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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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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禁

腳下的路稍稍寬敞了些,已經能容得下兩個人並排行走,原本跟在林安後面的蘇璟走到了林安身旁,與他並肩行走。

林安感覺自己的身心都柔軟了不少。

二人衣袖交疊,蘇璟輕輕勾了下林安的手指。

林安差點被拌了一腳,他的眼珠子左右來回轉了好幾下,才終於悄咪咪地往蘇璟那一瞥。蘇璟神色無常,雙眼直視前方,仿佛方才那一勾不是他做的。

又行了片刻,前方傳來郭翼的喊聲:“到了!”

林安心神一凜,傳說中封印了木偶的地方就要出現在他面前了嗎?!

時間仿佛停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散開,逐漸圍成了一個半圓。

面前是茂密的草木,和山上的其它地方沒有什麽區別。

謝塵連他珍愛的紙扇都不搖了,看向張文德:“確定是這裏?”

郭翼背上的張文德極緩慢地點了下頭。

“行。”謝塵道,“解開封印吧。”

張文德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和郭翼說些什麽。郭翼又往前走了幾步,將背上的張文德放了下來,讓他靠在樹幹上。見他無礙,郭翼又退回原處。

所有人都盯著張文德看。

張文德倚著大樹,平靜地望向虛空中的某處。過了許久,他才擡起手臂,靈氣從他手中迸發出來。

枝葉繁茂,他們所處的地方幾乎被陽光所隔絕。但此時,逐漸有靈光從草木縫隙中鉆了出來,將這再普通不過的花草襯托得像是仙界的仙草仙花。

轟隆隆——

大地似乎在震顫。

誰都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狀況,一時都有些被驚住了。蘇璟忙將手臂伸向林安,林安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李成蹊警惕地打著四周,他默默向前一小步,將戚桃葉攔在身後。

張文德的身子似乎更無力了,靠在樹幹上的身軀也往下滑了些。他擡起手,似乎想指向前方的某處,但手指還未伸出來,手臂便一軟,掉了下來。

張為東走上前,道:“你們跟我來吧。”

一行人跟隨他的腳步,越過深及膝蓋的雜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郭翼走向大樹,又將張文德背了起來。

張為東帶著他們走向一堆亂草前,隨即弓下身子撥了撥雜草。眾人走向前,一個僅供一人通行的黑洞出現在他們面前。

張為東道:“從這下去就行。”

言罷,他卻沒有先下去,而是轉向其餘人。

“怎麽了?”謝塵問。

張為東道:“這個洞不低,我這把老骨頭已經不能自己下去了,得先找個人下去接著。”

謝塵笑了一聲,道:“行,我先下去。”

說著,謝塵徑自走向洞口,蹲下身。他也沒有立即下去,而是看向張為東:“張為東,這底下應該沒有什麽妖魔鬼怪、機關暗器吧?”

“沒有,這就是一個普通的洞口。”

“行。”謝塵陰森森道,“我要是死在這了,我晚上絕對站你床頭。”

張為東:“……”

謝塵收起面上的笑,一躍而下。

其他人伸著腦袋往下看。

須臾,謝塵的聲音響起:“安全,下來吧。”

眾人皆松了口氣,一個接一個下了洞。

***

謝塵的掌心裏升起一團光,照亮了一行人的臉龐。

“去。”

話音落下,謝塵手心的光飛了起來,升到半空中。

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林安下意識往蘇璟那靠了靠,又揪住了他的袖子。

“這裏不可以照明嗎?”蘇璟問。

“沒有。”張為東道,“當初誰也沒想到以後還會再回到這裏。”

蘇璟看向謝塵。

“好吧。”謝塵無奈道,“看來還是得靠我。”

言罷,眾人頭頂的光亮倏地變大,其光芒之耀眼將這地下的一切都照亮。

蘇璟放下擋在林安眼前的手掌,一群人屏息看向前方,卻大吃一驚。

“嗯?”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疑問。

在他們面前,什麽都沒有,這似乎就是一個空蕩蕩的地下洞。

就在這時,郭翼再次背著張文德走到了前方。

“障眼法。”張為東道,“還需要師兄解開封印。”

