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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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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第 75 章

當餘霞帶著最後一絲暖融消散在夜色之中, 初冬的寒意便一點點在山林之間彌漫開來。

山上山下的營盤相繼亮起燈火,林霭便在昏黃的映襯下呈現出靜謐的霧藍色,人的呼吸凝結成一條條白氣, 隨著道道炊煙在其中升浮游蕩。

北府軍和長生道徒的氣息在夜幕降臨前的片刻交織在一處, 煙、霧、雲、氣填塞了走蛟嶺上下的高差, 放眼四野,人間萬壑恍惚一平。

夜色彌深,燈火彌亮, 煙霧很快沈降, 高處的北府旗幟和山腳下的長生教營壘重又涇渭分明。

山下, 長生道營壘。

一座青色營帳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排列於中軍大帳東南側, 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不斷有人從中進出。凡是曾與李勖直接或間接交手過者,無論教中位分, 均被召到帳中問話, 要他們將交戰的經過和細節詳備言說。

營帳正中繡著玄赤二色香爐紋的門簾一次次掀開又落下,直到寒氣卷著暮色一道灌入其中,帳內諸人這才發覺天色已晚,上首的綠袍堂主卻渾然無覺,盯著面前大案仿佛已經入定。

大案上擺著一方簡易的沙盤, 徐淩跽坐於案前,隨著來人的講述不斷在沙盤上模擬雙方攻勢, 一雙手雖久未執筆墨, 依舊修長幹凈, 多年行伍磨礪出的繭子藏在掌心和指腹, 手背因沾染了幾絲泥土而愈發顯得青白分明。

除了偶爾追問一兩句外,徐淩一直凝神靜氣專註於手下的山川地勢和隊伍變幻, 直到最後一人離開大帳依舊抿唇不語。

眾人見他如此一時都不敢出言相擾,兩兩對視之間卻都從彼此的面上看出一分惕然之色,思及昨夜一場惡鬥,心下未免都有些惶惶之感。

葉春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不由看向徐淩,嘆道:“所謂兵行詭道,李存之可謂是深谙此道啊!”

徐霄雲雖有雄才,可對手李勖又豈是可以小覷之輩?徐堂主萬萬不該在孫教主跟前立下軍令狀,誇下必斬李勖頭顱的海口!萬一有個差錯,雖不至於真的丟了堂主之位,到底也是授人以柄,另外兩位堂主以及孫波身邊的幾個親信可是一直都盯著他,只盼著他行差踏錯一步,好教他們趁機大做文章呢!

徐淩兀自沈浸於推演之中,得了葉春這一句提醒方才抽出神來,鳳眼一掃,見眾人莫不神色憂慮,不由放聲大笑。

葉春一驚,遲疑道:“堂主何故發笑?”

徐淩只管大笑不語,起身走到大帳正中,親手點亮了攢頂下懸掛的油燈。

燈火一燃,黑寂而沈悶的大帳似乎一下子生長出一顆躍動的心臟,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到他面上,只見燈火將他的面孔映得極為清晰,眉宇間一股傲然之氣隱隱隨著火焰一道躍動。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李勖再如何謀略過人亦一凡人也!所使之計、所行之道正如條條車轍,並非無跡可尋!”

眾人皆知徐淩本事,聽他這話底氣十足,一時竟也將心中惶惶驅散大半,只支起耳朵聽他的下話。

燈花驀地爆出幾聲脆響,徐淩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一面不疾不徐地以鐵筷撥弄焰心,一面朗聲道:

“他有張良計,我有過墻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便是!戰前固然不應輕敵,卻也更不該畏敵!而今我軍數倍於他,正所謂一力降十會,只要我等其心協力、同仇敵愾,饒是他有再多的手段又有何懼哉?李勖能征善戰,徐某亦此道中人,諸位莫要驚惶,且等著看淩的手段!”

說罷一拋手,將鐵筷準確地擲入一側銅壺之中,撩袍落座,點將點兵,片刻之間已將今夜的攻伐進退安排妥當,上到舵主、香主,下到教中普通兄弟,無不一一點到,排布得明明白白。

眾人無不心下大安,先後領命而出,自去安排人手不提。

教主護法官張松張葆兄弟領了前鋒之職,不唯旁人,就連張氏兄弟自己都頗感意外,彼此對視一眼俱都沒說什麽,亦領命而去。

待出了帳,卻不照著徐淩的吩咐速去安排人馬,而是徑自往孫波赤紅色的中軍大帳去了。

孫波正於一方紅漆大榻上盤膝打坐,聞聽來人並不睜眼,呼吸吐納均勻從容,宛如一尊神像。

半神之體自然與凡人不同,張氏兄弟早就習慣了教主的八風不動,只低著頭將徐淩的安排一一道來。張葆牙尖嘴利,腦子亦靈便勝過其兄,幾乎將徐淩的話一字不差地覆述了一遍。

孫波仔細聽這二人的回話,初時還心中發緊,以為徐淩能琢磨出什麽精妙的對策,哪知聽到最後,這“知己知彼”也不過是教人輕手利腳莫要被人發現,又額外啰嗦些守住大營、小心火燭之類的罷了。

心裏一松,孫波緩緩睜開眼來,語氣淡淡道:“徐堂主是咱們教中的智星,他既已立下軍令狀,本教主便放手教他去行事,自是對他沒有不放心的。你們二人只管聽他安排,又何必多此一舉,到我這裏饒舌一番。”

