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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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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李勖和韶音都不是拖泥帶水之人, 唯獨在給孩子取名這件事上猶豫不決,這個名字自打有孕起便開始醞釀,直到孩兒出生還沒定下來。

明日就是百晬宴, 來賓問起來, 若是仍以小名“靈奴”答對, 不免教人笑話,是以,孩兒的大名必得在今晚定下來才行。

二人並排躺在榻上, 將候選的名字逐一排除。

首先被驅逐出列的是“李敬祖”, 乃是荊氏所取。豹兒大名李敬宗, 荊氏順著這個“宗”字往下想, 自然想到了“祖”。韶音好笑道:“祖在宗前,哪有弟為祖、兄為宗的道理?”荊氏倒是機變,當即道:“這個好辦, 教豹兒改名叫敬祖不就行了?往後咱們靈奴就是敬宗。”

韶音每次想到這個提議都忍不住翻白眼, 這會睨著身旁的海量丈夫道:“不是敬這個就是敬那個,還敬不過來了,幹脆叫李敬酒好了,總歸是他阿父酒後所生,這也叫做不忘來處!”

李勖笑著捏她的皺鼻子, “那可不行,日日敬酒, 為夫豈不要日日昏醉。”

謝迎給外甥起的名字頗有漢風, “李千秋”, 連將來的字都取好了, 曰“無疾”;謝往也是這個路數,名“承平”, 字“夷服”。韶音說這兩個名字寓意尚可,只是聽起來像游俠或是將軍,不合孩兒將來的身份。

剔除了這幾個不合心意的,餘下的便有些難以取舍:

謝太傅病倒之前就為外孫取好了名,單字一個“恒”,男女皆宜;

謝候則選定一個“紹”字,取接續、承繼之意;

李勖自己擬了三個,分別是稷、昭、暉。

夫妻倆將這五個單字翻過來調過去地琢磨,覺得哪個都好,又哪個都不足——靈奴如今一日一個樣,再不是剛生下那個皺巴巴的小怪物,怎麽看怎麽招人喜歡。做父母的一想到孩兒那張百看不厭的小臉,便覺得哪個字都配不上他。

牖外秋霜照夜白,良宵已半,韶音困得直打哈欠,提議幹脆抓鬮決定,抓到哪個算哪個,誰都不許反悔。李勖依言掌燈,揣了五個紙球在掌心,遞給她抓。韶音拈了最中間的一個,展開一看,是個“昭”字。

“昭,《尚書》有雲,’堯舜禹湯,昭如日月’,李昭……”韶音撐著腦袋,明眸半睜半閉,嘴裏念念叨叨。

“就叫李昭,如何?”李勖覺得此乃天意,又是自己所取,很是滿意。

韶音也滿意,迷迷糊糊道:“好,就叫李杲。”

李勖正欲滅燈,忽然覺得不對,回頭道:“你說李什麽?”

“李杲啊!”韶音掀開半只眼皮看他,“日木杲,’是故民氣,杲乎如登於天’的’杲。”

李勖氣得發笑,“你怎麽說話不算話,不是說好了抓鬮決定麽?”

“對呀”,韶音蹭入他的臂彎,偷偷勾了勾唇,“這不也是抓了鬮之後才決定的麽,怎麽,你不滿意?”

“豈敢。”李勖搖頭,心裏面暗暗道:“早兩年,我都不認識這個字。”

“你不認識就對了”,懷裏的人閉著眼睛也能猜到他在想什麽,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將來全天下人都要為我兒避諱,取個生僻些的,也是與民方便。”

“……夫人英明,就叫李杲。”李勖這回是心服口服,答得異常愉悅。

百晬宴這日,阿筠和阿雀一早帶著侍女沿街散發福果,每個小兒皆能領到一只沈甸甸的紅絲袋,裏面盛著紅棗、甜栗仁、蒲桃幹、柰幹和幹肉脯。孩子們喜氣洋洋,塞得嘴裏滿滿當當,高聲道謝,曰:“福氣滿滿,添福添壽。”