眾人恍然大悟,既如此,那當年張文德等人在挖這座地下洞不可不謂之謹慎。地面地下各一個封印,這樣就算有人進了這個洞,他也只會以為自己是不小心掉進一個普通的洞裏。

張文德再一次擡起雙手,靈氣縹緲,彌漫至整個地下洞。四散的靈氣如輕柔的手指,逐一揭開覆蓋在木偶身上的神秘面紗,埋葬在地底七十多年的秘密終於出現在世人面前。

目之所及的地下洞擴大了好幾倍,沿著兩邊的石壁,穿著白色衣裳的木偶排列整齊。他們靜靜地站立在石壁旁,雙手乖巧地垂在身體兩側,仿佛在排隊等待著什麽。每個木偶的身上都映著淡淡的靈光,循著光線往下看,這靈光來源於他們腳下的封印。他們的雙手和雙腳都被枷鎖束縛著,沈重的鐵鏈一頭連接著枷鎖,一頭則死死地鑲嵌在堅實的石壁裏。其中,一些木偶的脖子上也被枷鎖套著,他們身上的靈光也更亮眼。

“這些是活偶。”張為東道。

活偶,已經擁有了活人意識的木偶。

林安的心臟一抽一抽地疼,他想到了自己的阿娘。阿娘也是活偶,但是她從帝王陵那逃了出來。如果當初她沒有逃出來,那她大概率也會在這裏。不,也有可能在清理帝王陵怨氣時就被怨氣侵襲,變成了一個活屍,最後被修士碎屍萬段,混著其他人的骨肉被埋葬在帝王陵那片土地裏。

地下洞裏,死一般的沈寂,一行人不由得放緩自己的呼吸聲,只靜靜地看向面前的木偶。

從面容來看,這些木偶看著只有十四五歲,比這裏最小的李成蹊還要小。除了肌膚更蒼白些,他們看起來和常人沒有其它區別。

可是,這些都是七十多年前的少男少女了。

他們是帝王陵事件的受害者,也是英雄。

如果帝王陵沒有出事,他們或許會平平安安地活到老,直至安然去世。如果靈華真人沒有煉制出回靈丹,修士們也就不需要尋找合適的屍體,他們也早就被家人安葬了。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是像現在這樣,被囚於山林下的某處。

他們仿佛穿越了時空,來到現在人的面前。隔著七十多年的漫漫長河,兩撥人彼此相望,相對無言。

謝塵道:“當年有多少木偶被封印在這裏?”

張為東道:“二百七十一。”

謝塵道:“那當年你們弄出了多少木偶?”

張為東道:“八百四十二。”

“!”林安驚道,“當年竟然犧牲了那麽多嗎?!”

張為東苦澀道:“那個時候的帝王陵多亂啊。”

蘇璟道:“他們配得上‘真人’這個尊稱。”

張為東道:“是啊,如果不是他們,犧牲的就是我們修士了。”

悲傷、敬意、眷戀……種種覆雜的情緒映在張為東看向木偶的眼中。

一時沈默。

直到戚桃葉的聲音響起:“如果將木偶身上的封印解除,會發生什麽?”

張為東道:“應該不會發生什麽,但活偶就說不準了。”

戚桃葉若有所思。

謝塵道:“張為東,這個封印有什麽作用?影不影響後面的粉碎?”

張為東道:“這個封印只是封住了他們的身體,只要靈力足夠強大,不用解開封印也能將他們粉碎。”

謝塵道:“那就好辦了。晴嵐君,戚小姐,你們怎麽看?”

蘇璟道:“就按照之前說的做。”

戚桃葉道:“沒錯。”

謝塵道:“那沒什麽事的話就開始幹活了,早弄完早回去。”

說著,他擡起腳走向那群木偶。林安松開攥住蘇璟衣袖的手,蘇璟也隨之跟上謝塵。

擡手——伸手——落手——

不過幾秒鐘,一個木偶便成了一攤碎肉,枷鎖也終於脫落下來。

饒是林安從前見過許多次修士粉碎活屍的場景,此刻他也有些不忍看下去,而是選擇避開視線。如手起刀落,蘇璟和謝塵每向前一步,石壁旁的木偶便少了一個。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快,直到一聲哭泣闖入眾人的耳中。

蘇璟和謝塵停了下來,轉過身來,其餘人也尋找著哭聲的來源。

哭聲來自張文德。

不知從何時開始,張文德竟匍匐在地,雙手捶地,大哭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蘇璟和謝塵也原路返回,盯著張文德看。

張文德的哭聲越來越大,竟開始磕起頭來:“我對不起你們啊!我有罪啊!是我害了你們啊!”

