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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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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一個五花大綁的小沙彌被侍衛們帶到殿中, 重重扔在蒲團前。督護馬騰隨即走到韶音身後,拱手道:“夫人,山下的賊人已經全部伏法。”

韶音小憩一陣, 恢覆了不少精神, “嗯”了一聲, 慢慢站起身來,見慧嚴等人皆一臉錯愕,淡笑道:“都說佛門是清靜地, 你們這地方卻並不能教人清靜。慧嚴, 看好你的人, 幹好你答應我的事。”

馬騰的眸光銳利地盯著慧嚴, 輕輕拍了兩下巴掌,後殿和兩側的偏殿中立刻湧出百十來個帶刀侍衛,護甲的炫光將暗沈的大雄寶殿映得寒亮逼人。

慧嚴一張白白胖胖的面孔被鐵甲照得發青, 這麽多人是什麽時候進入山門的, 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埋伏在此處,他一概不知。

他認出了地上的小沙彌是看山門的弟子,旋即驚疑不定地看向韶音,對方的面容上仍殘留著瞌睡後的慵倦,嘴角似笑非笑, 是一種將他的小命牢牢捏在手掌心的輕蔑表情。

慧嚴一時語塞,半晌過後才敢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夫人……這是何意,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小僧如墮五裏霧中, 實在是莫名其妙啊!”

韶音不答他的話,仍是靜靜地看著他。

慧嚴將眼睛睜得溜圓, 想要努力做出個無知且坦蕩的表情,可是李夫人那雙眼睛比佛前的長明燈還亮,已經清晰地映照出了他的原形。他心裏一緊,慌忙將視線移開,恍惚是到十八層地獄裏與阿修羅女打了個照面。

雖然還不清楚看門弟子到底犯了什麽事,可眼看著佛堂裏忽然冒出來的這麽多甲兵,不消多說什麽,慧嚴已經明白其中的警告之意。

吳郡發生的事他都聽說了,流民尋著“樂善好施之家”的旌旗闖入士族莊園,將其中的糧食洗劫一空,之後一連數日,官府賑濟的豆粥就稠厚了許多。雖無真憑實據,大晉的達官貴人們私底下都說,此事就是謝韶音所為,她明的不行就來陰的,手段毒辣得很。

慧嚴也是因這件事才明白,年輕而美貌的李夫人絕非什麽溫良之輩,思及自己拒絕捐糧時說過的那番混賬話,慧嚴好幾日不能成眠。

這次之所以欣然同意,趁機擴建寺廟只是其次,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不敢將謝韶音得罪太深。可是看眼下這個態勢,對方似乎已經不想再給他一個悔過的機會了。

豆大的冷汗沿著額頭往下淌,落到眼睛裏,眼球被腌得生疼。慧嚴不住地用緇衣寬大的袖口擦拭,看起來實在是有些狼狽。

韶音勾起唇角,一語未發,轉身在侍衛的簇擁下走出大殿。

馬騰往慧嚴手裏扔了一捆繩索,冷笑道:“你的弟子勾結反賊,煽動流民叛亂,意圖謀害我家夫人,罪不容誅。我家夫人慈悲,不忍血濺佛前,還請上座師父用這繩子送逆徒上路吧。”

那小沙彌早就已經嚇得尿了褲子,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慧嚴後知後覺,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趕緊為自己辯解,連聲說他並不知情。

馬騰不耐煩地打斷他,一句話砸過來,直將慧嚴的膝蓋砸得一軟,撲通跪到地上。

“這個不用你說,你若是知情,此刻早就下去見了閻王!我家夫人信任你,將賑災這麽功德無量的事交給你做,該怎麽回報她,可用我再教你?”

“……阿彌陀佛!”慧嚴像是繞著鬼門關走了一圈,哆哆嗦嗦地合起手掌,虔誠道:“救苦救難是佛門本分,小僧一定竭盡全力,若有半點欺瞞懈怠,必定墮入阿鼻,永世不得超生!”