太尉府從前堂到後宅掛結了長命縷,門外雙闕、檐角瓦當和鐘鼎樽爐一應禮器上均繞以五色絲絳,寓意百邪不侵、長命百歲。搖枝燈下掛了一串串藤編紅石榴,供女客自行領取,是多子多福的意思。

昭陽初生,車馬始盈門:青幘為文士,紅幘為武將,綸巾灑逸,乃效孔明之賢達,漆紗高肅,實比魏武之諸公。通天遠游冠加以金博山,來者多為宗室,大檐卷荷帽上豎烏紗纓,此人必為高隱。自清晨至日暮,北府舊故、南郡新識,荊揚梁益遠近各州郡前來賀喜者絡繹不絕。

上官雲和謝候在前庭知賓,溫嫂、上官風和阿薛則在後宅導引女客。

眾人紛紛獻禮,箱籠錦盒自內帷堆到廊下,李勖已經提前放出話去,貴重禮物一概不收,是以這些賀禮多是山野土產,不值幾錢,重在心意。

慈育堂的孩子們一人一字,湊了一幅“萬福圖”,韶音展開看了許久,教人將這幅圖裱糊好了張貼在正堂之中。胡氏送上一件親手縫制的百家衣,洗得幹幹凈凈,不好意思多留,道喜* 後便要走。韶音不許她走,留她在府中幫忙招呼北府軍眷。

至於長命鎖、金連環、珊瑚串和玉如意等吉祥物件則是近親摯友所贈。

王微之別出心裁,送了外甥一套玲瓏玩具,是和田籽玉雕的文房四寶,玉質高白如乳脂,高細如糯團,無一絲雜質,以一只同樣質地的玉盒盛放,可說是價值連城。

這樣的玉料世間難尋其二,分明是用王氏祖傳的那方白玉山所打,可謂是敗家之甚,韶音過眼便知,因便有些躑躅要不要接他的。

李勖拱手道:“多謝表兄。”伸手替她去接。

王微之手一偏,將玉盒撂在幾上,轉而沖著才滿百天的靈奴道:“謝氏子不可不知書明理,舅舅祝你文采藻華,滿腹經綸。”

李勖笑道:“承表兄吉言,若不棄,孩兒開蒙之後,還望不吝賜教。”

他若是只說這麽一句話,王微之也可勉強給他一個笑臉,可他說這話時偏偏要虛虛地攬一下韶音的腰,韶音懷裏還抱著個粉白如雪團的靈奴,這孩子生得手長腳長,眉毛濃密,一看就知道是長身賊的兒子。

母子倆依偎在李勖懷抱裏,聞言都擡頭看他,韶音那眼神柔情似水,王微之平生第一回見,只覺牙酸得難受;小靈奴則沖著他阿父笑,一邊笑一邊揮舞拳頭使勁,似乎是在加油助威。

李勖將他接過去團著抱,父親九尺,兒子繈褓,像是高松上掛了一顆小果,略有些滑稽。

王微之自謂,能毫不掩飾地表達嫉妒之心也算是君子坦蕩蕩,於是便哼了一聲,與謝往相攜到外間去切磋教學之道。

謝往被李勖派到益州南中教化蠻人,他富貴不淫、威武不屈,既瞧不起武將也瞧不起文臣,既蔑視漢人也蔑視蠻夷,這就教蠻人感受到真正的一視同仁,神奇地接納了他;

他又擅長咬文嚼字,說“子曰”就是“子曰”,連“孔子曰”都不行,可謂是剛直不阿,一改蠻人印象裏漢人狡詐多變的形象;

人又多情易感,講忠孝仁義講到熱淚盈眶,哪個學生敢笑,必要將他氣得涕泗橫流淚透衣巾,擦過眼淚繼續如故,百折不撓。如此,蠻人也蠻不過他,漸漸地竟然喜歡上了這個博士郎,還給他起了個雅號,叫做“之乎者也已矣哉”。

