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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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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暮色降臨在黃土塬上, 關河內外一片蒼涼,高天上流雲紛亂,聚散變幻莫測。

當天盡頭那抹艷麗的玫瑰紫隨著落日逐漸消失在地平線深處時, 潼關外起風了。

風自黃河北岸吹來, 裹挾著大量黃沙, 昏暗之中,天與地靠得極近,此處的人間被壓縮成一片茫茫沙海。晉軍就在這片沙海中埋鍋造飯, 一只只冒著炊煙的刁鬥像是汪洋中隨波起伏的小舟。

今日刁鬥中的米比以往每日都多, 年輕的新兵們興高采烈, 以為後方的災荒終於得以緩解, 往後每天都能填飽肚子了。有經驗的老卒卻都知道,這是大軍即將發起總攻的征兆,這頓飽餐過後, 迎接他們的將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戰鬥。

在大戰前夕這片短暫的寧靜裏, 將士們同以往每次一樣,睜開風霜疲憊的雙眼,仔仔細細地打量目之所及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天昏地暗之中,華山、中條山和東段黃河像是三條巨大的黑龍, 寸步不移地看守著進入關中平原的要道。潼關城就在三條巨龍匯合之處,谷深崖絕, 塬高窄長, 當真是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

老兵們不約而同地瞇起眼, 自下而上,以目光攀爬這座扼守三秦的巍峨雄關。

他們在心裏默默計算, 攻克這一關會填進去多少人,有多少人會死在敵人的羽箭下,多少人會死在攀爬雲梯的途中,還有多少人會死在城樓守軍氣急敗壞的石砸、鏈捶和火焚之中。

他們偶爾也會想一想,這些人中會不會有自己。

“看,那是什麽?”

有人指著遠處問。

老兵們循聲望去,在一片漠漠如織的灰沙中看到幾點鮮亮的橙紅,恍惚間像是夜晚歸家時窗口透出的一盞溫燈。

那是風陵渡口岸邊生長的野生柿樹,他們來到此處時,柿樹上剛綻開黃玉似的小花,如今已經結滿了橙紅色的果實。

九月將近,他們出征就要滿一年了。

後方的災荒拖累了前線的戰事,開春後軍中爆發的一場小規模疫病又將戰線往後延長了至少兩個月。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在人相食的□□中,將士們的家眷得到官府的優先關照,他們的妻兒老小大多平安無恙。

一頓飽飯過後,營中響起有規律的短促號角聲,將士們聞聲集結,風沙中靜默肅立,等候軍令下達。

中軍帳門大開,兩列火把照路,李勖在眾將官的簇擁下大步而出,來到三軍陣前。

他的戰前動員一向簡明扼要:

“兄弟們,家裏鬧災荒,妻兒老小將他們的活命糧省下來給我們吃,就在剛剛,糧食已經全部吃光了,可後方的災情還在繼續。今夜這一戰,要麽埋骨他鄉、亡國喪地,教我們忍饑挨餓的家人淪為胡人的奴隸;要麽一戰滅秦,因糧於敵,打開關中大糧倉,回報我們的妻兒老小!你們說,該怎麽選?”

老兵們猜對了,今晚這頓飽飯是潼關外最後一頓飯,是不是他們人生中的最後一頓飯,端看他們自己。

“滅秦!滅秦!滅秦!”

吶喊聲震動天地,令風沙為之一靜。全軍上下士氣大振,如今破釜沈舟、退無可退,他們別無選擇,唯有死戰。

謝候悄悄觀察李勖的神情,想借此判斷他對接下來那步險棋到底有幾分把握。很可惜,李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已經被雜草一般亂蓬蓬的胡子湮沒了,除了邋遢之外,什麽都看不出來。

謝候不由也摸上了自己的下巴,他也沒好到哪去,從前建康士人讚他“朗日昭昭,濯如春柳”,若是見到他此刻這副尊容,他們只怕要驚恐地後撤一步,問一句“哪裏來的蠻人,可會講官話?”謝候想到此處輕輕一哂,自嘲地搖了搖頭。