……

韶音並不能未蔔先知,這次能化險為夷,還是多虧了一位故人。

昨日靈奴下學回到家中,從小書篋裏拿出一封信遞給韶音,說此信乃是他的八拜之交張猷兄托他代為轉交,請阿母務必立即拆看。

這位張猷兄的大名如雷貫耳,韶音早就聽靈奴提過無數遍。

靈奴上次被人圍毆,院正和先生們能夠及時趕到並加以制止,正是這位張猷兄的功勞。旌旗一事發生後,孩子們都默契地疏遠靈奴,說話玩耍皆不帶他,只有這位張猷兄待他如初。

靈奴回家後與韶音說,他在這世上活了快五年,還是頭一次見到張猷兄這麽仗義的人,僅次於他阿父李勖。“古人雲,多年父子成兄弟,若是我們三個能義結金蘭就好了,勖兄行大,張猷行二,兒是老三!”

韶音當時聽得啼笑皆非,暗地裏教人去查那位張猷兄的出身,得知此兒乃是吳郡張衷之子,之後便告誡靈奴不要與他走得太近。誰知道這孩子將她的話當成了耳旁風,竟然真的與人家成了八拜之交。

對於“張猷兄”會與“靈奴弟”的阿母說點什麽,韶音也有些好奇,拆開信後一看,人卻頓時楞住。那紙上的字跡分明出自一個成年人之手,不唯如此,此人還與她相識多年。

庾瑩瓊的字與她這個人截然相反。

韶音從前與她吵架時,曾經當面罵她“輕浮愚蠢”、“活似一只花裏胡哨的肥山雞”,瑩瓊氣得顧不上庾氏女郎的體面,張牙舞爪地要和她動手,塗著紅蔻丹的長指甲在半空裏一陣揮舞,若不是阿泠攔著,韶音的臉早就被她那雞爪一樣的手撓花了。

卻也正是這樣的手,竟能寫出來一筆沈穩樸健的字,連謝太傅見了都直誇寫得好,說瑩瓊是個心藏錦繡之人。

韶音當時對這話嗤之以鼻,旁人不明就裏,她卻最清楚不過,瑩瓊的字之所以能寫得這麽好,不過是為了一個男子罷了。王微之擅書,瑩瓊投其所好,在書法上實打實地下過一番苦功。

“靈奴你耍賴,適才你拉弓時左腳已經邁出了線,我都看到了!”

“我的足尖剛好頂著線,不信你過來看!”

“你別動……你撤回去了!”

“嘻嘻,我才沒有!”

……

庭前,兩個總角小兒因為比試射箭而起了爭執,很快又和好如初,嬉鬧在一處。張猷比靈奴大了一歲,個頭卻與他仿佛,從背面看竟分不出誰大誰小。兩對小髻靠在一處,像是一對孿生兄弟,看起來比當年他們的阿母要親厚許多。

孩子的聲音將韶音從往事中拉回現實。

自從離開建康,閨閣中那些陳年舊事就已經離她越來愈遠,如今的韶音滿心都是前線的戰事和後方的災情,更是沒有餘暇回憶當年。

前幾年瑩瓊下嫁張氏,她只是略有耳聞,心裏唏噓片刻也就將此事忘在腦後,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瑩瓊就是張猷的母親、張衷的妻子。

瑩瓊寫信給韶音,將張衷的密謀原原本本告知於她,條件只有一個,借她的禁衛軍一用。

馬騰回來後,向韶音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當時的場面。

“禁衛軍控制住張衷後,張夫人才從房裏出來。她走到張衷跟前,就那麽笑呵呵地看著他,那眼神……屬下形容不說出來,就像是毒蛇一樣,也不知夫妻之間如何會有那樣的深仇大恨。”

“張衷也明白自己死期將至,話說得格外難聽,具體怎麽說的,屬下就不學了,免得汙了您的耳朵。大概意* 思就是,庾氏女郎再如何高貴,也要老老實實地給他生孩子,就算是殺了他,她也回不到從前了,心裏邊一直惦記的那個男人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屬下命人堵張衷的嘴巴,被張夫人制止,她……她拔出軍士的佩刀,親手割開了張衷的嘴,接著一連往他身上捅了好幾十刀,張衷直到最後一刀才氣絕身亡,死得那叫一個慘!張夫人滿臉都是血,一邊捅一邊笑,連屬下看了都覺得頭皮發麻,事後她又要我們將張衷的屍首卸了,扔出去餵狗,屬下覺得殺人不過頭點地,這般行徑實在是有些過了,就沒有應她。”