“之乎者也已矣哉”在南中口碑日隆,經常寫信給王微之,與他探討蠻語古今音變之規律,日子一長,王微之也有些心動,啟程赴南中為他助力。

不想,因教學觀念不一,二人互相不服,差點反目為仇。謝往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王微之只好灰溜溜地回到江陵,恰好李勖新辟西府軍,想教軍官們趁著無戰事多讀些書,因便辟這位才子為文掾,日常教授一群老粗識文斷字。

以王微之的才學,做這樣的事可謂是巨材小用,韶音以為他不過是心血來潮,一時受謝往影響而已,幾日便會撂挑子不幹。

不料王微之竟越幹越來勁:老粗們沒一個瞧得起他,因他日常香氣襲人,常要惹得一群沒有聞慣名貴香料的軍士打噴嚏,因此他們便蔑稱他為“阿噴”;王微之自然也瞧不起這些老粗,整日白眼看人,將“不過爾爾”掛在嘴上,動輒罰抄千遍,心細如針。

一方桀驁不馴,一方睥睨眾生,針尖對麥芒,杠得不亦樂乎。日子一長,雙方結下了深厚的師生之仇,王微之略有些上癮,就這麽將這個文掾做了下來。

軍中亦口耳相傳,文掾裏有個叫“阿噴”的,相貌奇俊、德行奇差,士卒們躍躍欲試,都想見識見識這位先生,明知故問也好、真心向學也罷,學問總歸有所進益。

……

今日諸事圓滿,最令韶音驚喜的當屬阿泠,她自江陵遠道而來,特地來為靈奴做百晬。靈奴攥著亭亭的一根指頭,笑得滿臉都是口水,亭亭年紀尚小,還沒有學會大人的虛偽,直言不諱道:“阿弟的口水黏糊糊的,好惡心呀。”

韶音攔著阿泠,不許她呵斥孩子,亭亭不像她阿母那般自幼就善解人意,反倒是有點像韶音這位姨母。她從前便是這樣,最討厭流鼻涕流口水的小孩子。

“若是亭亭能與靈奴在一起就好了”,韶音腦袋裏忽地閃過這個親上加親的念頭,餘光瞥見正與謝迎爭得面紅耳赤的王微之,人便陡地打了個激靈,覺得這個想法實在有些荒謬。

若是當年阿父早早將她許給王微之,她再機緣巧合地遇見李二,那豈不是要紅杏出墻?

李二被謝候和其他幾個堂表兄弟簇在中間,正在庭中說著什麽,側臉對著這面,眉目微揚,略略含笑。謝家郎君皆生得長身玉立,被他一襯,反倒成了一株株瘦弱矮苗。韶音無需特地去尋找,目光越過窗屏,一眼見到的就是他。

她晃了晃腦袋,將有關紅杏出墻的不經之念從腦袋裏晃出去,一回眸,正與王靈素四目相對。姐妹兩個同時掩口大笑,顯然是想到了一處。

李勖從王靈素來便避到外面,聽到這陣笑聲,忍不住朝窗口看了一眼,只見夫人笑得眼睛彎如月牙,手掩在口上,翹起一根細細白白的小指,鬢邊那支紅彤彤的珊瑚步搖一個勁地晃蕩,光艷點點,靈躍於面。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悄悄抿嘴瞪他,意思是看什麽看。

李勖一笑,移開視線,自去前堂應酬。

“他很好。”王靈素低聲道,“真情與假意,到底不同。”

韶音回神,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接這話。她不想在表姐面前炫耀,特地囑咐李二,教他不要在眼前晃,誰知道他這麽一會兒就記不住了,非要偷看她。

王靈素笑著搖頭,握上她的手道:“阿紈,我已經放下了,若非如此,今日便不會過來。”

……

吉時到,忽聞中官唱報,原來是永安帝禦駕親臨,賜黃金澡盆一只、蜀錦百匹。永安帝自知將來有可能還要在這小兒手底下討生活,事前便主動提出為太尉之子加爵,太尉一口拒絕,他有些惶恐,思來想去,這便自作主張了一回,親自過來捧場。

