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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記憶(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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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記憶(9)

在第一軍校的這段日子, 大概是喻凜活過的十九年裏,唯二輕松的時光,還有這一段則是在顧明緒家裏的那一年。

只是對於那個時候的喻凜來說, 無論是松弛閑適的校園,還是槍林彈雨的戰場,都沒有太大的差別。他就像一棵綠柳, 既可以生長在煙柳畫橋、靜謐悠然的江南水鄉,也可以生長在荒無人煙、幹燥貧瘠的茫茫大漠。

繪畫本的空白頁逐漸被潦草的線條填滿, 陸鶴川每次看到上面抽象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忍直視地挪開眼, 甚至回回祈禱喻凜下次別再把他喉結中央的那顆痣畫上去,特征太明顯, 他不想承認都不行。

喻凜倒是對自己的畫作很滿意,要不是因為不想理會旁人,恐怕早就要把那些大作炫耀個遍。

幾個月後,張教授課題組的新式機甲快要研發完成,最開始招募試駕員的時候, 喻凜自告奮勇地向陸鶴川提了一嘴, 不小心被他旁邊坐著的師兄聽了過去,於是直接在對方的起哄聲中被送進了駕駛室。

喻凜用了半分鐘熟悉他們的操作臺與其他功能, 接下來就如同一只開了屏的孔雀一般, 在狹小的操作間裏把那臺機甲玩出了花。

陸鶴川的師兄也跟著笑開了花,要不是被其他人攔著, 恐怕當即就要定下了人選。

不過在找到比喻凜更厲害的駕駛員之前,這個名額多半還是他的。

然而, 終究是喻凜沒有這個機會。

星歷347年,帝國單方面地撕毀了停戰協議, 向第五星系邊境、以科阿摩德星球為首的幾顆星球發出進攻。

在首都星休養的德雷斯當天淩晨接到調令,軍委責令他立即出發前往科阿摩德前線,連帶著喻凜也要一同離開。

德雷斯連覺都不敢再睡,連夜召集了自己的直屬部隊,把科阿摩德上目前的兵力部署、戰場態勢以及帝國軍的裝備物資全了解了個遍。

而喻凜,則在半夜被送到雲嶺本部進行身體檢查與精神疏導。因為顧明緒的離世,回到首都星之後,為他進行體檢的人選一直僵持不下,只是此刻前線戰事緊急,軍委那邊一拍板,決定交給巴克利博士處理。

作為雲嶺研究院第五任負責人,同時也是教授過顧明緒的老師,巴克利博士無疑是最有能力、且最合適的人選。但為了防止喻凜中途失控,這次的體檢比往年都要嚴苛很多,押送的軍官再三確認過他四肢的束縛帶,在進入實驗室前,還特意給他戴上了吸入式催眠面罩。

喻凜卻覺得他們有些太過戰戰兢兢,失不失控的事他不知道,他只想快點把這些流程走完,說不定還能趕在出發前再見一眼陸鶴川。

好在巴克利博士的速度很快,喻凜眼睛一睜一閉,結束時將近上午十點,距離出發還有三個小時。

他的各項指標浮動幅度不大,與往年幾乎沒有什麽差別,精神疏導的情況也還算不錯。只不過巴克利博士在報告的最後補上了一句:由於人員更換,不能排除精神網崩潰的風險。

“明緒離開雲嶺之後,我們就很少聯絡,更無從知道她這些年的研究進展,所以我也不能保證他在戰場上一定不會失控。”巴克利這樣說道。

但對於喻凜來說,這些事留給別人糾結焦慮就好,這些都不是此刻的他該操心的事情。

他還要去和陸鶴川告別。

顧明緒曾經告訴他,生命中的許多事情都會被賦予特殊的意義,普通人會為生、老、病、死、離別、遷徙等歷程準備各種各樣的儀式,歸根到底也是為了強化情感聯結,表達曾經未能充分展露的愛、感激、懺悔、歉意、恐懼等等情緒。

