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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記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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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記憶(10)

戰火間隙的寂靜, 總是難得又短暫。喻凜大多時候,都是架著機甲飄浮在太空裏,隨時等待地面的命令與指示。

身上唯一可以解乏的是他從首都星帶過來的畫本, 他會在每次戰役結束的片刻安寧中放空自己,然後不斷回想起陸鶴川的臉。

從機甲的觀察窗向外望去,廣袤無垠的黑暗中, 星子如同璀璨的寶石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天幕之上,遙遠的恒星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行星、衛星和小行星帶散布其間,巨大的要塞懸浮盤踞。

近處的鋼鐵洪流靜靜蟄伏, 仿若浩瀚海洋下的一葉扁舟,漫無目的地漂泊著、流浪著。

而遠處的星雲如夢似幻, 斑斕的色彩又在如墨般濃稠的宇宙中顯得格外突兀,好像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

在太空中待的時間一旦長了,人很難不因自身的渺小而感到擔驚受怕。

喻凜算是個例外。

他的手指沿著畫本的邊緣輕輕摩挲,粗糙的鉛筆在紙上滑動,一遍遍地描繪著記憶中那雙冷淡的眼、挺拔的鼻與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的輪廓。

即使他的作畫時間經常會因為各種突發情況被迫中斷, 但幾個月零零總總地攢下來, 一本畫本幾乎要被他全部畫完。某次回到要塞補給時,前來探望他的德雷斯不小心發現了藏在駕駛座下的畫冊。

他動作飛快地翻完了所有, 每張畫下都標著完成的時間, 從星歷246年10月一直持續到現在,甚至喻凜的畫技都在一次次的重覆中突飛猛進, 從離開第一星系開始,就再也找不到之前那樣笨拙的線條。

只是德雷斯越看這張臉越覺得眼熟, 他在喻凜面無表情地凝視之下糾結了好久,才說:“這不是那個……”

喻凜打斷了他的話:“我不會賣你的。”

德雷斯:“?”

喻凜直接把畫本從他手上抽走, 義正辭嚴地說道:“出多少錢都不會。”

德雷斯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拍了拍畫本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小心翼翼地塞回駕駛座底,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詭異的想法。

但他不敢直問,因為擔心喻凜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只能找著時機暗中觀察。

然而一直到一年後戰爭結束,德雷斯越來越確定了自己的心中所想,卻還是沒能開口向喻凜求證他的猜想。

星歷349年,按照首都星的氣候,應該是個初秋時節,喻凜率領一縱特遣隊,從羅布泊行星帶繞道第五星系外,直殺帝國戰略大後方。

尚在前線奮戰的帝國軍被打得措手不及,想要回防卻又被德雷斯的正面部隊截斷。帝國軍在被圍困兩天兩夜後終於投降,再次與聯盟簽署了停戰協議,還附加了一條入聯條約。

戰爭結束的那天,星網上沸騰一片,一半來自於對喻凜那套神出鬼沒地機甲戰術的驚嘆,一半則來自於他哥德雷斯接待帝國特使的一段視頻。

視頻中的喻凜穿著普通的作訓服,短短幾秒內,輕而易舉地卸掉了特使警衛員身上的所有武器,甚至收繳過來的軍刀還在他纖細的手指上被轉出了花。配上他那一張人畜無害的昳麗面孔,與臉上心不在焉的慵懶神情,場面沖擊力不可謂不大。

輿論一時喧囂塵上,星網各處都在討論戰爭結束後這位“新星”會被如何論功行賞。德雷斯也順勢向軍委遞交了戰報說明,並請求“歸還”喻凜這麽多年該有的功勳。

喻凜早年執行的許多任務都見不得光,這個請求自然遭到了軍委與諜報機關的駁回。只是在他們啟程回首都星的那一天,德雷斯突然收到了風聲。

“研究基地的事被重新擺上了審查桌,有人認為當年秘密進行實驗的不止研究所的那幾人。”登上飛艇前,德雷斯對喻凜說道,“恐怕這次回首都星,沒有那麽太平了。”

喻凜依舊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隨口打趣道:“啊,說不定還有人不想我回去呢。”

“呸呸呸,說什麽不吉利的話!”