韶音待他如故,仍以表兄相稱,永安帝這才稍稍安心。

諸仆婦將早就置備好的溫熱香湯倒入盆中,加以福果、錢、蔥、蒜等物,兩位全福婦人對持九尺九彩繒繞盆一周,口稱:“圍盆圍盆,能武能文”。韶音拔下頭上雀釵,入水攪動三下,與李勖一起道:“攪盆攪盆,勿忘親恩。”觀者撒錢入水,齊呼:“添盆添盆,福祿彌深。”

韶音親自舀水,打濕孩兒的小手,算做沐浴,爾後由匠人為孩子剃下胎發,以五彩繩系之,貯於桃花心木盒中。夫妻倆一起抱著孩兒,到外間遍謝來客,之後再將孩子抱入奶母房中,稱為“移窠”。

至此百晬禮成,賓客入席,絲竹起、宴席開。

上官雲找不到理由過到女賓席去,一時間坐立難安,可巧亭亭與幾個小童繞柱追逐,正跑到這邊來。上官雲大喜過望,悄悄掏出一只草編蚱蜢,將她喚到近前,“亭亭還記得我嗎?”

亭亭不接他的東西,用黑漆漆的眼珠打量他,忽然笑道:“你是上官哥哥!”

“不對不對,亭亭這回記住了,我是你上官舅舅!江陵好玩不?”

“嗯,好玩。”

“那便留在這裏可好?上官舅舅明日帶你去逛草市。”

亭亭眨巴著眼睛,顯然有些心動,不過還是搖頭道:“不行,明日我就要回家了!”

上官雲心裏一驚,繼續問她:“怎的不多待幾日,可是你阿母說的?”

亭亭點點頭,不待上官雲再問她幾句,那幾個小童已將她拉走玩耍去了。

上官雲飛快地瞥了眼珠簾之後那方清雅身影,心跳得就像是李勖教他棍法那日一樣。他年紀雖輕,卻早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機會稍縱即逝,若是不能及時抓住,可能錯過就是一生。

他端著酒盞湊到謝候身邊,低聲道:“聽聞王家阿姐明日就要啟程返回江陵,路途如此遙遠,也該有個得力之人護送才穩妥。在下以為,這個人選當屬逢春最為合適,若是臨出發前,職方司恰有點什麽事情教你抽身不得身,我自可替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謝候皺著眉頭聽他說完這一番話,有心譏諷他一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起阿姐和姐夫成婚那日,姐姐也曾這樣諷刺過姐夫,又覺得這句話裏蘊含一絲祝福之意,因就將這話艱難地咽了下去,嗤笑一聲反問道:“王家阿姐?你何時多了一位王家阿姐?”

上官雲嘿嘿一笑,“你阿姐不就是我阿姐?”

“那倒是”,謝候美滋滋想,“你阿姐必然是我夫人,我阿姐可與你半點幹系都沒有。”

上官雲做小伏低、百般討好,見他不為所動,只得低聲道:“你出來一下。”

謝候稍稍與他拉開一些距離,警覺道:“你想幹什麽?有話就在這裏說。”

上官雲只好又湊近了些,咬牙切齒道:“算我求你。”謝候扯扯嘴角,正欲拒絕,他又極低極快極含糊地補了一句,“算我求你了,姐夫!”

這一句“姐夫”教謝候如喝釅酒,頭腦發昏,飄飄如仙,當即起身去找他自己的姐夫。往上首一看,李勖不知道何時已經離席,韶音也不在女賓席上。

上官雲趁熱打鐵,苦苦哀求:“機不可失,若是夫人指派了旁人就晚了,姐夫!”