送他過來的軍官只給了半個小時的時間,不然他們會趕不上德雷斯的隊伍。

喻凜計算了一下,感覺在校門口等陸鶴川出來最好。他不是沒想過直接進去找人,只是現在的時間點正好是上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即使他知道陸鶴川的大概位置,也不免會因為人群的擾亂錯過。

臨近正午,濃烈的陽光帶著惱人的熱意。喻凜攏了攏身上的風衣,遮蓋住手臂上抽血後泛青的皮膚。因為長久的束縛,他的四肢還沒來得及舒緩,動作時都顯得有些僵硬。

他百無聊賴地踩著地上的石子磨了又磨,沒等上多久,就瞧見了沿著林蔭大道走來的陸鶴川。

喻凜原本還半耷拉著的眼皮突然一掀,眼睛都在瞬間亮了起來。和煦的風卷著落葉刮起他的衣領,喻凜擡手撥開,往前走了兩三步。

“怎麽站在這裏?”

“陸鶴川,我要走啦。”

兩人同時開口,陸鶴川一楞,一字一頓地問道:“要去哪裏?”

“唔……”喻凜思考了一下,軍委的派遣是密令,按道理他不能告訴陸鶴川。於是只能說道:“我不太懂,可能會很遠。但第一軍校很有意思,如果回來,我會再來找你。”

陸鶴川卻不知為何臉色有些不自然:“我可能不會在。”

喻凜“啊”了一聲,似是有些遺憾,但這點微末的情緒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不見。

“沒關系,我找人很厲害的。”

陸鶴川卻問:“為什麽?”

喻凜不解:“嗯?”

“你特意來和我道別,是為了什麽?”似是為了求證什麽,陸鶴川這句話說得又輕又緩。

其實他有太多為什麽想問。

為什麽在枯川渡口給了他一個吻?

為什麽這段時間總是制造與他的相遇?

為什麽願意陪自己在枯燥的專業教室一待就是半天?

為什麽要為他畫那麽多拙劣的畫?

又為什麽,明明嘴上說著,想要等機甲展演那天,來做他們的試駕員,可是現在卻突然說離開?

陸鶴川有時候覺得喻凜就像一陣風,風看不見、摸不著,想來的時候來,想走的時候走。他會不顧意願地入侵你的生活,輕飄飄地擾亂你的所有計劃,於是原有的軌道偏移,平靜的生活被打破,可到最後他事了拂衣,除了擦過耳畔時的滿心躁動,什麽都不會留下。

未免太不公平。

喻凜低著頭,踢開了腳下的碎石子。

“有人和我說過,”喻凜頓了一下,似是在回憶什麽,“人世間種種都有它的意義,見面要問好,離別要說再見,這是特有的形式。”

“整個第一軍校我就認識你,所以我想,我應該和你道個別。”

陸鶴川下意識地笑了笑,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隨即他又近乎自嘲般地問,那我想要什麽答案呢?

半晌後,他才緩緩說道:“好。”

“一路順風。”

多麽平淡的離別。

喻凜莫名地感覺有些悶,他也忍不住想:我想要的好像不是這樣的離別。

但他又說不上來,究竟想要的是什麽。

身後飛艇上的軍官開始催促,喻凜只能不情不願地說道:“那陸鶴川,再見。”

隨後,飛艇的艙門打開,喻凜睨了陸鶴川一眼,見他仍舊站在不遠處,沒有開口,更沒有上前的打算,才磨磨蹭蹭地鉆了進去。

啟動時,他最後一次偏過頭,朝陸鶴川看去。

陸鶴川靜靜地站在原地,黑沈沈的眼中似是藏了無數暗潮,怎麽都望不見裏面蘊含的情緒。

風輕輕吹過,蟬鳴一陣又一陣地響,飛艇躍入真空軌道,陸鶴川的身影在他的視線中漸漸縮小,直至不見。

喻凜撫摸過背包裏的畫本,他來時的行李也就那麽幾樣,離開時除了這本畫本,什麽都沒有多帶。

帝國的入侵早有準備,前線要塞被打了個猝不及防、節節敗退。德雷斯一到科阿摩德就迅速接手了要塞的所有攻防,而喻凜則依舊是在先遣隊裏,作為一把撕開洪流的利刃。

但他的戰鬥方式卻比從前更加猖狂、絢麗,像是利刃出鞘時難掩的鋒芒,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存在。帝國軍經受不了這樣的挑釁,出動了二十多臺機甲在聯盟軍撤退時趁機發難將他圍困,不想喻凜一次性入侵了二十臺機甲,在要塞不遠處的太空中把他們悉數炸成了煙花。