很快,各部將領就已經將具體的作戰部署傳達下去,直到開拔前一個時辰,全軍上下方才得知,原來他們今夜的目標不是潼關。

“李勖是想效仿曹操故事,表面做出強攻潼關的假象,暗地裏北渡黃河到達蒲阪津,之後再從蒲阪津西渡黃河,如此便可繞過潼關天險,直奔長安。”

譙樓之上,一個身披獸紋袍、頭戴氈帽的氐人將領笑著說道,他正借著極微弱的天光觀察李軍的營壘,一邊看一邊語氣篤定地做出判斷。

此人正是秦大司馬姚崇虎。

這一年之中,姚崇虎瘦了不少,雖然看起來仍像是一頭人立的棕熊,不過已經不是當初那頭油光水滑、膘肥體壯的棕熊了,他如今是一頭冬眠初醒的餓熊,皮瘦毛長,時刻憋著一股想吃人的煞氣。

在姚崇虎最初的預計中,這場戰爭應該很快就能結束。

李勖將兵賭性甚重,好弄險出奇,他自己率輕騎突入弘農,將大部步卒、輜重和糧草都落在後頭,而那時盧氏到弘農的糧道還沒有完全打通。因此,姚崇虎得知此訊後立刻做出部署,他命次子姚象鎮守潼關,通知燕人支援陜城,自己親率大軍去劫李軍的糧道。

然而,負責李軍後方糧運的那位將領卻穩得出奇。

此人慢吞吞地趕路,邊走邊攻城招降,似乎一點都不著急接應前方。與秦軍遭逢後,他不慌不忙地安營紮寨,擺開了嚴防死守的陣勢。

因行軍緩慢,戰線沒有拉開,兵力十分集中,對方的防線固若金湯,找不到薄弱之處。

姚崇虎強攻幾次不下,心裏也是納罕:此人這個打法,就不怕李勖在前面餓死麽?等到輜重運到弘農,只怕李勖第一個殺的就是他。

還沒等姚崇虎琢磨明白這個問題,潼關方向相繼傳來兩個噩耗:兒子姚象被李勖陣斬,潼關險些失守!

姚崇虎大驚,他原本以為後方的安排萬無一失,潼關易守難攻,只要姚象堅守不出,關中自可無虞,慕容康的玄甲軍戰力強悍,與陜城守軍合力夾擊,李勖當如圍場中的獐鹿,掙紮不了多久。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慕容康才出兵就被燕主急旨追回,燕人不僅沒有起到什麽作用,反而還幫了一個大倒忙。李軍將從燕人處俘虜的降卒都放了,這些人回去後大肆宣揚王師仁義,搞得關中各郡的漢人蠢蠢欲動。

俘虜中有一人姓何名新,此人原本是晉將,畏罪逃亡到燕,這回又被晉軍捉住,使出渾身解數求饒。李勖得知他善罵,命他城下叫陣,姚象沒沈住氣,拍馬出關迎戰,不到三個回合即被斬於馬下,若非餘下將士浴血死戰,潼關差點失守。

京師震動,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秦主符耀嚴旨申飭,姚崇虎賠了兒子又折兵,顏面大失。他又氣又急,無奈之下只得改變原有的部署,留下一小部分兵力後,自己趕緊率軍返回潼關。

他一走,原本龜速推進的李軍再無顧慮,立刻拉開長線,開始了急行軍,盧氏自弘農的糧道很快打通。

原來李勖早就料到他會來劫糧,專門將大部隊留在後頭等著他。

姚崇虎一來一回,往返千裏,疲於奔命,主動權始終掌握在對方手裏,他自己則一直被人家牽著鼻子走。

他後來才知道,負責後方押運的那位漢將名叫徐淩,是李勖的心腹愛將,兩人似乎還有些親戚關系。李勖對他極為信任,將糧草輜重和大部隊步卒都交給他帶領,兩人一前一後,打了個默契的配合仗。