沒想到一語成讖,返程途中,由於信號幹擾,喻凜突然失去了德雷斯的信號,通訊頻道一片寂靜。隨後,數十幾架不明身份的機甲從四面八方湧出,頃刻間就炸毀了躍遷點,封鎖了他的所有退路。

發出的通訊請求沒人接通,誰都知道這只是虛晃一槍,雙方二話不說地發起了進攻。喻凜的精神力向外鋪開,熟練地操縱機甲快速穿梭在機甲群中,但對方似是對他的戰鬥習慣十分熟悉,後方分散的機甲迅速抱作一團,以強大的火力擾亂著他的行動路徑。

他們不和喻凜正面硬剛,只要喻凜一沖鋒,便有火力騷擾,喻凜攻擊範圍內的機甲就會四散而逃,他若是防守,他們便圍繞一圈,開盾的開盾,上炮的上炮。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也漸漸有些急躁。周圍的躍遷點雖已經銷毀,但德雷斯隨時都有可能趕到救援。戰況拖得越長越不利,尤其在喻凜抓住一絲破綻,一連入侵八臺機甲,操縱著他們旋轉著互放激光炮,炸出了一排煙花後,剩下的人再也無法冷靜。

直到第一架機甲自殺式地沖撞上去,炸出了巨大的火花。剩餘的機甲紛紛緊隨其後,所有的燃料裝備悉數拉滿。喻凜看著將他重重圍困的機甲,即使意識到了他們的目的,卻也來不及反抗。

侵入敵機的精神力還未來得及接管,便猛烈地被彈了出來。被反噬的痛感宛若一萬根針刺入大腦,連血管都在叫囂沖撞,喻凜從來沒有面臨過這樣的情況,身形下意識地一晃。下一秒,遮天蔽日的火光淹沒了他的視線。

熾熱的火光如同流星般劃過漆黑的宇宙,機甲的殘骸四散開來,不分敵我。

喻凜在最後一刻把自己送進了生態艙,爆炸掀起的浪把他甩出很遠。他的腦袋在沖擊中撞上了內部艙體,最後的意識消失在無盡黑暗。

與此同時,一艘不期而遇的星艦出現在行星帶的附近。“純鈞號”母艦裏的掃描儀發出滴滴的警報,光屏之上,黃色的波紋以小行星帶為中心向外輻射。

半個小時後,陸行知下令將這個“意外”捕撈到的生態艙送進自己的專屬醫療艙,見多識廣的人工智能第一次不知所措,報錯的紅條瘋狂閃爍,警告的聲音不絕於耳。

喻凜的生命體征極度不穩定,過分開發與使用的精神力岌岌可危,精神網因爆炸受損嚴重,意識也陷入了崩潰邊緣。

陸行知站在生態艙旁,聽著AI的報告,喃喃自語道:“還真是撿了個不小的麻煩。”

……

五天後,軍委以在躍遷時指揮不利,導致艦隊中部分機甲意外爆炸為由,將德雷斯調任至軍事戰略委員會,前往第三星系參與戰略研討與決策咨詢工作。

德雷斯在會上與幾個高層大吵一架,最後被陸行知親自安撫,並妥善地送出了會議室。

而第一軍校的實驗室中,陸鶴川還在一如既往地處理著繁覆的研究工作,直到被終端上彈出的一條新聞吸引了註意。

他這幾日神思不定,大概是因為邊境的戰事結束,按照時間推算,也差不多到了喻凜回來的時候。他想起那人離開之前信誓旦旦地說還會來第一軍校找他,即使清楚喻凜說這話時或許並不夾雜任何特殊的情感,但陸鶴川不免還是心亂如麻。

看到那句“機甲群爆炸”,陸鶴川的心猛地一沈,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更是如洶湧的潮水般襲來,瞬間漫過他的脖頸,淹沒了他的鼻腔。

身體的血液凝滯,肌肉都仿佛被凍僵了一般,他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他試圖理清思緒,分辨這股莫名其妙的情緒是從何而來,但大腦卻一片混亂,如同被迷霧籠罩。

陸鶴川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終於回過神來,慌亂地去翻終端裏的聯絡方式,但在近乎親昵的半年中,喻凜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聯絡到他的途徑。

