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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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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慘淡的月光下, 自崤山後奔騰而來的燕軍突騎猶如噩夢中驚現的幽靈之師,每個騎兵皆似一座黑森森的鐵塔,塔身移前一步, 地動山搖。

這些重裝騎兵是金城王麾下的精銳之師, 因披甲一色玄黑, 號稱“玄甲軍”。

玄甲軍的騎兵從頭到腳全副具裝,頭臉覆以一體盔具,只露出兩只眼睛, 胸背甲厚重而堅固, 可抵百石之射, 腰下甲裙沒膝, 既能保證騎射動作的靈活,也可防護腿部。就連戰馬也全身披掛,馬鎧與士兵以鐵鎖相鏈, 兵雖死而不墜地。

這樣的軍隊防禦力、殺傷力和沖擊力均十分驚人, 很容易沖垮陣列,是步兵的天然克星。以往三次北伐,這只玄鐵軍屢屢陷陣,一入陣中即如狼入羊群,所到處殘肢斷臂橫飛, 晉軍視其為索命閻羅,以至於一聽“玄甲”之名便萌生怯戰之意。

這次卻不同。

李勖親率的這只先遣部隊是清一色的輕騎兵, 雖沖擊力不如玄甲軍, 機動性卻能遠勝。單以速度論, 具裝騎兵無論如何也追不上輕騎。

不過, 慕容康卻並不擔心這點。晉軍此刻背靠陜城、面臨崤山,燕軍只要從崤山方向緩慢向前推進, 與後面的陜城守軍形成合圍之勢,晉軍便如入彀中,不得不與玄甲軍近戰,只要近戰,玄甲軍必滅李勖。

蕭蕭夜風吹得金蛇旗幟狂舞,風裹挾著黃河岸邊的沙塵敲擊在慕容康金色的兜鏖上,發出細微的沙沙之聲。

“雁列。”

金發碧眼的慕容郎緊盯著前方,發出號令,年輕的眉宇間現出隱隱的興奮之色。他很欣賞對面那位漢人將領。敢出奇兵,勇也;將秦燕兩國耍得團團轉,智也。

不過,遇到他慕容康,實為此人之大不幸也。李勖能算到燕王不肯援秦,卻算不到他金城王慕容康寧可冒著觸怒國君的風險,也要將這只漢人軍隊滅殺。

隨著慕容康一聲令下,繡著金蛇圖騰的燈旗在夜空中打出簡潔的旗語,黑魆魆的玄甲軍隨即整齊地排開雁陣,朝著前方穩步推進。

陜城太守安鷹大喜過望,急命部下立即準備出城迎戰。“明公且慢!”他的參軍魯元秀忽然出聲阻止,指著城樓下的李軍疑惑道:“若是援軍,李師為何不亂?”

安鷹心頭一緊,順著他所指望過去,果見李軍非但不驚慌四散,反倒齊齊調轉馬頭,徑直奔向城門而來,口中皆高喊著:“沖啊!鮮卑援軍來了!攻城就在今夜!”

魯元秀大驚失色道:“不好,鮮卑奴是來援晉的!”

李軍堵截了城外各處要道,陜城守軍向外送不出消息,外面的消息也送不到城內。安鷹嘗試過兩次突圍,派出隊伍均被李軍盡數殲滅,消息也被對方截獲。如此一來,安鷹生出畏懼之心,想著左右城中糧食充足,李軍卻耗不起,索性就關門等援。

如此一來,秦王遣使至燕、要求燕王援陜城的消息,陜城守軍一概不知。

乍見大隊人馬自李軍背後而來,安鷹便下意識地以為是王師來援,可是李軍忽然來了這麽一出,安鷹這才發覺來者是鮮卑重騎兵!

冷靜下來一想,燕秦之間仇深似海,燕王巴不得大秦早日覆滅,如何還會派兵援助,援晉還差不多。

安鷹嚇出一身冷汗,趕緊命人繼續堅守城門,同時增調三千弓弩手登上城樓,朝著城外黑壓壓的騎兵一通亂射。

箭矢一出,漢人騎兵立刻高呼“撤退”,繞城便往潼關方向跑去,燕人重騎兵卻不知死活,繼續向前挺近,並憤怒叫陣:“安鷹,開城門!”