“她也沒為難我們,竟然就……就自己動手了。”

按照馬騰所說,此時此刻韶音所處的這方庭院就是昨日的行兇現場。韶音環顧四周,青石臺階,白玉闌幹,琉璃窗戶,無一處不幹凈透亮,看不出絲毫血跡。

張猷與靈奴玩耍得正起勁,小臉上紅撲撲的,一點也不像是個剛死了父親的孩子。這府裏沒有半點辦喪事的跡象,堂中的搖枝燈上甚至還結了五彩繩,真可謂是張燈結彩。

韶音重新端詳起對面的年輕婦人。

清瘦,鼻梁高而窄,兩腮微凹,隆起的眉骨上描著兩道極為纖長的柳葉眉。

瑩瓊整個人看起來也像是一片削薄而鋒利的柳葉,比從前淩厲了許多。

她從前生得很是嬌憨,臉龐紅潤飽滿,肌膚粉潤豐盈,像一朵胖乎乎的粉芍藥。夏日裏衣衫輕薄,透過幾層紗衣,時常能看到底下那兩節白藕似的膀子。韶音常要趁她不註意時捏上一捏,嘴上不客氣地嘲諷她肥壯。

這對藕臂如今就掩藏在銀紅色的寬大對襟袍下,看起來卻像是兩根木棍撐著晾曬的包袱皮,韶音的手不由自主地在衣袖下搓了搓,指腹似是已經有了幹枯冷硬的觸感。

瑩瓊也在仔細地打量著韶音,她在韶音那對琥珀色的眸子裏刮地三尺地搜尋,依舊沒能尋找出她想要的情緒。

謝韶音也變了,她從前看到庾氏姐妹時總要像鬥雞一樣,渾身的羽毛都炸起來,時刻伺機出戰,眼中盡是挑釁。

可如今坐在瑩瓊面前的卻是一位悲天憫人又傷懷世事的李夫人。李夫人位高權重,容貌艷冶更勝往昔,比閨閣中時風頭更盛。

瑩瓊看得分明,謝韶音如今已經不屑於和她比較,望著她的眼神帶著些許憐憫,還有些悲戚。

“你一定是想說,我變了許多,對吧?”瑩瓊纖細的眉毛高高一挑,語氣生硬道:“少用這種眼神看我!謝韶音,省省吧,你想當普度眾生的菩薩,外頭有的是流民等著,我庾瑩瓊寧可下地獄也用不著你來超度!”

“我知道你如今得意,嫁了個如意郎君,想怎麽出風頭就怎麽出。從前你就是這樣,想讓所有男子都圍著你轉,現如今玩膩了這一套,又要全天下人都圍著你轉。你還是從前那個你,謝韶音,你的命可真好!”

“你的命可真好啊!”瑩瓊將這話又重覆了一遍,相面似地盯著韶音看,忽而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將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到庭前的兩個孩子身上。

“你的孩子也很好,你什麽都好。”瑩瓊自說自話,之後便陷入了沈思。

韶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輕聲道:“阿猷也很好。”

“這是自然,他是我的骨肉,我一個人的孩子。”瑩瓊搶白道,對她這示好的話報以一嗤。

韶音頓了頓,“瑩瓊,其實我……”

“其實你也有許多不如意,對麽?”瑩瓊又截了她的話頭,回眸看過來,有些嘲諷地笑了笑,忽而惡聲惡氣道:“那也是你自找的,你活該!少在我這裏無病呻吟!你又不是神仙,你憑什麽事事如意!我巴不得李勖戰死在關中,你也和我一樣當個寡婦!”

瑩瓊眼神惡毒,聲音陡然拔高,惹得兩個孩子都回頭朝這邊張望。

韶音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來,淡淡道:“你為何要這麽做?”

