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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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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夜色掩映之下, 黃河與渭水交匯處的湍急水流中漂過一塊塊不起眼的黑色巨石,這些石頭體型狹長如江豚,在逼仄僅容一只羊皮筏子的隘口排起了一字長隊。

槳板拍打河水的嘩啦聲在呼嘯的風聲裏消融無痕, 它們一只接著一只, 不聲不響地迅速通過。當進入渭水寬闊的水域後, 石頭們猶如龍躍大淵,立即從原先的一字豎排陣型變換為寬闊的方陣,行進的速度明顯加快, 渭河中陡地豎起幾排浪花墻。

過了許久, 渭河邊上駐防的秦軍才發現了水中的異常, 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 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快看!那是什麽東西?”

“好像是……大魚?”

“魚能逆流游得這麽快?”

“這你就不懂了吧,逆流才符合魚的習性!”

“不對,不對!”一個上了年紀的卒子直搖頭, 憂心忡忡道:“哪有這麽大的魚, 這年頭不太平,別是什麽怪物。”

一聽“怪物”二字,卒子們不約而同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同時也被這話勾起了好奇心,仗著人多膽氣壯, 一夥人點了火把,擁著先前說話的老卒往岸邊去一探究竟。

借助火光的照亮, 秦卒赫然發現, 水中怪物的脊背泛著青黑的光澤, 呈現出牛皮般的質感。

“夔牛, 這就是夔牛!”有人忽然想到了這個詞,說得言之鑿鑿。身旁立刻有人追問:“夔牛是啥?”這人得意地撇撇嘴, 指著水面道:“上古神獸,頭上無角,每出必伴風雨,肯定是夔牛沒錯了!閔三,我說的對吧?”

閔三就是先前那個老卒。

這邊吹著牛,那邊已經有大膽的士兵朝著怪物射了一箭,箭矢穿不透怪物的皮,啪地掉在水裏,聽聲音的確類似牛皮,空鼓的牛皮。

一聽到這聲音,閔三光禿禿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也是個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只見過羊皮筏子和普通的木槳船,不過,他這人好交友,早年間從行腳商人那裏聽說過南人極善造船,船只種類五花八門,炫人耳目。據說,他們作戰時常將牛皮蒙在船上,用以抵擋兩岸的射擊。

“不好!是晉軍!”

這個念頭一從心裏閃過,閔三便驚恐地叫出了聲,隨後高聲大喊:“是晉軍!快去報信啊!晉軍渡河了!”

“瞎他媽嚷嚷什麽?一群沒用的東西,整日大驚小怪的!”守將在氈帳中打盹正香,被這聲大叫吵醒,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眼。他故作鎮定,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飛快走到近前,“晉軍又不會飛,隘口那麽窄,哪來的晉軍——”

聲音戛然而止,守將被河中忽然冒出來的那麽多頭“夔牛”驚呆了。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呢……”守將在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渭水自西向東奔入黃河,入河處有天然礁石形成的隘口,形狀深窄狹長,根本無法容納普通船只經過。如今汛期還沒有過去,這段水流格外湍急,隘口處存在一斷高度差,更是猶如一小掛瀑布一般,想要從黃河進入渭水還要逆流而上,難度堪比登天。是以,守將寧可懷疑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晉人真的渡河了。

“快,去蒲阪津報信!閔三,你立刻去潼關請援!”守將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發出命令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目光追隨著渭水中的晉軍,看著晉人的一艘艘怪船逆流而上,在連天的風濤中劈波斬浪,一路向西。

西方,氐人都城的方向,渭水可直通長安北門!

一個浪頭拍到岸邊,濕冷的河風裏,守將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秦祚危矣。

他渾身一凜,大喝一聲:“其餘人,隨我撤往長安北門!”

秦軍再次與晉軍賽跑起來,這已經是今夜的第二回了。

第一回是從潼關趕往蒲阪津,準備給晉軍一個迎頭痛擊;

這一回則兵分三路:渭水守軍在岸上狂奔,希望能趕在晉軍之前通知長安;姚崇虎則氣急敗壞地從蒲阪津往回趕,他周密謀劃了數日,率領大軍奔波了百裏,提心吊膽地等了大半夜,最後竟然等來了晉軍溯渭水入關的消息。

姚崇虎得知此訊時的第一反應與渭水守將一模一樣。

這也並非是他的疏忽,根據以往的經驗,守黃渭交匯處只要幾十人就已足夠。

此地坐擁天險,歷來從未有哪只軍隊能從這裏進入關中,即便晉人有舟楫之利,幾萬人的船隊排成一字長龍挨個進入隘口,那麽大的動靜,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潼關守軍發現。

一旦被發現,想進又快不了,想退也來不及,很有可能會被人攔腰截斷,最終全軍覆沒。因此,只要是主帥的腦袋沒有被馬踢過,軍隊就不會走這條路。

姚崇虎被李勖搞得疑神疑鬼,臨行之前心裏不踏實,明明知道李軍不會走這條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是又往此處撥了一百弓箭手。