城頭上的弓箭手立刻換上弩機和拋石機,這是秦人專門為克制玄甲軍準備的利器。果然,笨重的鐵甲軍躲閃不及,被城樓上拋下的巨石和射出的利弩殺傷不少。一時之間,城下盡是嘰哩哇啦的鮮卑語,聽起來狼狽又憤怒。

安鷹目睹這一幕,忍不住撚著兩撇鯰魚須哈哈大笑,朝著金蛇旗下的金甲小王高呼:“嗟!黃虜小兒,吃乃公一頓巨石利弩,可過癮否?”

慕容康氣得七竅生煙,當即搭弓引弦,使足了臂力一箭射出,正中安鷹頭頂的氈帽。

他身旁一位圓溜溜的漢將靈巧地控韁出列,朝著安鷹破口大罵:“愚蠢氐奴、腥膻屙物!乃祖前來相救,汝卻恩將仇報,汝心竅可為狗屎所迷?汝雙眶之中可是羊糞!晉軍亡走,非畏汝之爛箭,所畏者乃祖金城王爾!”

這位極擅罵人的靈活胖子不是別人,正是從荊州竊圖逃跑的何新。

安鷹頭頂的氈帽被一箭射落,滿頭小辮隨風淩亂,笑容凝固在臉上。

慕容康包抄不成,沒有立刻回師洛州,也沒有派兵往潼關方向追趕,而是轉頭去了弘農。弘農如今是李軍在秦境的大本營,也是目前為止唯一的糧草來源。只要扼住弘農到潼關的要道,潼關的李軍就捱不了幾日,屆時燕軍只需以逸待勞,沿途設下埋伏,來一個、打一個,來一窩、打一窩,必將李軍打垮。

慕容康如今已經不再想殲滅李軍、陣斬李勖,而是想將李勖生俘,再不濟也要招降他幾個部下,往後為大燕所用。

何威的老部下何新雖有一顆堅定的叛國之心,能耐卻與他的老上司兼族兄一脈相承,比較有限,目前除了臨陣對罵之外,還沒有展示出其他值得稱道的才華。

五日過後,潼關糧草果然告罄,士卒們吃不飽肚子,天氣又愈發寒冷,軍心不免浮動。部將們紛紛來到李勖行轅,請求帶兵殺回弘農。

龐遇慨然道:“玄甲軍所以難克,所賴不過身上鐵甲而已,有何可畏?與其在這裏苦熬,不如趁其不備殺回去,與我們的弘農守軍裏應外合,給慕容康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龐遇請戰,望主公恩準!”

“對!我們不是何威麾下的窩囊廢,辛苦了準備了三年,正是為了一雪前恥,此時不教鮮卑小兒知道我們漢家兒郎的厲害,更待何時?”

“糧草不足宜速戰,末將願領兵出戰,請主公恩準!”

……

李勖一揮手,大帳之中頓時恢覆安靜。這些慷慨請戰之人大多都是他的老部下,許多人在幾年之前還是小卒、隊主,如今已成了一部校尉,像龐遇這樣的佼佼者,帶一只側翼偏師已經不在話下,盧鏑雖比不上他的兄長盧鋒,也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李勖相信他們的忠勇,卻不能放任他們做無謂的犧牲。

“諸位”,他微笑著一一看向眾人,“我知道你們都不怕死,凡戰必有亡,然而戰爭的目的是為了勝利,不是為了將性命丟在敵境。北伐才剛剛開始,現在還不到我們拼命的時候。燕軍除了幾千突騎之外,另有步卒萬人,潼關通往弘農的道路又狹長曲折,兩側多灌木丘陵,慕容康必然派兵設伏。敵眾我寡,此時撲上前去,與送死何異?即便拼得慘勝,於我們又有何益處?”