陸鶴川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臟話,短暫地思考後,又給陸行知發去了通訊。

忙音,未接通。

這樣的情況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五年裏出現過太多次,可這一次他卻格外地焦躁起來。

但是沒過多久,他的終端收到了一條訊息。

點開之後,上面是一份體檢報告,檢查時間是星歷338年,而落款則是顧明緒的簽名。

【陸鶴川,想必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我姓顧,也就是你上上上屆隔壁學院的學長吧,至於顧明緒,她是上上上……算了,不知道多少屆的學姐。

發給你的照片,是顧明緒在11年前為雲嶺基因組研究所的一個實驗品做的體檢,出於某些原因,他目前生命垂危,且很有可能會死在一些奇怪的理由之下。我出於長輩的遺願和某些特殊的不是很想說的恩情,想請你幫忙讓我與你的父親見上一面,讓我勸勸你爸幫我救他。

現在也只有我有辦法能救他。

你父親三年前在他去向決定的討論中舌戰群儒力挽狂瀾,我想應該也是十分願意救他一命。

而你一看就是一個外冷心熱的好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求了幫幫忙!】

陸鶴川看著這一串文字,第一個反應是:到了這個年代,還有人會玩這種老掉牙的詐騙嗎?

他的終端信息很好獲得,機甲相關的期刊上,隨手一查就找到。

可是這條訊息上沒有任何的訴求,只是想要見陸行知一面。陸鶴川把體檢報告放大,“顧明緒”這個名字怎麽看都覺得眼熟——

他恍然之間想起了陸行知與巴克利在書房中的對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直接聯絡上了發送這條訊息的人。

簡短溝通之後,陸鶴川和他約在了第一軍校圖書館下的咖啡店見面。

顧雲深的打扮獨具特色,黑色的T恤外罩著一件寬松的啞光皮夾克,下身是隨性的破洞牛仔褲,腳上還蹬著一雙馬術靴。脖頸間的音色項鏈在陽光下反著光,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不羈,瞧著一點都不像在實驗室裏搞基因研究的,反倒像是流連聲色犬馬的紈絝子弟。

但陸鶴川卻不以為意,只是撩起眼皮,看著他拉開椅子坐下,說:“你的訊息是什麽意思?”

顧雲深開門見山:“我只能和你說說我知道的事,不一定完全正確,但大差不離。他是當年基因組研究所秘密研究中,唯一幸存下來的實驗品,但仍舊是失敗品。”

“他的各項身體機能遠超常人,情感感知卻極其匱乏。你說你和他相處過,應該能感覺到吧?”

陸鶴川一頓,幾秒後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是。”

“現在的情況是,上面大部分人因為他這點‘異樣’,擔心他未來失控,造成無法估計的損害,所以想要將他‘銷毀’。但是我姑姑研究多年,試圖修覆他被改造的基因,現在所有的實驗數據與結果都在我這。”顧雲深點了點桌子,把終端上的圖片發送給了陸鶴川,“還有這個系統,也是我當年為了矯正他的情感感知研究的。”

“理論上有較高的可行率,不過風險也很大,畢竟當年還有一條診斷上說他具有極高的攻擊性,誰也不能保證把他的意識拉入這個半成品系統裏會有什麽後果。但這是唯一的方法,他救過我一次,所以我也想救他。”

陸鶴川垂下眼簾,盯著那張圖片看了許久。

“為什麽找到我。”陸鶴川說,“你既然能知道這些動向,直接聯系陸行知應該不難?”

顧雲深一楞,沒想到陸鶴川早就發現了這點破綻。他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才說:“咳,雖然陸上將有袒護過他的行為,但據說上將不近人情,我怕說不通。而之前他回首都星的時候,我……那個啥過他的行蹤,你是他在這麽多年來,除了我姑姑,唯一一個願意接近的人。”

“所以我想……你應該會願意幫忙。”

陸鶴川沈吟一聲,思索片刻後,說道:“兩個要求。”

顧雲深擡起眼,疑惑地看著他:“你說。”

“一,讓我加入。二,我需要一定的系統控制權。”

顧雲深盯著陸鶴川,片刻後才緩緩答應下來:“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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