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封印

關燈
封印

戚恩光被亂刀砍死了。

戚桃葉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滿地的血映入她的眼中,仿佛又染紅了她的眼眶。她的眼淚如決堤的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但這次,沒有人阻攔。

回到偃月堂,戚桃葉沒再讓李成蹊跟著她,她直奔後院。

某座小院裏,戚雲松正坐在秋千上蕩來蕩去。

戚桃葉剛一踏入院裏,戚雲松就停了下來,跑向她。

“姐姐!”他興奮道,“你終於來了!”

戚桃葉對他扯出一抹笑,道:“你一直在等著我嗎?”

“是啊。”戚雲松有些委屈,“我好想你。”

“那你為什麽不在屋裏等?外面多冷。”

“我想著在外面能更快看到姐姐。”

戚桃葉喉頭一梗,只一瞬間,眼眶就蓄滿了淚水。

“姐姐。”戚雲松還沒註意到戚桃葉的異樣,拉著她的手就要往屋裏走,“我剛才畫了畫,你來看看我畫的好不好。”

戚桃葉跟著戚雲松進了屋。

戚雲松似乎很愉悅,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進了書房,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畫,一轉身,就正對上戚桃葉滿是淚水的臉。

“姐姐!”戚雲松被嚇了一跳,他也顧不上手裏的畫了,只一個勁地問,“姐姐你怎麽了?你怎麽哭了啊?”

戚桃葉哭得更兇了。

“姐姐,姐姐你別哭。”戚雲松有些急了。

戚桃葉已經哭出了聲。

“雲松。”她勉強開口喚他。

“姐姐。”戚雲松應道。

戚桃葉走向戚雲松,她腳步不穩,看起來格外地無助,像是迷失許久的孩子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家人。戚雲松的唇角微微下撇,眼眶竟也有些濕潤。

戚桃葉一把抱住了戚雲松,放聲大哭起來。她實在是撐不住了,身體一點點往下移,最後終於癱坐在地。戚雲松也隨著她跪倒在地。

“姐姐,你別哭了。”戚雲松帶著哭腔道。

面前是熟悉的氣息和懷抱,戚桃葉的內心似乎稍稍得到了一絲慰藉。這裏沒有別人,只有他們姐弟二人,戚桃葉終於可以放下自己的一切,和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抱頭痛哭。

小作坊前,站在戚恩光身旁,戚桃葉聽到了他在這個世上最後一句話:

“你娘也是因為孕育嬰血死的。”

***

戚桃葉又派了人去小作坊進行查探和清理,如果沒什麽意外的話,這大概率是最後一次了。

“這是第九次派人進小作坊了,裏面的東西也都清理得差不多了。”戚桃葉道。

距離戚恩光被處決那一天已過去了三四天,戚桃葉又恢覆到了往日的模樣,似乎那日的事情對她沒造成什麽影響。

小作坊有幾間房被清理出來了,又放上了桌椅板凳,成為了修士們暫時歇腳的地方。

蘇璟道:“裏面的東西如何處理?”

戚桃葉道:“其它的還好,主要是裏面研究出來的東西。我讓人先把它們轉移到其它地方,然後再一點點琢磨,根據實際情況來決定如何處置吧。有用的便留下來,不好的就直接銷毀。”

謝塵道:“剛才走了一遭,這裏面基本上都空了,那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些房屋?”

戚桃葉道:“我想把它們全都拆了,讓這個地方不覆存在。”

謝塵表示讚同:“可以,既然要處理,那就徹底些。”

“還有一件事,我還有些拿不定主意。”戚桃葉道,“就是小作坊煉制活屍時,出現的一些……比較特殊的活屍,或者說是人。”

林安豎起耳朵,這些是和他阿娘類似的人。

謝塵道:“活偶?”

戚桃葉道:“差不多。現在還有二十七個活偶,其中有十五個靈氣已經枯竭,現在和死人差不多。只不過只要再次為他們註入靈氣,他們還會活過來。還有十二個尚存有靈氣,仍活著。”

蘇璟道:“你是在想如何處置他們?”

戚桃葉道:“沒錯。”

謝塵道:“戚小姐有什麽想法嗎?”

戚桃葉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們覺得,這些……人算真正的人嗎?”

“不算。”謝塵回答得很幹脆,“它們只不過是一具靠丹藥和靈氣支撐的屍體罷了。”

蘇璟卻沒有立即發表自己的言論,但謝塵和戚桃葉的眼神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林安也看向蘇璟,他其實也很好奇師尊的想法,畢竟師尊和阿娘相識了那麽多年。

蘇璟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林安有些驚訝,印象中,師尊似乎從未說過這樣不確定的話。但轉念一想,如果是他,他應該也會說大致的話。

戚桃葉道:“我覺得,它們也不算真正的人。所以,如何處置它們,我想幹脆些。”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戚桃葉道:“把它們當活屍來看待,直接碎屍。回靈丹帶來太多災難了,必須斬草除根。”

謝塵道:“既然如此,那還有一批呢。”

屋內沈默下來,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點上。

七十多年前,帝王陵事件結束後,修士們封印的木偶。

***

一座普通的宅院裏,一個年輕姑娘坐在廚房裏,手臂一上一下地晃動著,似乎在搗鼓什麽。

直到有人湊上前,問道:“許姑娘,你在做什麽啊?”