聲勢浩大到前線報道中都再也無視他的存在。可是喻凜那等的精神力怎麽看都不像正常人,畢竟被譽為第一軍校百年一遇的天才的陸行知,他的機甲記錄入侵也不過十臺。

眼看星網上的討論愈演愈烈,各式的討論和猜測朝著不可言說的深淵滑行,軍委只能聯合雲嶺研究院發布申明,聲稱喻凜體內植入了雲嶺最新研發的芯片,是自願參與研究的首例改造人。

陸鶴川看到這條消息時,正好是在陸行知的書房門口。

陸行知不喜歡被家居機器人伺候,因此家裏要是有客人來訪,沏茶的不是他自己,就是身為獨子兼工具人的陸鶴川。

他只是上來送個茶,卻發現一向謹慎的陸行知,居然連書房的門都沒有關緊。

太不符合常理。

“當年他的檢查結果中,有這麽一條:情緒感知退化,情感淡漠,具有高攻擊性,難社會化,後期很可能會出現反社會行為。但明緒不認同最後一條,在她的據理力爭下,最終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

“我當年和她保證,他們幾個的事不會牽連到她,可她還是執意離開,並認為自己可以扭轉乾坤,治好那個孩子。但這麽多年過去,除了把自己搭進去,不一樣一無進展。他最終還是成為了各個勢力手中的一把刀,就連理事會,都希望我們能重新提取他的基因,繼續進行‘提瑞西亞斯計劃’。”

陸行知漫不經心地問他:“當年他們到約克星建立研究基地,您作為雲嶺的負責人,真不知情嗎?”

巴克利嘆了一口氣,嘶啞的聲音平淡:“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會阻止他們……這畢竟是反人類的行為……”

陸行知沒有說話。

“改造人的申明一出,現在各處都在打聽雲嶺的動向,生怕我們再研究出一個‘人形兵器’,本就不太安分的幾個星球都開始蠢蠢欲動。”

陸行知說:“他們不過是擔心貝塔星上發生的事再在他們那裏也發生一次,只有敵人才不希望你的手中擁有武器,您不用理會。”

“我聽說,德雷斯中將想讓他到第一軍校入學的時候,受到了軍委多數人的阻礙,最終還是您力排眾議。”巴克利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希望,等戰爭結束後,能把他帶回雲嶺。如果您也有惻隱之心,那麽沒有比雲嶺更適合他的地方。”

陸行知輕笑了一聲,調侃道:“你們那不是研究院嗎,什麽時候也想改做問題兒童監管所了。”

巴克利語重心長地說:“畢竟是我們的人犯下的錯誤。”

許久之後,陸鶴川才聽到陸行知說:“讓我再考慮一下吧,如果站在您這一邊,我可是要頂著不小的壓力啊。”

巴克利笑了笑,微微欠身,推動著輪椅準備離開。

陸鶴川迅速閃身躲進房柱的暗角,手裏的茶都灑了大半。

兩人的對話雖然沒有提起具體的人名,可他卻鬼使神差地猜到了他們說的是誰。

他最近頻繁夢魘,有時候是枯川渡口的夜,有時候又是教學樓下的雨,還有駕駛室裏背上的溫度,與沙發上枕著的那張臉。

陸鶴川早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年,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陸行知把巴克利博士送至門外,進屋時見他才心不在焉地從廚房裏出來,張口便埋怨道:“你這茶泡得也太慢了,客人都走了——”

“怎麽這副模樣,發生了什麽?”

陸鶴川搖了搖頭,說:“沒有。什麽也沒發生。”

他只是喜歡上了一個永遠不會給他回應的人。

那個人可能連“喜歡”是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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