謝候點點頭,示意他安心,擡步入後院尋人。

除了二門口把守的侍衛之外,一幹仆婢不是在廚下和前堂伺候宴席就是在後罩房用飯,後宅靜悄悄的,只有育嬰房裏時不時傳出幾聲乳母逗弄孩兒的聲音。小靈奴愛笑,如今已經會識人辨物,一逗就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咯笑個不停,偶爾還會故意做鬼臉逗大人,可愛極了。

謝候逗了外甥一會,問乳母們可見到太尉和夫人,皆答說沒看見,他略有些茫然,心裏閃過一個荒誕不經的猜測,腳步不由自主往臥房而去。

菱花隔扇半開,隱約可見半掛床帷微蕩,謝候心裏有種微妙之感,趕緊別開臉,止步在門外。

“阿姐,姐夫,你們在麽?”他出聲詢問。

半晌無人應答。

謝候擡起頭,又往裏瞧了一眼,原來是窗扇被風吹開,金鉤掉落,床帷這才隨風而動。

他搖了搖頭,心道這倆人如今已經為人父母,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太尉,一個是尚書臺理政夫人,再荒唐也不至於在孩兒的百晬宴上幹出什麽不合禮法之事。

他暗罵自己心思齷齪,不該無端揣測阿姐和姐夫,快步走進去將窗扇關好,出去後隨手帶門,又往書房的方向尋去。

若是謝候能再往前走一步,繞過圍屏往後看看,或是出門後再殺一個回馬槍,凈房之中的兩位便會無所遁形。

聽到腳步聲漸遠,這一男一女齊齊松了口氣。

男子低笑:“怎麽每次都能被他撞見。”

女郎紅臉啐他:“登徒子,還不放開我!”她因乳溢回房更衣,此人尾隨入羅帷,非要親手服侍她。阿弟尋來,他又將她挾至凈房,按在墻壁上非禮,並以口堵嘴,止她呼聲。

“是誰不放開誰?”男子眸中含笑,略帶幾分戲謔。

女郎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這才發覺自己的雙腿正緊緊地纏在他腰上。

“別動”,李勖將她的臀輕輕往上托了托,“告訴我,方才你笑什麽呢?”

“真想知道麽?我在想,若我當年嫁的是九郎,與他生了一個孩兒,今日便是孩兒的百晬宴,不巧,恰好遇見前來賀喜的李將軍……”

李勖嘴角撂下,面沈如水,顯然是很不喜歡這個設想。

韶音的指頭戳上去,將他的嘴角往上提,“跟誰擺臉色呢,本夫人要看你笑。”

“你會如何?”他忽地將頭埋入青玉玨藏身之處,輕輕一咬,她才換的幹爽襦裙便又失了。

“你怎麽這麽小心眼,想也不行麽?”韶音被他拱咬得又酥又癢,仰著頭嘻嘻地笑,手下輕輕擰他。

“嗯,不行。”他將話說得蠻橫又幼稚,擡起頭來,眉眼口鼻無處不剛毅,一副冥頑不靈的模樣。

韶音雙手捧上他的臉,低頭吻他。

他就這麽托著她,一面與她接吻,一面踹開凈房的門,走到山水畫屏前,走過壁掛的那架伏羲琴和環首刀,繞過香爐和瓶幾,來到明亮的軒窗下。

午後的日光透過一層明紙柔和地照進室內,灰塵繞著光柱打圈,彼此親昵地追逐,一觸即離,又纏綿難分,靜謐光陰裏盡情蹁躚。菱花紋從墻面渡到地面,人影顫,它們也跟著顫。

韶音偷偷將眼睛掀開一道縫,她的郎君動了情,看起來英俊又可憐,軒昂眉宇間薄染一層桃花色,表情有些享受,也有些難捱。

“幸好是他”,她心裏想,唇舌溫柔地將他描摹,他卻愈來愈兇猛,直到最後自己也受不了,主動停下。

韶音伏在他肩頭喘氣,良久輕輕問:“你方才想什麽呢?”

“和你想的一樣。”李勖籲出一口氣,嗓子聽起來有些啞。

“和我想的一樣?”韶音驀地直起身,“你無恥!”

方才她腦中想的畫面不堪入目,關系更是十分不合禮法,他竟然也敢這麽想,實在令人羞憤難當。

奸夫黑亮的瞳仁映出了她紅腫的唇,她已經被他吻得艷光四射、不能見人了。

“李勖,你故意的!”

