遠離,但他們前面所說的胡燕婉都聽得差不多了。她看向阮明府,又往周圍的人群看看,終於確信那兩個人說的就是阮明府。胡燕婉的面上浮現出笑容,視線也一直追隨著阮明府的身影。

直到阮明府握著紙條擠出來,沖胡燕婉笑道:“我寫好了,婉婉你去吧!”

胡燕婉將兩個河燈遞給阮明府,也擠進了人群。沒一會兒,阮明府還沒進入翹首以待的狀態時,胡燕婉突然出來了。

阮明府忙上前,詢問道:“怎麽了怎麽了?有什麽事嗎?怎麽突然出來了?”

“不是,我寫好了。”

“那——麽快?!”阮明府大驚,“你寫的什麽?你該不會什麽都沒寫吧?”

“不告訴你。”胡燕婉含著笑意,“除非你告訴我你寫的是什麽。”

“那算了吧。”阮明府一下子就蔫了。

胡燕婉笑道:“我們去放燈吧。”

“哎好。”

兩人結伴前往,又沿著臺階一步步走到河邊。

河燈被輕輕放到水中,胡燕婉將手伸進水裏,像船槳那般推了一下水。河燈得了力,搖搖晃晃地漂離了原處。阮明府學著胡燕婉的動作,他的河燈也搖擺著追向胡燕婉的河燈。

“沖沖沖——”阮明府突然興奮道,“我的小河燈快沖啊——要超過前面的——”

胡燕婉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你以為你在鬥雞嗎?”

阮明府“害”了一聲,滿臉寫的都是自信:“我這叫有鬥志!”

“你這叫幼稚!”胡燕婉訓斥他。

“哎哎哎——”阮明府激動得要站起身,“我的河燈超過你的了!哇!它現在漂得越來越快!”

胡燕婉看向河邊,果然看到阮明府放出的河燈已甩了自己的一大截。胡燕婉又看向一旁的阮明府,他正雙眼放光地看著越漂越遠的河燈。就在此時,阮明府突然扭頭,看向了胡燕婉。

二人甫一對視,阮明府就笑得更燦爛了,得意道:“我聽人說,河燈漂得越快,就越先被神仙看到,願望也就更容易實現。”

阮明府的眼睛更亮了,仿佛整個京華的燈彩都映入他的眼眸中。

胡燕婉不覺笑了出來,道:“那就提前祝賀你了。”

二人笑著,又同時看向河面上成片成群的光亮。這群小小的河燈啊,帶著無數人的心思,慢慢地漂向了遠方。

其中,有一盞並不起眼的河燈也匯入到光亮中。它正護著一張小紙條,這一張疊得整整齊齊,不過人手指大小的紙條上只有一個字——

知。

胡燕婉的臉上已失了血色,捧土的動作也緩慢了許多,她身旁的兩個土堆已是一大一小。可她仍僵硬著手臂,有氣無力地重覆著早已做了無數遍的動作。終於,在最後的最後,胡燕婉又一次將一捧土放在上面,靈器亮了。

熟悉但虛弱的聲音響起,一瞬間,胡燕婉的淚水就決堤般湧了出來。

她聽到了阮明府最後的低嚀。

“爹……娘……疼……”

以及——

“婉婉……”

“……走……不要看我……”

“婉婉……走……不要看我……”

胡燕婉輕輕將額頭靠在泥土上,任由淚水洗刷著自己的臉龐。

晚風徐徐而入,胡燕婉夾雜著銀絲的頭發拂上靈器上的泥土,一下又一下,像是愛人輕撫般。最後,她的頭發終於停留了在上方,不再有一絲動靜。

如三十三年前那般,胡燕婉和阮明府再次擁抱在一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阮明府喜歡胡燕婉。

胡燕婉呢?

胡燕婉……當然知道啊……

當然……也喜歡阮明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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