這話有理有據,眾人皆默不作聲,盧鏑偷著與謝候使眼色。

謝候道:“主公所言有理,我們的主力部隊還在後頭,眼下最要緊的是盡快攻破潼關、進入關中,不宜再折損兵力。可是交戰會有傷亡,凍餓亦有傷亡,眼下軍糧不足,即便摻入麩皮,充其量也只能支撐三日,軍中人心浮動,若是三日後再無糧草,只怕要出亂子!”

謝候的擔憂也是眾將的擔憂,他們聞言皆望向李勖。

李勖起身往帳外走,笑* 道:“你們隨我來。”

“嗚——嗚——嗚——”

號角吹出短促的三聲,士卒們立刻做出反應,不消片刻,已經列隊整齊來到中軍帳外,肅靜無聲。

李勖一躍翻上大宛馬背,高聲道:“弟兄們,李勖向你們保證,三日之後,糧草必濟!否則,請先宰我坐騎、再屠李勖,餐肉飲血,絕無二話!”

三日後。

燕主慕容瑋一連下發八道詔書,道道皆命金城王慕容康立刻班師。最後一道措辭尤為嚴厲,宣旨之人段敬文當著幾千玄甲軍的面,將這道聖旨讀得擲地有聲:

“慕容康,玄甲軍是國家之兵還是汝之私兵?爾目中還有君父否?速回,否則以叛國論處!”

段敬文宣讀完畢,趁著慕容康接旨時在他耳邊低聲道:“您的王妃和孩子們都很想念您,金城王可要三思啊。”

燕軍撤兵的消息幾乎沒有延遲就傳到了李軍耳中,李軍上下士氣大振。

弘農守將孟暉觀察燕軍隊形,發覺他們撤退時將玄甲軍安排在前,反而將一萬步卒安排在後,覺得有些奇怪。

派出小股騎兵俘虜了落在後頭的幾個燕卒,這才發覺其中的奧妙。原來這些步卒大多都是漢人,少部分是羌、氐和羯胡,鮮卑人不把他們當人,攻城時要他們當人肉梯,撤退時要他們當人肉盾,因此才有了騎兵先走、步兵殿後的奇景。

孟暉大喜,當即打開城門,率弘農守軍傾巢而出,很快就將落在後頭的這些步卒沖散,繳獲輜重糧草均運往潼關前線,俘虜五千人連同一位身材圓潤的老熟人,留待李勖親自處置。

陜城守軍眼見著燕軍狼狽撤退,不由得人心惶惶,李勖命龐遇率三千勁卒乘勢攻城。龐遇朝城內喊話,詐稱晉軍主力已到,潼關已克,秦主自顧不暇,陜城已成孤城。

安鷹信以為真,打開城門投降。

……

冬至這日,韶音收到了李勖的包裹,打開一看,是一件金光閃閃的軟甲。

李勖在信中告訴她,此甲名為金蛇軟甲,柔軟堅韌,穿在外衣之下,關鍵時刻可以保命。此物亦是鮮卑王室的寶物,不比金蛇信差。

在信的末尾,他又寫到:“金蛇信暫時還不能取回,紈妹莫氣,親你。”

靈奴如今識字頗多,雖認不全,卻也能糊弄個大概。他湊到阿母身邊逐字念道:“金它言……嗯……還不……嗯……不能耳回,紈,妹,莫,氣,親你!”

“紈妹,親你!”靈奴露出一口小牙,笑嘻嘻地重覆這句話,兩只肉坑小手捂在眼睛上,一邊留出一道縫,沖著阿母道:“羞羞!羞羞!”

“臭小子!”韶音一把將他拉過來,左臉吧唧一口、右臉吧唧一口,“還羞不羞、羞不羞了?”又將那金蛇軟甲兜頭往他身上一罩,上下打量一番,滿意道:“唔,金光閃閃的,真像一條小襦裙!”

靈奴頓時不樂意了,撅嘴道:“亭亭才穿襦裙,靈奴是男子漢,男子漢不穿襦裙!”說著將軟甲脫了,一溜煙往高眠齋跑去,又去找他外祖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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