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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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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兩日後, 晉軍攻燕的消息震動洛陽。

早在三年前,晉南蠻校尉何新攜帶一卷輿圖逃亡到燕時,燕國上下就已經在防備這日的到來。

彼時燕剛剛為強鄰西秦所敗, 國事百廢待興, 北境又屢屢受到新崛起的魏人襲擾, 因而深恐晉人乘虛而入。好在晉室歷經積年累月的內外交戰,早就元氣大傷,亦無力對外用兵。如此三年過去, 彼此均得以喘息, 如今各自實力如何, 還欠一戰。

此番晉軍號稱雄兵四十萬開赴邊境, 粗估下來,實數也有十萬上下,應是傾舉國之力而來, 這便不得不令燕人惕然。

昨夜探馬回報, 稱晉軍主力已在壽陽集結,只待襄陽的糧草輜重趕到,不日就將開赴潁川方向,直撲洛陽;東線另有一小股人馬自山陽出發,已經在前往彭城途中。

如此, 晉軍伐燕之事已是確鑿無疑,今晨朝會上, 燕主慕容瑋召集百官, 商議對策。

此刻洛陽宮內鴉雀無聲, 殿上群臣大氣不敢出, 個個都垂著腦袋,等候禦座上的君主給出明確的暗示。

那只禦座其實只是一把在北地隨處可見的胡床, 折疊處的鐵釘已經銹蝕不堪,稍有不慎就會將衣裾染臟,床身的繩面因天長日久的摩擦起了一道道毛刺,坐起來並不舒適。

這樣的破敗之物,就連家境稍稍殷實些的平頭百姓都會棄之不用,慕容瑋卻日日端坐其上,至今已經五年有餘。

他身上的衣物,連同整個洛陽宮的布置,都與這只破敗的胡床一脈相承,樸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地步。

這一切皆始於五年前的那場大敗。

五年前,秦軍攻入洛陽,縱兵燒殺搶掠,將金碧輝煌的洛陽宮洗劫一空。從此,象征著慕容氏家族圖騰的聖物金蛇寶座淪為秦王的戰利品,成為氐人貴族閑暇時把賞的玩物。後宮中那些未來得及出逃的妃嬪和宮女都被擄走為奴,就連宮墻上繪制的精美壁畫和梁柱頭上精心雕刻的構件都被貪婪的秦軍一一剝脫下來,裝在馬車裏運回秦國。

慕容瑋不修宮殿,不置禦座,不穿華服,為的就是銘記此辱,永志不忘。

朝會自淩晨起,此刻已是日上三竿。

熾烈的秋陽長驅直入,自洛陽宮門口直撲到這位年近五旬的燕王面上,他左臉的金蛇面具綻放出刺目的金芒,光耀暫時撫平了褶皺,另外半張完好無損的右臉瞬間顯現出幾分年輕時的俊美。

“日照鮮卑山,金發慕容郎”,這句歌謠所讚,正是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大燕王子慕容瑋。

秦人史書記載:“慕容瑋,美姿儀,隨其姊燕山公主入秦為質,為上所幸。取媚邀寵,奸邪惑主。九月,上薨於未央宮,瑋以匕首自毀其面,趁亂出逃。”

……

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上一任秦王符宗時期的舊事了。

此事在燕境諱莫如深,無人敢提,只有在眼下這般令人煎熬的安靜時刻,列位臣僚偷眼上望時,才難免在心中勾陳往事,短暫地想入非非。

感受到上方掃視過來的視線,臣子們趕緊移開目光,繼續盯著腳下破敗的白玉磚沈默不語。這位君王雖節儉勤政,卻性僻多疑、陰晴不定,臣下動輒得咎,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說錯一句話觸怒龍顏,落得個削官流放的下場。

慕容瑋的目光掠過下方一個個黃發或黑發的腦袋,“諸臣負我”這四個字在胸中盤桓不去,面色陰郁。

氣氛凝滯之時,一位戴蟬珥貂、腰束玉鉤的俊美青年越眾而出,正是金城王慕容康。

慕容康神情軒朗,沈著道:“啟稟陛下,晉人歷次寇境,無不擇在盛夏雨水豐沛時節,此番一反常態,選擇在秋季出兵,所圖顯然甚大。”