瑩瓊將那條骨瘦如柴的胳膊舉到她面前,袖口一寸寸下滑,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疤痕。韶音的雙眸驟然一縮,那些疤痕一條摞著一條,有的像是匕首所割,有的像是蠟燭所燙,有些部位的皮膚已經攣縮,牽扯得整條小臂都變了形,看著像是胡人的麻花小辮。

“他在我身上一共留下了八十三道疤痕,我捅了他八十三刀,這很公平,不是麽?”瑩瓊得意洋洋,靨上綻出一個很像從前的甜笑,“謝韶音,你千萬別誤會,我並不是想救你,只是想宰了那個畜生,僅此而已。”

“多謝你。”韶音轉身就走。

“阿紈!”

瑩瓊突然追到她身前,張開雙臂,孩子一樣攔住她的去路,哀求道:“你別走。”

韶音被她拉著重新入座,耐著性子聽她絮叨。她像是憋了幾十年沒有說過話,說閨中舊事,說婚後遭遇,一句接著一句,東一榔頭、西一棒槌,說得混亂倒錯,顛三倒四。

黃昏的天色在瑩瓊凹陷的臉龐上塗了一層蠟,她那兩片迅速開合的幹癟嘴唇終於慢了下來,望著西方的一點餘暉喃喃道:“真羨慕阿泠,馮毅死了,亭亭隨了她的姓,多好。”

韶音想說,“你如今也可以”,想了想,還是用輕松的語氣道:“那已經是多久的事了?都過去了。阿泠如今很好,你見過佛郎麽?那孩子生得很像表姐。”

“是呀,你說得對,天無絕人之路,阿泠很好,我往後也會很好。”瑩瓊嫣然一笑,神情忽而活潑起來,歪頭道:“你說,我現在去找九郎提親,他會嫌棄我麽?”

韶音一楞,看著她蠟黃臉上慢慢浮現出來的那層嫵媚的玫瑰色,忽然察覺出她的精神似是有些異常。

瑩瓊的雙眸也亮得異常,嘻嘻一笑,又道:“看你,我不過是隨口玩笑一句,你就生氣了。阿紈,你從來都是這麽自私,就算已經嫁為人婦,你也見不得他娶旁人。知道我還惦記著他,你是不是很得意?”

韶音動了動唇,最終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呼喚靈奴回府。她的耐心已經告罄,再不想聽一句瘋話。

瑩瓊的瘋勁卻還沒有退下去,追上來沖著她的背影大喊:“阿紈,若是李勖死了,你會嫁給王微之麽?他至今還未娶妻,你當真全然放下了麽?……我不會和你爭了,你若是肯嫁給他,我給你做侍婢可好?”

韶音忍無可忍,教阿筠帶著靈奴先上馬車,回頭大步走到瑩瓊跟前,惡狠狠道:“你再敢亂說我郎君一句,我打腫你的臉!”

瑩瓊咯咯咯地笑得花枝亂顫,“你怎麽不繼續裝模作樣了?裝不下去了吧?謝韶音,你這個毒婦!你害了阿泠,害了九郎,害了我姑父和姑母,害了所有人,你不會有好報應的!……”

韶音深吸一口氣,憐憫地看了她最後一眼,將她和她口中源源不斷的詛咒都拋在身後。

回去的路上,靈奴問韶音:“阿母,庾姨母為什麽說那樣的話,你明明是我阿父的妻子,她怎麽能教你嫁給王家表舅呢?”

韶音正心煩,聞言沒好氣道:“庾瑩瓊是個瘋子,她的瘋話你不要聽,往後也不要再和張衷來往,記住了麽?”

靈奴發覺阿母臉色不善,不敢頂嘴,只得不情不願地應了句“是”。

韶音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感覺到他在打量自己,一睜開眼睛,果然捉到了兩道狐疑的目光。靈奴皺著小眉頭,正端著手臂探究地看著她。

韶音問他:“臭小子,你看我做什麽?”

靈奴哼了一聲,幾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神情嚴肅道:“我會替勖兄看住你的!”

