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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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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靈奴一歲生辰的時候, 韶音為他打造一件瓔珞項圈,與她自己的那枚一模一樣。交州刺史錢常進獻通體烏黑驪珠一枚,據說是東海驪龍頜下之物, 尋常人壓不住。李勖素來不喜阿諛, 這回卻破例收下, 親手為愛子戴上。

靈奴兩歲生辰時得到是一枚火紅的瑪瑙珠,是他外祖父謝太傅所贈;距離三歲生辰還有大半年,李勖已經提前物色好了一枚圓潤的象牙珠, 心想這回誰都不能搶到他前頭, 可是最後串在項圈上的, 卻是一顆平平無奇的青色小石珠。

孩子見雙親厲行節儉, 日常談論最多的便是如何開源節流、藏富於民,耳濡目染之下,竟然自己提出不想再要名貴珠寶, 只想要一顆普通的石頭。

韶音和李勖俱都驚奇, 李勖故意問他:“珠寶之所以為珠寶,是因為世上罕見,所以珍貴。石頭遍地皆是,自然就不珍貴。靈奴再好好想想,當真不要牙珠而要一顆石頭嗎?”

靈奴如今已經長開, 除了一身雪白的皮膚來自他阿母之外,眉眼輪廓無一處不像李勖。

聽父親問自己, 他坐得筆直, 小手端端正正按在膝上, 兩道嫩生生的眉毛微微蹙起, 認真思索,模樣端的十分嚴肅, 看起來更與李勖神似。韶音看著幾案兩側對坐的一大一小,忍俊不禁。

靈奴想了一會,認真答道:“石頭的確常見,就如同百姓;牙珠的確罕見,就如同君王。阿父常常教導我民貴君輕,可知罕見之物未必珍貴,尋常之物反倒更應珍惜。”

“所以”,他眸光熠熠,語氣堅定道:“靈奴不想要牙珠,只想要石頭。”

李勖大悅,謂韶音道:“我兒慧極,來日成就必在我之上!”

韶音也很得意,翹嘴道:“那是自然。”

孩子的阿父趁孩子沒註意,攬過夫人偷親一口,低聲道:“像你。”

去往襄陽的馬車上,靈奴擺弄著自己的三顆珠子,一一為它們取名。自從在王家表舅那裏聽到了一句神叨叨的“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孩子就迷上了命名。

他給第一顆珠子取名為“輕搖薄賦珠”,阿母告訴他,就是在他一周歲生辰那日,朝廷大赦天下,蠲免百姓歷年逋欠之稅,頒布新的租調之法,改從前十抽其四的糧稅為十抽其二。

第二顆珠子叫做“生齒浩繁珠”,因他兩歲生辰時,阿母遷數萬淮北流民入淮南,貸與耕牛農具,鼓勵民眾開荒墾田。無數百姓因此結束了顛沛流離的生活,起屋定居,成家生子。

那第三顆青色石珠被他稱作“兵強馬壯珠”。阿父平定川蜀叛亂,教化南中蠻人,自此益州馬種、竹木、漆絲之物可為國家所用,千人騎營擴為萬人騎兵曹,由上官阿叔帶領著日日操練,健兒們個個驍勇無比。

襄陽軍馬司與靈奴同齡,經過三年的選育繁殖,不惜重金采買西域名馬與川馬雜交,馬場中已經繁殖出了幾批性能優良的馬駒,如今第二批都已經送入了騎兵曹服役。

一家三口此行前往襄陽,正是為了視察軍馬司。

五月暑氣已經熏人,午間正是日高人渴之時,隊伍行進趨緩。經過一片烏桕林,李勖命人就地休整,起炊造飯。

遠方晴翠相接,現出一片山坳,碧草茵郁,正合跑馬。

靈奴見阿父阿母同乘一匹,似乎興致勃勃,便也沒了困意,想與他們一起去玩耍。

阿母面露猶豫之色,阿父跳下馬來,摸著他的臉,慈愛道:“大宛馬不堪重負,一次只能載阿父與阿母兩人,若是再加上一個靈奴,只怕要將馬兒累壞。若是靈奴十分想去,阿父就抱你上來好不好?”

靈奴看了看漂亮的大宛馬,又看了看阿父阿母,艱難地搖了搖頭,“不去了,靈奴留在車裏睡午覺。”

阿父誇他真乖,躍馬揚鞭,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靈奴靠在車壁上撅嘴。

阿桃噅噅地走過來,將腦袋探進車內,與他討果子吃。他餵了它一捧櫻桃,看著它吃得吧唧吧唧,忽然嘆口氣道:“紈妹和勖兄又丟下我去玩了,他們一點都不乖。”

靈奴邊說邊往勖兄的茶盞裏添滿了水,捧著飲給阿桃喝,之後又貼心地用紈妹的巾帕給阿桃擦嘴。

“紈妹”和“勖兄”是他偷偷給雙親取的名字,這兩個人每次這樣稱呼彼此時都怪模怪樣、鬼鬼祟祟的。靈奴也不明白為什麽,只知道這個稱呼不能為外人道也,只能在心裏偷偷地叫。