燕王面色稍緩,“仔細說來。”

“晉人以往幾次北伐均由士族統兵,雖號稱’收覆失地、還於舊都’,實則並無此志,其真實目的,不過是想掠奪幾座城池,從而建立軍功,為之後的篡位鋪路而已。因此,晉人三次北伐均不敢圖秦,而是趁我大燕疲弱之時兵犯淮北,乘夏而來,意在速戰速還。”

“而這次卻與以往都不同”,慕容康說到此處轉為肅然,疏闊的眉宇間隱現憂色,繼續道:“這次的統兵之人李勖並非軟弱士族,而是草莽出身的北府宿將。此人將內外大權集於一手,晉室早無一人可與之抗衡,若想登基稱帝易如反掌。可是三年以來,不聞其改朝易幟,但知其厲兵秣馬,足可見此人性堅忍、志遠大,與何威之輩不可同日而語。”

“我主勵精圖治,為社稷鞠躬盡瘁,今日之大燕與昨日之大燕亦不可同日而語,金城王何必句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插話之人頭戴五梁冠,身穿一襲樸素的青布長衫,黑發微須,容色恬然,望之如一儒生,乃是侍中段敬文。

“你們漢人有句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段侍中之言固然有理,卻不能為王上分憂。”慕容康冷冷睨了他一眼,傲然道:

“李勖之所以秋季出兵,正是因其輕視我大燕。他欲將伐燕作為北伐的第一步,而將攻西秦作為第二步。在他的計劃之中,攻秦難於攻燕,因而要放在雨水豐沛的溫暖時節,借天時之利緩解兵馬疲乏之弊。因此,晉人此次舉兵,所圖不止在燕,亦在秦。”

燕王走下丹陛,沈吟思索。

慕容康趁機道:“皇叔,秦燕雖有血海深仇,在晉人眼中卻都是異族,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次晉人傾舉國之力而來,我們與秦實是唇亡齒寒。臣侄以為,此時不急於貿然迎戰,只需派兵守住石門關、以逸待勞即可,當務之急是勸說秦王出兵。”

段敬文微微一笑:“秦王巴不得見燕晉相爭,他好坐收漁利,怎肯出兵?金城王謀劃雖好,只怕難以實現,反倒會自取其辱啊!”

慕容康擰緊眉心,當即亢聲反駁道:“不試怎知?秦王志驕意滿、好大喜功,若能卑辭厚禮,懇切勸說,秦王顧及宗主國之顏面,必會出兵!更何況,晉都江陵毗鄰秦境,秦王無需損兵折卒,只需兵臨城下,做出圍魏救趙之勢,我大燕之急便可迎刃而解。即便不成,也不過是損失些金銀珠寶而已,受幾句侮辱又有何妨!”

此話一出,燕王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段敬文偷偷朝他瞥去一眼,嘴角無聲勾起。

燕王靜靜看著慕容康,淡聲道:“金城王所言有禮,就依你之見。不過,此事既然同樣關乎秦國安危,秦王出兵自是理所當然之事。我國遣使前去,依照尋常禮節即可,萬不可卑辭厚禮,既傷民力,又有辱社稷。”

慕容康只怕此舉非但不會說動秦王,反倒會將他惹怒,正想據理力爭,擡眸卻見叔父正用冰冷的目光盯著自己,不由心裏一驚,只好點頭稱是。

燕使臨行前,慕容康特地為使團添了幾車珠寶,同時拿出父親遺物金蛇軟甲,囑咐使者,在秦王面前務必曲意逢迎,一切以勸動秦王發兵為要。

燕使雙手接過金蛇軟甲,朝他長揖道:“金城王之心日月可鑒,臣必不辱命。”

使團剛出城門,段敬文從後追上,笑著對使者道:“你只想著謀事,卻沒想到謀身。若真依金城王所言,即便事成,君能身免乎?還望三思。”

燕使被這話驚出一身冷汗,思想片刻,朝著段敬文跪地而拜:“段公救我性命!”