被喚許姑娘的正是許渺,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忙回頭,隨即笑道:“是林安啊,我在搗鳳仙花,一會兒試試能不能染一下指甲。哎,你怎麽來這了?快坐快坐。”

許渺將手裏的石臼放在一邊,給林安拉了個小板凳。林安道謝,坐了下來。

“我跟著師尊來的,他們找張仙長有事。”

“他們?”

“除了我和師尊,還有謝閣主和戚小姐。”

“呦。”許渺道,“來的都是大人物,看來是有大事。”

“差不多。”

“你們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沒註意到。”

“我們也是剛來,我看到你了,就過來和你打個招呼。”

“他們呢?”

“在屋裏和張仙長說話。”

“怎麽?他們大人說話,不讓你這個小孩在那聽?”許渺笑道。

林安笑了笑,道:“他們在議很重要的事,我和郭仙長一起出來的。”

“郭大哥呢?”

“他在院裏劈柴。”

“……他還真是閑不住。”

“許姑娘,你們是什麽時候來這的?還是一直沒走?”

那天將小作坊的封印解開後,郭翼背著張文德下了山,和在山腳等著的許渺匯合,隨後二人一起護著張文德回到了這座小院。再之後,林安便沒怎麽聽說他們的消息了。因為謝塵之前也說了他有派人守著這個地方,林安就一直以為,郭翼和許渺將張文德送回來之後就離開了。

“我們就算是沒走吧,我和郭大哥雖然不住這,但是平時也會往這跑。”

林安有些驚訝:“是有什麽事嗎?”

“其實也沒什麽事,主要就是張仙長想見郭大哥。”

“啊?”

許渺笑了聲,道:“你也知道,郭大哥是個心腸軟的人,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張仙長又是那副可憐樣子,郭大哥也沒少在他身上花心思。就哀翁山出事那天,張仙長身上那麽臟,郭大哥也不嫌棄,任勞任怨地背了他好長時間。這一來二去的,張仙長似乎挺喜歡郭大哥的,平時也沒少說話。郭大哥也樂得陪他,沒事就往這跑,我有時候也會過來看看。”

“哦哦。”林安點點頭,“你們一直在松陰這?”

“是啊,那天松江堰決堤,我和郭大哥還跑去幫忙呢。”

“當時人太多了,我都沒註意到你們。”

“沒註意到很正常,當時人那麽多。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多人呢,就是伏翼觀到了祭拜的日子都沒這麽多人。”

“是啊,我也沒想到那天會有那麽多修士來幫忙。”回想起那一天,林安還有些感慨。

“我也有段時間沒關註松江堰的事了,現在那邊如何了?”

“已經安全了,洪水基本上都退了,現在在修補堤壩。”

屋內,戚桃葉將她的想法告訴了張文德,她希望他能解開封印地的封印。

聽了戚桃葉的話,張文德仍沈默地靠在床上,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張文德的雙眼有些失神,像是在透過面前的一切望向另一個時空。

張為東坐在床邊,戚桃葉,謝塵和蘇璟三人坐在木凳上,他們都在看著張文德。

漫長的等待後,張文德終於開了口:“好。”

***

一群人又一次來到了哀翁山。

和上次一樣,仍是郭翼背著張文德,許渺在旁護著。不過這一次,張為東也跟了過來。他們排成長隊步行於密林中,草木繁雜,又人跡罕至,地上並沒有路,選擇的下腳處也只是雜草稍疏的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是郭翼,帶路的是趴在他背上的張文德。即便已過去了七十餘年,草木瘋長,一切痕跡都被掩蓋。即便張文德經歷了那麽多事情,但他仍記得封印地的位置。

七十多年前,以張文德為首的幾位修士帶著木偶來到了這裏,選中了密林中的某塊土地。可他們還是不放心,除了封印,他們還要將木偶深埋於地底下。

於是,這些木偶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註入靈氣。修士們給他們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挖地牢。除了活偶,所有木偶都被動員起來。也就是說,他們親手挖了埋葬自己的墳墓。

張文德的視野隨著郭翼的步伐產生了微小的變化,他雙眼直視前方,眸中靜得像一潭死水。當年將木偶封印好後,張文德就離開了松陰,再也沒來過,今天是他第二次踏上去封印地的路程。上一次是封印,這一次則是為了解印。

那時,和他一起踏上這塊土地的是各個門派的開山掌門。而如今,七十年彈指一揮間,封印的事似乎就發生在剛才。那時的張文德還是健康的,他默然站立,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新起的墳墓。也就在那一瞬間,其他人的身體煙消雲散,終於隨風消逝在漫漫長河裏。所有人都離他遠去,最後只有張文德一人留在了原地。

張文德轉了轉眼球,看向了張為東。他還陪在他身邊,可如今,他也是銀絲滿頭的老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