……

李勖和韶音此行輕裝簡從,事先並未告知襄陽地方,也並未下榻官驛,而是擇了一處寬敞整潔的民間客舍居住。

二人將靈奴安置好,各自以公幹為由先後出門,李勖等在門口,待到韶音出來,倆人相視一笑,攜手往大名鼎鼎的襄陽草市而去。

非官市則稱為草市,設在城外。襄陽毗鄰氐胡,草市亦頗具異域風情,李勖曾在信中一一記述,此番故地重游,卻又與三年前大不相同。

內亂平定之後,先前被戰火阻斷的水陸要津都重新貫通,關津市稅調至從前的一半,民間貿易由此興盛。

朝廷鼓勵邊民用手工物品向胡人換取優良種馬,之後再高價賣給官府。因此,如今的襄陽草市上除了柴草炭薪、乳漿乳酪和魚鹽等日用之物外,還能見到做工精美的陶瓷和紡品。

經過教化的熟蠻也來到草市,他們販賣的一種賨布乃是由苧麻織成,這種布潔白柔韌,經汗漬不易發黃,物美價廉,很適合做夏天的衣物,在襄陽這邊賣得極好。

沿河泊著來自獅子國、天竺國的商船,穿著異族服飾的商販在指定地點叫賣雀頭香、明珠、犀角等物,番司校尉在周圍領兵巡查,要求貿易必須以大晉的官鑄五銖錢進行。

李勖給韶音買了一只繡著錦簇花團的小挎包,小販見韶音生得美,又額外送了她一只真的草編花環;韶音給李勖買了一枚犀角指環,套在他左手小指上。

才逛了一小會兒,韶音的小挎包就已經裝得滿滿當當,李勖接過來,在後頭幫她拎著。那只花環撲簌簌地往下掉粉,沾得韶音睫毛上都是黃色花粉,李勖教她扔了,她不肯,摘下來戴到他頭上。

李勖身長九尺,虎背狼腰,往人群裏一站已經極為顯眼,這麽頭戴花環、手拎花包,更是惹得行人紛紛矚目。

倒是有一位青年俊才,光顧著看頭前的美貌女郎,一時忽略了她身後的高大男子。

“這位女郎”,他分開人群挨到近前,攔住她的去路深揖一禮道:“在下見女郎甚是面善,很像一位故人,不知女郎芳名,懇請賜教。”

此人話說得還算體面,臉卻已經紅透了。方才遠遠一瞥已覺驚艷至極,近前再看,更覺布裙荊釵難掩國色,當真是艷光逼人。他只看了一眼就垂下頭去,不敢直視。

女郎沒有答話,餘光之中,卻有一雙皂色馬靴橐橐而來,至女郎樸素的裙裾旁駐足不動。

“爾有何事?”來人問話低沈,仿佛悶雷自胸膛中隆隆而出,似乎丹田氣息十分厚足。

這人一驚,猛地擡起頭來,只見問話的是一個打扮得花裏胡哨的男子,此人將國色天香的女郎往懷裏一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這男子身形異常魁偉,周身氣勢迫人,雖神色平靜,那眼神卻寒刃一般瞟在人的咽喉上,好不怕人。

“……無事、無事,是在下認錯了人。”這人嚇得不輕,後退兩步,朝著女郎再揖一禮,“驚擾女郎,還望見諒。”戀戀不舍而去。

韶音掩口而笑,擠兌李勖道:“人家不過是過來說句話而已,勖兄至於如此?”

李勖濃眉上也染了紅紅黃黃的花粉,低頭要韶音幫他擦拭,幽幽道:“紈妹生得招蜂引蝶,愚兄不得不時刻警醒。”

二人正說話,忽聽身後掀起一片驚聲,不待韶音回頭,李勖已經將她一抱,飛身閃到一側。

眨眼之間,十幾騎人馬幾乎貼著人臉呼嘯而過。煙塵過處,籮筐鍋架盡數翻倒在地,果子小食、日用百貨滿街翻滾,碎成片、踏成泥,沿街商販損傷慘重。一個老媼躲閃不及,跌倒在地,後腿不幸被馬蹄踩中,其子慌忙將母親扶起,一邊抹眼淚一邊朝著那行人怒目而視,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小兒驚哭之聲此起彼伏,方才還繁華熱鬧的草市轉眼間就成了戰後廢墟。

韶音驚怒交加:“什麽人這麽囂張!”

旁邊的人趕緊沖她搖首,好心提醒道:“女郎低聲!聽你的口音應該是外鄉人吧?這些人都是軍馬司的馬士,日常橫行霸道慣了,就是縣令和太守也不敢惹他們!你們遠道而來,還是不要生事為好。”

“軍馬司?”韶音看了李勖一眼,又問那人:“軍馬司都尉才不過四品,馬士更是末流,如何敢當街縱馬傷人?”

一個白眉老者聞言湊過來,嘆息道:“別看官小,那可是顯要職位!如今誰人不知,李太尉看重軍馬,這新成立的軍馬司自然就炙手可熱,尋常人就是擠破了頭也進不去。那些馬士都不是一般人,方才領頭的那個叫陸思,乃是吳郡陸氏之後,身後的幾個也都出身於本地望族,你說誰能惹得起他們?”

見韶音一身粗布裝束,人卻生得分外惹眼,白眉老者又道:“外鄉人,來這裏一回,只管吃好玩好,莫要攪進是非之中。”說著又轉向李勖,“閣下應該就是這位娘子的夫婿吧?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老朽勸你一句,是非之地莫要久留,快些帶你妻子走吧。”

李勖的目光已經沈沈地看向前方。

老者還是提醒晚了,那十幾個馬士不知何故,忽然調頭回返,領頭之人放緩了韁繩,溜溜達達,徑直朝著韶音這方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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