段敬文笑著扶他起身,低聲道:“若想全身而退,秦王出兵與否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進退有節,不辱君父。”

燕使感激不盡,命人將慕容康所添的珠寶和那件金蛇軟甲奉給段敬文,笑道:“這些東西都是金城王所贈,仆不好處置,還望段公好人做到底,再助我處置了這些累贅。”

段敬文兩道狹長的雙眼笑得瞇起來,拍拍他的肩,慷慨道:“好說。”

……

與洛陽宮相比,長安未央宮是截然不同的氣象:熱鬧、華麗、奢靡,胡漢雜糅。

秦王符耀豺目鷹鼻,顴骨突出,頭顱窄小而大腹便便。他身上穿著來自晉國蜀地的蜀錦華服,足蹬金絲軟底靴,頭上卻依舊戴著氐人喜愛的氈帽,頭發結成小辮,墜以金玉,散披於肩。

身後墻壁上懸掛著一張巨幅織毯,一色玄黑,中有一匹白馬奔騰,望之一如自陰山月下一路疾馳而來,此為氐人圖騰之物。

符耀身下的“禦座”也不尋常,乃是並排伏跪的兩個美貌女子,一漢,一鮮卑,氐人貴族稱之為“美人凳”。

燕國使者無禮,令符耀大感惱怒,一連鞭打了十幾個鮮卑奴仍不解氣,若非被臣下勸住,他已經派兵去追殺燕使,將那黃虜碎屍萬段。

一連幾日,整個未央宮的鮮卑姬妾都噤若寒蟬,充當美人凳的那個鮮卑婢已經被嚇成了一截不會動的木頭,渾身僵硬地撐著壓在身上的龐然大物,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大司馬姚崇虎從弘農凱旋,並帶回來整整十車的漢人頭顱,符耀方才龍顏大悅,命人於章華臺大擺筵席,為大司馬慶功。

近年來關中各地的漢人蠢蠢欲動,雖然都不成氣候,卻也令符耀頭疼。弘農這支叛軍聲勢最大,也最為狡猾難克。符耀派老將劉圭平叛,不料劉圭出師未捷身先死,竟被叛軍派出的刺客斬於半途,符耀大怒,遣大司馬姚崇虎平叛。

姚崇虎親自率兵,不出半月就將叛亂平定,斬首五千,擄三百美婦人,滿載而歸。

章華臺上絲竹盈耳,歡歌笑語不絕。

符耀掏出匕首,親自為姚崇虎割炙肉,姚崇虎指著旁邊帶血的那塊鹿肉,大聲道:“臣喜吃生食,請陛下為我割鹿肉。”

在場朝臣聞言俱都對其側目而視,秦王符耀卻混不在意,笑著為其割鹿肉,姚崇虎坦然受之,大口啖肉、大口喝酒,目不斜視。

酒過三巡,長安令劉輝道:“陛下,燕使雖無禮,晉人卻不可不防。宜速往襄陽方向增兵,威懾江陵。”

符耀松開身旁美姬,面露不虞,看向姚崇虎,“愛卿以為如何?”

姚崇虎正用匕首剔牙縫,聞言呸了一聲,將剔出來肉末吐到一旁仰面相接的人面盂口中,不屑道:“漢人柔懦不武,若婦人然,不足為懼。若是鮮卑小兒肯苦苦哀求,倒是可以遂了他們的心願,既然這般無禮,且教他們先打去,等到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發兵不遲!”

這話說到了符耀心坎裏,他當即微笑稱善。

劉輝覷著這兩位的神色,小心翼翼道:“晉人今非昔比,既已遷都江陵,便是陰有圖我之意,臣以為,還是不要輕敵為好。”

話音才落,胸口就被姚崇虎踢了一腳,劉輝痛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姚崇虎喝得臉紅脖子粗,指著他怒罵道:“龜鱉小豎,安敢妄言用兵?”

群臣皆知其兇悍鷙橫,慣常毆詈同僚,又得主上寵幸,日常只能忍氣吞聲。可是今日卻是當著王上的面毆打長安令,是可忍,孰不可忍?