韶音將他一把扯到懷裏,一邊撓他的癢癢肉,一邊道:“我替勖兄多謝你!”

靈奴嘻嘻地打起滾來,笑著笑著,忽然將頭埋在韶音胸口,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嗚嗚嗚……阿母,我想阿父了……”

韶音鼻子一酸,輕聲道:“阿母也想他,別著急,他……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你騙人,阿父也騙人!”靈奴擡起頭來,哭得眼圈和鼻頭都通紅,“明明說好了,等我認全了《尉繚子》上的字,他就會回家。我如今都會背誦了,他怎麽還不回來?左右學堂就要休課了,我要去找阿父!……”

他犟起來渾身都是勁,像一頭結實的小牛犢,韶音怎麽哄都哄不好,便也惱了。她一把扯開車簾,指著外頭,虎著臉道:

“李杲,你看看路旁那些倒下的人,看清楚了麽?如今國家危難,每天都有無數人被餓死,有無數的孩子失去阿父阿母,還有無數的孩子被他們的阿父阿母賣給人家吃掉!你如今還能吃上白米飯,還有阿母在身邊陪著,還有什麽不知足?若是再胡鬧,我就不管你了,你愛去找誰就去找誰,趕緊去!”

這樣的話說服不了不到五歲的孩子,靈奴負氣地扭開小臉,一眼都不看,咧開嘴哇哇大哭,連哭帶嚷:

“你哪有陪我?自打去了學堂,阿母一次都沒有過來接過我!嗚嗚嗚……阿母每天都起得很早、歸得很晚,靈奴好幾日都見不到你一面!”

“為什麽旁人的阿母就不像你這樣,旁人的阿父也不像勖兄,你們兩個都不要我,你們都壞!”

“陸翰和庾思之他們都說,你和阿父都是大壞蛋,你是牝雞司晨,我阿父是窮兵黷武,你們一起狼狽為奸,生下我這個遺禍無窮……”

“你給我住口!”韶音被他氣得渾身發抖,照著他的小臉就呼了一巴掌。

靈奴被她打得一楞,韶音自己也楞住。

她並不是個溫柔的母親,高興了就將孩子面團一樣揉來揉去,生氣了就酸臉,一點都沒有大人的大量。謝太傅常常罵她:“哪有你這樣做阿母的,你當孩子是什麽,他是你兒子,不是供你玩耍的小貓小狗!你將他生下來之後,管過他幾天?你小的時候,阿母是怎麽帶你的,你都不記得了?”

韶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心想,她的確是不太稱職。

這麽多天裏,她關心糧食,關心災民,關心將士們的家眷,甚至還抽空去過一次慈育堂,看望過那裏的孩子。她關懷這些事情的時間遠比關懷自己的兒子多。

可是她能有什麽辦法,老天爺不下雨,她已經將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她也要走投無路了。

靈奴已經回過神來,躲得老遠,在角落裏委屈地看著她。

孩子頭一次挨巴掌,被打怕了,不敢再向剛才那樣哇哇大哭,只癟著嘴哭得一抽一抽,鼻涕眼淚齊下,一會兒鼓出一個泡泡。

韶音看著他哭,自己也想哭。若是李勖在家,她也能像靈奴這樣,哭得不講道理,哭得一把鼻涕跟著一把淚,會有人過來抱她,不厭其煩地哄她,為她將眼淚和鼻涕都擦幹凈。

“阿紈,你不能哭了,你都是人家的阿母了,孩子會笑話你的。”韶音攥緊了手,在心裏學著李勖的語氣哄自己。

她也覺得自己學的一點都不像,李勖不會說這樣的話,有了孩子之後,他待她也常常像是待孩子,靈奴騎一回大馬,他必得教她也騎一回,不偏不倚。

“對不起,阿母不該打你,阿母錯了。”

韶音忍著喉嚨的酸楚,朝靈奴張開懷抱,靈奴卻不肯輕易原諒她,躲得更遠了。

轅馬忽然高亢地嘶鳴了兩聲,緊接著車廂便劇烈地顛簸了幾下,靈奴沒坐穩,一骨碌栽在車板的氍毹上。

咒罵聲隨著石子和土塊敲擊在車廂上:

“禍國妖婦!你不得好死!”