李勖笑起來,“我怎麽無恥了?”

“……好啊,我沒法見人,你也別想見人了!”

“阿紈!”李勖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妙,沈聲道:“不許胡鬧!”

……他沒打過她,被她小雞啄米一樣在脖子上留下一串醒目的紅痕。

王靈素發覺亭亭不見了,急步到外面尋找,上官雲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安慰王家阿姐道:“阿姐莫急,方才她還在這裏玩耍,跑不遠的。”

王靈素滿心都是女兒,沒空計較稱呼,只與他微微頷首,繼續焦急尋找,孟暉老遠看見,跟過來一並尋人。

三人繞過假山,王靈素走在頭前,差點與一人撞個滿懷。擡眸一看,不由面露喜色,亭亭正好端端地被這人抱在懷裏。

“阿母!”亭亭下地,跑到母親身旁,回頭指著來人道:“方才我在園子裏撲蝴蝶,差點掉到荷花池裏,多虧這位阿叔救了我!”

王靈素滿心感激,這才仔細打量來人,只見他三十出頭的年紀,頭戴進賢冠,身穿廣袖青衫,腰懸一柄長劍,一身瀟灑落拓之氣,鳳目不俗,面上卻有風霜之色,一時辨不出是文臣還是武將。

她垂下眸,朝著此人斂衽行禮,“小女頑皮,多謝先生施以援手,王靈素感激不盡!未知先生如何稱呼?”

這男子微微側身,避開她的禮,輕聲道:“在下徐淩,表字霄雲,會稽郡上虞縣人氏,現任徐州刺史。……徐某無父無母,多年來始終孤身一人,幸得太尉和夫人恩顧,日常以家人相待。若王夫人不棄,可隨李夫人一道,喚我徐霄雲即可。”

王靈素看他一眼,後退一步,“多謝徐刺史。”領著亭亭翩然而去。

上官雲追在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狠狠瞪了徐淩一眼。

李勖回到宴席上,脖子上多了一條白色擁項,謝迎自覺天氣還未寒冷到需要護頸的地步,因便詢問他為何佩戴此物。

李勖道:“方才聽到靈奴哭鬧,哄慰許久,不慎扭傷了脖子。”

謝迎點點頭,關懷了他幾句,心裏面卻有點狐疑。他可是親眼見識過李勖動手的,說句萬夫莫敵也不為過,怎麽如今抱個孩子就能扭傷脖子了,真是奇哉怪也。

李勖神色坦然地沖大舅一笑,喚徐淩近前,要他明日即啟程赴任。夫人方才吩咐了,說是王靈素明日還廣陵,要他找個穩妥之人護送。徐淩新封刺史,正要趕赴京口就職,也算是順路。

上官雲在下首豎著耳朵聽,一聽這話心都涼了半截,趕緊推了謝候一把。

謝候上前道:“徐州治在京口,阿泠家在廣陵,也不算十分順路。況且霄雲新官到任,想必有很多急事需要料理,若是繞道廣陵,定有許多不便。我看不如這樣,就由我護送表姐一趟,走水路往返大約三四日就能回來,職方司的事也不至於耽擱。”

李勖擺手,“弓弩務必精細,失之毫厘謬之千裏,職方司離不得你,你好好留在廣陵吧。”

上官雲聽這話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一時方寸大亂,湊上前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主公,若是逢春抽不開身,我可以。”

無需李勖斥他,孟暉已經端盞過來,笑道:“騎曹那麽閑麽?小矮馬,騎曹可是咱們北府和西府兩軍的精銳所集,訓練一日都不能落下,我看你還是要以軍務為重。主公,禁軍近日倒是無事,若是沒有人護送,孟暉願走這一趟。”

徐淩方才一直沒有說話,此刻才道:“啟稟主公,廣陵地處長江之北,是徐州的北面門戶。淩正想著先去廣陵視察防務,之後再到京口赴任,如此正好護送王夫人回府。”

李勖有些心不在焉,點頭道:“好,辛苦你。”

徐淩拱手,朗聲道:“主公言重,淩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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