當下便有幾個漢臣為劉輝鳴不平,就是氐人貴族也覺得姚崇虎跋扈太過,懇請符耀依律對其施加懲處。

符耀卻滿不在乎地揮手道:“大司馬喝醉了,來人,將他扶下去醒酒。”冷聲又問舞樂班:“為何而停?孤王還未盡興。”

歌姬婉轉咽喉,正要重新啟唇,忽聽殿外有人慌張跑來,近前高聲傳報:“報!陛下,不好了,晉軍已經翻過秦嶺熊耳山,占據了弘農!”

符耀猛地站起身來,身下美人凳沒有防備,被他的肥臀拱翻在地。符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關中與晉境之間橫亙著巍巍秦嶺,如今又是秋季,晉人竟然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現身關中,他們怎麽敢,怎麽能!

“啟稟陛下,弘農這只隊伍都是輕騎兵,約有萬人,他們不帶輜重,由李勖親自率領,日則歇、夜則銜枚疾進,一路招降,幾乎未遇抵抗,因此才能無聲無息!”

“豎子!”符耀咬著牙,將手中的夜光杯捏得粉碎,陰沈道:“入弘農後,晉軍有何動向?”

“兵分兩路,一路向東進犯潼關,一路向西直奔陜城!”

姚崇虎並未走遠,聽到此訊酒氣盡散,奔回大殿,高聲道:“晉人孤軍直入,沒有糧草,必然撐不得幾日。我軍無需攖其鋒芒,只需守住潼關天險,再派兵繞到其後,斷其輜重,屆時李勖必為甕中之鱉,束手就擒!”

符耀心下大安,姚崇虎雖驕橫,卻是一員有勇有謀的猛將,謀略更在勇猛之上。

“愛卿所言甚是”,他不住點頭,想想又問:“陜城那邊可要派兵增援?”

姚崇虎搖頭道:“陜城接壤洛陽,我們只需遣使到燕,燕人自會為陛下效命。”

……

洛陽宮一日之內送走兩波來使。

秦王命燕王立刻發兵陜城,合剿李勖;李勖則致以修好結盟之意,遣使送還何威當年繳獲的金蛇信一柄,並稱自己並無伐燕之意,壽陽、彭城均為迷惑秦人的疑兵,不日便將撤回。

金城王慕容康再次與段敬文發生分歧。

慕容康力主聯秦,段敬文則主張聯晉,二人在朝堂上爭得不可開交。

十月的崤山腳下木葉蕭蕭,寒風自西北方向的黃河上吹來,在晉軍的刀槍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銀霜。盡管天氣寒冷,這些南方兒郎依舊打著赤膊,隊列整齊地跑操,賁隆的肌肉充血,因對抗寒冷而益發赤紅,喊號聲被秋風捎過崤山,威震洛州。

為了準備這場戰役,他們早在三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這樣的訓練。

遠處馬背上馱著幾個同樣赤膊的將軍,中間一人身材雄健,虎背狼腰,身上一道猙獰刀疤自左肋延伸至右腹,近乎橫貫,正是李勖。

左側一人一身白玉色的皮膚甚是顯眼,乃是職方司校尉謝候,正與龐遇等人談笑。

龐遇笑道:“果然不出主公預料,慕容瑋既不聯秦、也不盟晉,決意坐山觀虎鬥。聽聞此人甚是簡樸,又分外勤政,每日三更起、五更歇,就連後宮日常用項都要經他親自過目審定,稍有逾越便鞭打妻妾,對臣僚更是刻薄。”

謝候點頭道:“躬親細務,淺狹瑣屑,這樣的人,做個縣令也就夠了,實在難堪君主之任。”

“得知我們不攻燕而攻秦,那黃發匹夫必然高興壞了,主公何妨封他一個洛陽令做?”插話之人乃是盧鏑。

此話一出,謝候等人頓時大笑,營壘之間一派歡悅。

忽然,一騎探馬自遠處飛奔而來,斥候不及馬蹄停穩便跳下馬背,急道:“報!崤山方向有燕軍來襲,目測有重裝突騎千人,步卒萬人上下。”

謝候頓時一驚,如今陜城未克,守將安鷹堅閉不出,若燕人從後包抄,安鷹必然出兵,形成合圍之勢,則晉軍危矣。龐遇與他對視一眼,二人均感到迷惑,不知燕王為何忽然改了主意。

李勖沈聲道:“統兵者何人?”

“牙旗繡有’金’字,應是金城王慕容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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