姚崇虎吃了個大虧,不敢再輕敵,親自鎮守潼關後,任李軍如何挑釁,始終不肯輕易出師。李軍強攻兩次,沒討到什麽便宜,軍中又爆發了瘟疫,戰事就此僵持下來。

許是老天開眼,連年風調雨順的江左竟然在這個時候鬧起了災荒,聽說國內已經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姚崇虎大喜,依照他對晉人的了解,這幫人沒事的時候還要自己鬥上一鬥,一旦遇上了事,定然會打翻天。假以時日,前線糧草不濟,後方又起火,李勖必定會灰溜溜地撤兵。到那個時候,姚崇虎再率大軍傾巢而出,痛打落水狗,必教他有來無回。

然而,令姚崇虎大感意外的是,即便是在這樣不利的情況下,晉軍的糧草仍然能源源不斷地從後方運往前線,國內一直安穩,沒聽說出什麽大亂。

先亂的反倒是秦。

上官雲和褚恭率領的兩支側翼不只牽制秦軍主力,還派出細作到處活動,聯絡各地的漢人官員,許以高官厚祿。如今關中各地賊盜蜂起,與李軍內外呼應,盛極一時的大秦竟然出現了土崩瓦解的跡象。

這麽一來,姚崇虎也拖不下去了。

秦與晉,氐與漢,他與李勖,孰生孰死,孰存孰亡,皆在此戰。

姚崇虎為這一戰苦心孤詣地謀劃良久,他也是身經百戰的宿將,越是緊要關頭,反倒越能沈得住氣。他早就懷疑李勖會放棄潼關,轉而從蒲阪津渡河入關,不過,派出去的探子幾次帶回來的消息都與他的預測相反,李勖忙著造戰車和雲梯,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強破潼關。

姚崇虎不敢輕易分散兵力,疑心卻始終難消。

就在前日,探馬帶回幾塊木板邊料,原來李軍一個多月前就已經在弘農秘密伐木造船,潼關城外大張旗鼓的工事不過是故布疑陣!

李勖* 的狐貍尾巴終於露了出來,姚崇虎精神大振,立刻撥了五千精銳秘密布防在蒲阪對岸,只等李軍半渡之時就給他來個迎頭痛擊。

行軍主簿魏雉擔心三千人不夠,勸他至少撥去一萬,姚崇虎思來想去,還是拒絕了。與李勖交手這麽多次,他吸取到一個重要的教訓:不到最後時刻不要輕易下判斷。

就在剛剛,有細作冒死送來消息:一個時辰之前,李勖下達軍令,命李部主力在今夜亥正時分渡河。

戰前故布疑雲,臨戰才將真正的作戰部署下達各營,詭詐、周密,這的確是李勖的行事風格。

姚崇虎直到此時才徹底打消疑慮,命主力部隊集結,即刻前往蒲阪,務必在李軍渡河之前擺好陣型。

夜色深沈,茫茫土塬上飛沙走石,雄關漫道和秋山遠樹皆隱沒在風煙滾滾之中。九曲黃河濁浪高,在衣冠南渡百年後,漢人軍隊的急渡聲和胡人戰馬的嘶鳴聲再次驚響於中原大地。

不知不覺間,風陵渡口的柿果由金橙轉為了深紅。

秦軍主帳中,姚崇虎在兩個漢奴的侍奉下披上一領血跡斑斑的虎皮戰袍,正是這襲戰袍,伴隨他南征北戰,東出入燕,打得慕容瑋俯首稱臣。

姚崇虎已經許久沒有穿過這件衣裳了,他低頭撫摸上面的血跡,過往大大小小的戰役浮光掠影般在他心頭滑過。因為漢名中有個“虎”字,他一直都相信,這件虎皮戰袍能給他、給氐人和整個大秦帶來好運。