“師兄!”張為東老淚縱橫,幾乎跌跌撞撞地來到張文德身邊,“師兄啊,這不是你的錯。”

張文德突然猛咳起來,噴濺出黑色的液體。

林安看到蘇璟和謝塵對視了一眼,他突然想到之前謝塵說的話:“他倆很明顯有事瞞著我們,那表情藏都藏不住。”

帝王陵出事,怨氣四散,很多人死於非命,這些木偶也是眾多受害者之一。但帝王陵事件的始作俑者是永嘉帝,他貪於埋葬在帝王陵下的寶物,派人去挖掘,最後釀成大禍。而張文德,被後人尊稱為靈華真人的他,是解決了帝王陵事件的大功臣。

若說對不起的事,或許是因為這些木偶被修士服用回靈丹,又被操控著執行危險的任務。可事後卻不能入土為安,而是被封印和鐵鏈囚於地下幾十年,最後又被粉碎,連個完整的身體都不能留下。

這也許是張文德愧疚的點。

但林安還是感到奇怪,他倒不是覺得張文德不能有這種情緒,只不過他認為張文德的反應有些太過激烈了。林安覺得,張文德更應該對小作坊的受害者感到愧疚,畢竟小作坊的始作俑者就是他本人。可是當初在璇霄丹臺,甚至是在小作坊,張文德的反應都沒有很大,遠不如現在這幅捶胸頓足的模樣。

林安還在糾結時,謝塵已走到張文德身邊,道:“張文德,你知道斷指是在哪發現的嗎?”

張文德和張為東俱是一楞,擡頭看向謝塵。

謝塵道:“關於斷指那件事,當初你們聽到的一個細節是假的。”

饒是被膿瘡和膿液糊滿全臉,此刻也能看出張文德面上現出一絲驚恐。

謝塵置若罔聞,道:“斷指出現的地方並不在松江堰附近,而是在這附近。”

張文德像是聽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倏地瞪大了雙眼,臉上的膿液隨著他的抖動竟一滴滴往下掉。他一把抓住張為東的手臂,驚恐道:“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這就是報應啊!老天這是在警告我啊!”

“師……師兄……”張為東竟也有些不知所措,結巴著不知道說些什麽。

張文德瘋了般,又猛磕起頭來:“老天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再折磨我了,我已經受了七十年的罪了,我要被你折磨瘋了!放過我吧!我求求你了——”

張文德幾乎癱軟在地,張為東跪在他身旁,一個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樣,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身軀。兩個看起來如此可憐的老人湊在一起痛苦,這場景很難不讓人生出同情來。但此時此刻,沒有人上前去安慰他們或說些其它的話,所有人都站在幾步遠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張文德氣息不穩,闔上雙眼,似乎想以此逃避什麽。

周遭陡然沈寂下來,身後是一排排著白衣的木偶,地下是一攤攤斷臂殘肢,整個地下洞像是冬夜中陰冷刺骨的墓地,讓人毛骨悚然。

須臾,張文德再次睜開了雙眼,先是緩慢的,然後倏地睜大,仿佛是看到了什麽震驚或恐懼的東西。

“為東……”張文德突然道。

張為東顫著音“哎”了一聲,湊近了他。

“報應來了。”張文德喃喃道。

張為東一時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張文德又道:“你看現在,像不像當年永嘉帝死的時候。”

張為東一怔,隨即一點點地擡起頭,對上了林安等人視線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一縮。電光石火間,幾乎所有人都註意到了這一變化。

“張文德。”謝塵走上前,蹲在張文德面前,“事已至此,你就沒什麽想說的嗎?”

張文德對上謝塵冷漠的雙眼,卻一言不發。

“怎麽?你還想瞞?”謝塵冷笑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你們身上有事,都到這個地步了,你們瞞又有什麽用呢?”

張文德避開了謝塵的視線。

就在此時,蘇璟輕飄飄地拋出一句話:“張文德,你面前有那麽多木偶看著你呢。”

張文德頓時抖若篩糠,淚水裹著膿液往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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