萬萬沒想到,晉人沒攻潼關,也沒攻蒲阪津,偏偏選擇了這條看似最不可能的路線。

李軍先前大張旗鼓地進入黃河,正是為了誤導他,讓他以為他們將會渡河前往蒲阪。等到他率領大部人馬著急忙慌地趕往蒲阪,對方卻忽然轉了個方向,直奔渭水而去。

留守潼關的秦軍不是沒有發現水裏的動靜,只不過是也將溯渭誤解成了渡黃,為了不打草驚蛇,壞了姚大司馬的妙計,這才選擇了按兵不動。

姚崇虎想明白了這些,頓時氣得發瘋,“廢物!隘口你們都守不住,養你們何用!”他一刀砍了前去報信的渭水卒,率領大軍急慌慌奔往長安。

除了這兩路人馬之外,潼關守軍也在與晉軍賽跑,三路之中,當屬這一路跑得最快。

守將傅玄生是姚崇虎的心腹,此人素來沈穩,姚崇虎留他在潼關,正是怕自己中計。萬一李勖沒有走蒲阪,果真強攻潼關,留傅玄生在也可確保無虞。

傅玄生不敢辜負大司馬的重托,一直緊盯著關外,只要晉軍有調頭登陸的跡象,城頭上的百石弩和幾千桶油會教那些漢人死得很難看。

不過,沈穩的傅將軍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沈穩過了頭,李軍在他眼皮子底下渡過隘口,他竟然毫無察覺!

得到閔三的報信後,傅玄生再也沈穩不下去了,他使出吃奶的勁往長安奔,萬一能趕在姚崇虎之前抵達,也算是將功抵過。

……

渭水湍急,李軍一路逆流,走得並不算快,很快就在涇上與急追而來的傅玄生部遭遇在一處,雙方展開一場激戰。

此時天色微明,秦軍這才發現,原來晉軍乘坐的怪船是一艘艘艟艨小艦,這些小艦形狀窄長,內裏大約可容納二十人,他們分兩排而坐,合力搖槳,這才能在逆流中順利行進。小艦密如木罐,上覆牛皮,士兵皆隱藏在船艙之內,兩側開有槳孔和射擊孔,從外邊看不到駕船之人,加之夜色漆黑,這才會令少見舟楫的關中人誤認為是怪物。

涇上是渭水轉彎處,此處有一片淺灘,有幾艘小艦擱淺,露出了底部的輪子。傅玄生恍然大悟,原來這種船就是傳聞中的車船,想來他們能順利進入隘口也是借助了這種設計。

晉軍躲在艦中朝著秦軍射擊,秦軍的箭卻傷不到他們,一時間死傷不少,卻也是幹著急沒辦法。

傅玄生穩住心神,凝神觀察,很快就發現了這些船只的弱點:一旦晉軍向秦軍射箭,船只的行進速度就會明顯變緩,也就是說,晉軍沒有辦法兼顧進攻和行進。不唯如此,一旦秦軍冒死到達近前,這些晉軍就如同被悶在殼子裏的王八,只有幹蹬腿的份,再也使不出來別的勁。

傅玄生大喜,親自率領一千敢死隊涉水,冒死逼近晉船,以血肉之軀堵住他們的射擊孔,拖住其行進速度;餘下秦軍利用這寶貴的時間在上游快速拉起鐵鎖和浮柵,另有兩隊重騎兵手持盾牌,在接近岸邊的淺水中形成了一堵厚厚的盾牌墻。

晉軍無法繼續向前,也無法靠岸登陸,只能在水裏撲騰,等到他們力竭,立刻就會被湍急的渭水重新沖回到狹窄的隘口,姚崇虎率領大部隊從後趕來,正好甕中捉鱉!

傅玄生算計得一點都沒錯,此刻的艟艨艦中,晉軍的膀子都要搖廢了。

這其中也包括艟艨艦的設計者,此人雖生了滿臉胡子,與其他卒子相比卻仍是個細皮嫩肉的玉面郎君。

此時此刻,這位玉面郎牙關咬緊,額頭上青筋暴跳,面容十分猙獰,白皙的皮膚以肉見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很顯然,他的體力要比其他人略遜好幾籌,已經搖得谷欠仙谷欠死。

“我說謝逢春,你……你設計這玩意時到底是怎麽想的,就不能,不能再多費點心思,將它設計得省力些?”

說話之人乃是盧鏑,饒他比謝候強壯了不少,此刻也累得呼哧氣喘。

謝候的牙齒都快要咬出了血,聞言怒道:“你以為,以十人之力抵得二十人很容易?老子……老子已經很費心了!”

秦軍通過槳櫓判斷,每艘小艦裏至少會有二十人,而事實上,實際的人數只有十人,有些略短些的艦裏只有七八人。

“你現在說話愈發不成體統了!”盧鏑也搖得咬起了牙,“哎!說真的,今日要是真死在這,你能甘心?後不後悔從軍?”

謝候“呸”了一聲,咬牙切齒道:“甘心個屁!你們個個都成家生子,老子還是個童男子吶!”

盧鏑哈哈大笑,將身上最後那點力氣都笑沒了。索性松開槳,一邊揉著膀子一邊道:“不行了,這回真搖不動了,撤吧。”

謝候就等著他這句話,聞言立刻撒手,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船板上,閉目嘆息道:“等這場仗打完,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成婚,誰都不能攔我!……成婚,我要狠狠地成婚!……”

盧鏑偏頭看他憋的那樣,笑得肚子一抽一抽。

……

晉軍掙紮了大半個時辰,終於體力不支,槳板接連停止滑動。

艟艨艦失去助力,很快順流東下。它們來時猶如水中巨怪,一路劈波斬浪,似乎勢不可擋,去時則如一只只滑溜溜的水耗子,漂得沒有一絲浪花。

猶如一場鬧劇。

傅玄生忍不住仰天大笑:“李勖啊李勖,你也不過如此!你這可真叫做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想到吧,葬送你的不是黃土塬的風沙,而是你最熟悉的船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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