今晚,他要穿著這件戰袍,親手為兒子姚象報仇。

那兩個漢奴神情麻木地隨著他走出氈帳。帳外,頭戴風帽、身穿狩獵紋皮甲的秦軍將士已經列陣完畢,陰山白馬旗在寒風中獵獵舒卷,望之猶如萬馬奔騰。

姚崇虎策馬在軍前走了兩趟,以手指天,用胡語高聲道:“風沙,是吉祥的征兆,一百年前,我們正是從黃沙漫漫的故鄉出發,騎著白馬一路南下,最終來到這裏。這裏的土地肥得流油,氣候潤得像是母牛的初乳,在這裏,我們的孩子不再早夭,我們的族人不再流浪,我們的女人變得嬌媚動人,我們的馬匹毛色油亮!這裏,早就已經是我們氐人的土地!現在,漢人要將我們趕回去,我們不能讓他們得逞!氐人的健兒,抽出你的彎刀,跨上你的白馬,為了我們的孩子、族人和女人,隨我去保衛我們的土地!”

秦軍殺聲震天,姚崇虎身後的兩名漢奴在這片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中抖如篩糠。

秦人誓師,必要見血。

在漢奴驚恐的目光中,已經有兩名武士踩著馬靴走上前來,一人抽出彎刀,利落地割破了漢奴的喉管,另外一人立刻用金盤盛接鮮血。

姚崇虎手指蘸血,塗於額上,大喝一聲,向著蒲阪津的方向拍馬而出。

渭河上早就架好了浮橋,秦軍主力渡過渭河,一路向北。與此同時,晉軍的船只已經進入黃河,他們上岸之後,將會在河東沿著一條幾乎與秦人平行的道路北上。經過半夜的奔波,當他們終於抵達蒲阪,再次準備西渡黃河時,他們將會驚訝地發現,秦人的強弓利弩早就已經等候多時了!

秋風中的黃河怒濤陣陣,姚崇虎緊緊盯著對岸,好幾次誤將波濤之聲認為是晉軍的搖槳之聲。

難熬的等待之中,探馬飛報,晉軍主力已經全部上船。

姚崇虎提在胸口的這一口氣終於長長地舒了出去,他命人傳令下去,不必半渡而擊,而是要等到晉人全部上岸後,還未來得及列好陣型時再一舉出擊。

他要將這只驍勇善戰的漢人軍隊全部殲滅,永絕後患。

魏雉從地上抓起一把河沙,笑道:“當年曹孟德能自蒲阪入關,實是上蒼偏愛,竟能教他在一夜間造出一座冰城抵擋馬超的騎兵。而今水不能冰,岸邊沙土又軟,晉人上岸後沒有遮擋,一定會被我們的弓箭射成篩子!”

姚崇虎想象著那個場面,面上綻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指著岸邊一片空地道:“今夜,漢人將會用他們的屍身在這裏壘起一座白骨城。”

仰頭喝了一口鹿血酒後,他忽然又瞇眼問道:“晉人能撐這麽久,據說全都是因為一個美麗的女人,李勖的女人,我說的對麽?”

“大司馬說的對,晉人口口相傳,那的確是個美麗又有風情的女人。”魏雉拍拍手裏的沙子,擠眉弄眼道:“不過,她只能暫時是李勖的女人,過了今夜,李勖的頭顱、坐騎、土地和女人,都將是大司馬的!”

姚崇虎勾起鼻子,鴟鸮一般嘿嘿地笑了起來。

黃河上濕濃的夜色像是一片蒼黑的霧氣,霧氣之中,似有十萬大軍正朝著岸邊而來。秦軍上下皆瞪著眼睛死死盯著對岸的動靜,然而,直到後半夜,晉軍還遲遲沒有現身,岸上荊枳叢中時有野麋和狐兔竄出,安靜得異常。

姚崇虎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臉上露出焦躁之色。

魏雉道:“大司馬不必憂心,我們在潼關還留有三千守軍,即便晉人真的改了主意,欲強攻潼關,一時半會絕對打不下來,我們回兵還來得及。”

姚崇虎勉強按捺住心煩意亂,咬牙吩咐左右:“教探馬去看看怎麽回事。”

這邊的探馬還未揚蹄,後方的守軍就已經慌裏慌張地奔到此處報信。

“不好了……不好了!晉軍、晉軍渡河了!”

姚崇虎心裏咯噔一聲,待聽清了這話之後,卻又感到分外疑惑,“渡河了?渡河不是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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