“謝女,賤人!牝雞司晨,禍亂朝綱!”

“你草菅人命,禍害百姓,你會遭報應的!”

……

韶音本能地用身體護著靈奴,孩子卻從她懷抱裏掙脫開,一把扯下壁掛的小弓,飛快地搭上一只羽毛箭,箭頭對準了車窗外,奶聲奶氣地高喊道:“誰敢傷我阿母,我的箭定不饒你!”

一把沙子順著窗口揚進來,落了靈奴滿頭滿臉。他眼睛一花,手就松了,小弓掉了下去,使勁揉眼睛,眼淚越揉越多。

“阿母別怕”,靈奴沒註意到,他的阿母已經在身後泣不成聲,他一邊揉自己的眼睛一邊繼續擋在韶音身前,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說:“阿父將你交給我,我會好好保護你的!方才你打我,我很傷心,但是我不會和你一般見識的,你放心吧!”

隨行的侍衛很快就將外頭的暴民制住,馬騰按照韶音的吩咐將頭目收監審問,餘者皆驅散。

見靈奴一張小花臉上糊著鼻涕眼淚和沙土,李夫人面色發沈,馬騰心裏面有些惶恐,低聲道:“屬下排查不力,教您和小郎君受驚了,請夫人贖罪。這些人十有八九還是被那幾家鼓動的,屬下這就教人去查,一定會揪出背後主使之人!”

韶音心裏醞釀著一個重大的決定,許久沒有答話。

馬騰不敢說話,車夫也不敢繼續駕車,一行人就在街上靜靜地等著。

透過車窗,韶音的目光從龜裂的土地移到幾具餓殍身上,不遠處站著神情麻木的百姓,淡漠的眼神看不出是仇恨、失望還是畏懼。

一個與韶音年齡相仿的婦人懷裏抱著個嬰兒,正在坦胸露腹地為孩子哺乳。韶音離得這麽遠,依然能夠看見,那乳-房幹癟如空袋,那個孩子渾身水腫發青,嘴唇已經叼不住乳-頭了。

婦人與韶音四目相對,眸中一瞬間滑過與瑩瓊一樣的情緒,艷羨,嫉妒,哀求。

“不必去查了”,韶音收回目光,將心一橫,沈聲道:“先回府,將靈奴送回去,之後去尚書臺。”

靈奴有些不樂意,牽著她的衣角嘟嘟囔囔:“都什麽時辰了?阿母又要去尚書臺!”

韶音用幹帕子給他擦臉,柔聲道:“靈奴乖,先回去等著阿母,晚上咱們一道給你阿父寫信。阿母回去之前,你先好好打個腹稿,可不許提前動筆墨!”

靈奴來了精神,認真點頭:“好,一言為定。”

韶音展顏:“一言為定。”

……

韶音的決定令尚書臺氣氛一滯。

所有人都明白,李夫人此舉是當下最行之有效的措施,卻沒有人敢當眾表態。史筆如椽,這樣的舉措註定會留下千古罵名,沒有人想遺臭萬年。

韶音的指頭一下下地敲擊著烏木案,將諸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他們心裏怎麽想的,她都能猜到,這樣的場面原本也在她意料之中。

想盡了一切辦法,糧食還是不夠,那便只能舍棄一部分人;為了防止動亂,被舍棄的只能是老弱病殘。

這個決策一旦做出,只消在文書上輕輕一圈,再落下一方輕巧的印璽,成千上萬的人就喪失了生存的權利。沒有人想在這樣的文書上署名,即便事出有因,即便無可奈何,即便有無數個即便……白紙黑字,千秋萬載,罪愆難消。

韶音覺得眼睛幹澀,閉目緩解,忽然想起了李勖曾經與她說過的那句話。他說,“往後的日子,誤解我們的人會越來越多,能懂得我們的人會越來越少,我們的圓滿便不能向外求,只能向內求。問心無愧,便是圓滿。”

這話還真是有些先見之明。只是,韶音已經不能判斷這算不算是問心無愧了,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問心無愧,她腦中一直盤桓著方才那個年輕母親的目光,覺的問心有愧。

她攤開掌心,仔細端詳上面越來越錯綜覆雜的紋路,她與世間的因果也像這些紋路一樣覆雜,糾纏在一起,斬不斷,理還亂,處處皆是兩難。

可是任何關鍵的抉擇都是兩難的抉擇,英明的決斷往往也會造成沈重的罪孽,世事豈能盡如人意。做不到問心無愧,那便只能承受,該挑起來的擔子總要有人去挑,即便是罵名也總要有人去擔負。

權力所以沈重,實因其與責任伴生,她既掌了權,就要擔起責,且責無旁貸。

韶音緩緩蜷起手掌,一點點攥緊了,感受其中的分量,像是攥著整個大晉的國運,不敢有絲毫松懈。

“此事無需再議,煩請溫先生為我擬寫文書。要點有四:其一,將士們的家眷一定要保住;其二,抽調流民中最青壯的勞力,組成民伕營,劃出一部分軍糧餵他們,將他們往前線送;其三,餘下青壯混編入州府軍中,看住他們,優先給食;其四,守好城門,餘下老弱病殘,能賑則賑。”

韶音頓了頓,吐出最後半句話:“備好石灰和藥材,防止瘟疫滋生。”

溫衡的手一顫,在最後一句話上落下一個烏黑的墨點。

韶音向後靠在憑幾上,借助硬木的力度支撐住整個身體,微微昂起下巴,淡笑道:“諸位放心,這份文書上不會出現你們的名字,一切後果,由謝韶音一力承擔,你們下去吧。”

眾人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卻是誰都不願意先走。他們默然無語地靜立了許久,忽然齊齊朝著韶音長揖到地,隨後才相繼離去。

韶音一口氣松下來,覺得頭暈目眩,背上出了一層虛汗。

“夫人,您沒事吧?”溫衡留在最後,並沒有走。

韶音無力地朝他擺擺手,“我沒事,溫先生請回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溫衡提著筆走到她案前,在那份文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姓名。

韶音訝然看向他,“溫先生,你不必如此。”

溫衡搖了搖頭,眸中盈淚道:“若非如此,臣便有負主公知遇之恩,亦愧對夫人大義。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夫人,劫難必會過去,我們漢人的江山必會有無窮後福,您的一片苦心自有春秋銘記。”

韶音回到府中已是深夜,迎面便被砸了一個噩訊:謝太傅再次咳血昏迷,府醫說,八成撐不到秋天。

韶音挪著沈重的雙腿往高眠齋走,一路上麻木地回想上次看望父親是什麽時候,是半個月前,還是一個月前,或是更久一點。

靈奴已經候在那裏了,雙眼皮早困成了三眼皮,還是沒忘記寫信這回事。他牽著韶音的衣角,眼巴巴地望著她,“阿母別擔心,府醫都說了,外祖父只是著涼了,他很快就會好的。我們回去給阿父寫信好不好?”

孩兒小小的臉仰望著韶音,眼中盡是天真,父親飽經滄桑的面孔卻色如金紙,沒有一絲表情,胸口的起伏也格外微弱。

韶音狠狠咬住嘴唇,一屁股坐在病床前的腳踏上,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靈奴忽然睜大了眼睛,“阿母,你怎麽哭了?”

韶音急忙用手擦淚,“靈奴想阿父,阿母也想自己的阿父。阿母今晚想留著這裏守著你外祖父,我們就在這裏寫信好不好?”

靈奴欣然跑去書房翻找筆墨,寫上幾句話便叼著筆頭想一會兒,時不時地問某個字怎麽寫,偶爾瞥一眼韶音,露出一點欲蓋彌彰的狡黠之色,悄聲道:“兒要與阿父說些男子之間的話,阿母不許偷看!”

韶音淚眼朦朧,提筆無話,許久之後才落下一行字:

勖兄善毋恙,後方悉安,兄可放心。千萬珍重,盼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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