……

張氏兄弟等人去後,葉春一眾交好者依舊留在徐淩帳中不去,待聽到外頭腳步踢踏之聲,知道張氏兄弟已經著手照做了,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孫波一貫如此,既要做出個穩坐釣魚臺、不問瑣屑事的姿態,又不肯真的放手,日常靠著張氏兄弟這些護法官作耳報神,雖足不出帳,日日打坐修煉功法,教中事無論巨細卻都了然於心,足以施展無窮翻覆手段。

伺候這樣的主公可謂難矣,被他視作眼中釘更是難上加難。

眾人心照不宣,唯有葉春掛了相,向徐淩投去同情的目光。徐淩卻目光灼灼,面上隱有躍躍之色,心思顯然全都系在今夜之戰上,並未思及其他。

轉眼夜色深沈,穹頂淡淡月,微微星。

張氏兄弟率領一千精兵湧出轅門,直奔白日裏北府軍插著帥旗的方位而去,與此同時,徐淩則率領五千人馬繞後自營壘背側而出,行進極慢。

臨出帳房之前,葉春清楚地聽見徐淩吩咐手下道:

“將糧草營房周圍的巡視增至三倍,火把減至從前半數以下。秘密傳令各堂各舵,務必要每個香主都知曉,今夜無論聽到什麽動靜,無論是糧草起火還是混入細作,均要約束底下兄弟,切莫妄動,一切行動皆以旗鼓金鈴為準!”

“徐堂主……”

葉春當時便心存疑惑,一句完整的問話還未出口,徐淩便朝他微微一笑,隨後率眾而出。葉春只得暫時按捺住不解,一面心裏琢磨,一面隨著大部人馬行動。

可是大軍出營之後卻並未按照先前的計策行事,照徐淩先前所說,張氏兄弟直奔走蛟嶺後,他與葉春當各率兩千多人自兩翼包抄李勖大營,將李軍盡殲於嶺北。

可不知為何,徐淩似乎忽然改了主意,直將大軍一分為三,命一部匿身於營房南側壕溝之中,另外兩部則分別埋伏在東西兩側樹林裏,擺了個口袋陣型,並嚴令各部未經傳令不得動作,若有發出異聲者立斬不饒。

如此,浩蕩大軍折騰了一回,卻是未離開營盤半步,不過是從營盤之內翻到營盤之外而已。

徐淩這是什麽意思,莫不是有了貳心,想借著攻李之名反了孫波?

一個冰涼念頭流水般自心頭掠過,直令葉春渾身悚然,出口的話亦帶了微微的顫栗,“堂主……這是何意?”

徐淩並未發覺他的異樣,只是瞇眼看著走蛟嶺下泛著幽幽藍光的一線天,淡笑道:

“小敵之堅,大敵之擒。而今我眾敵寡,敵雖有地形之利,若無奇襲之勝,必被我們蠶食殆盡!李勖作戰靈活機變,素來膽大出奇,敢於以少攻多,化被動為主動,是* 以徐某料定,他今夜必定前來劫我糧草,我等無須勞師動眾,只需在此守株待兔,待他來了,再給他來個關門打狗、甕中捉鱉!”

“……原來如此!”

葉春松了口氣,這才察覺自己已出了一身的涼汗,不由用衣袖頻頻擦拭額頭。

徐淩怪看了他一眼,忽然眉頭微皺,冷哼一聲,壓低嗓音叱道:“景陽當我是什麽人了!旁人也就罷了,連你也這般猜忌於我,教徐淩往後如何自處!”

“霄雲!”

葉春心中慚愧萬分,顧不得上下尊卑,忙拉住徐淩的袖子,急聲解釋道:“你誤會了!我只是不解,若如你所說,我等只需以逸待勞便可,又何必派出張松張葆兩個前去打草驚蛇?”

徐淩眸色銳利地盯著他,一把扯出衣袖,冷聲道:“方才所言乃是以我之心忖度李勖,這還不夠,若要做到知己知彼,還要往下再想一層,便是忖其如何度我。”

說著將視線從葉春面上移開,手指著嶺上大亮的燈火,耐著性子道:

“此人狡詐,明明存了襲營之心,卻故意大張火把迷惑於我。我料他必定劫我糧草,他未必不會料到我已有防備。是以我便派出張氏兄弟打頭陣,借以消除他的疑心。”

“原來如此!”葉春恍然大悟,張松張葆兩個豈有先鋒之才,原來不過是障眼的煙霧而已,虧他先前還為此暗暗擔憂。

徐淩如此安排,除了密不外洩、以便作成以假亂真之效外,亦有防備孫波後方掣肘之意,可謂用心良苦,縝密細致之至了!

想到此處,葉春滿腔慚愧之中又升騰起由衷的敬服,沈吟道:“李軍借地勢窺伺於我,將我軍營房看得分明,霄雲因便將計就計,命糧草營房燈火減半,做出守備空虛之態……”

說著朝徐淩拱手長揖,“霄雲妙算,我不如也!”

徐淩一哂,淡淡道:“若我沒猜錯的話,張松張葆二人定會撲空,過不了多久,李勖便會親自率領主力而來,盡數入我彀中!”

這也是他分析李勖戰法得出的結論。

今夜之戰舉足輕重,於李勖而言可謂存亡一系,料想他必親自率軍前來劫營。思及此人勇猛,徐淩便特意將教中幾位武功卓然者帶在身旁,又留了擅長近身作戰的葉春在側,只待李勖一現身,口袋立刻收緊,專克他路數的十八般兵器輪番上陣,饒是他再如何神勇,今日也必定將首級留下!

……

冬夜的山林本就靜肅,營房燈火一燃,遠近的狐狼也都避走遁逃,四野愈發空曠死寂。忽然,走蛟嶺的方向傳來人馬噪動之聲,似是雙方已經激戰到一處。

當——當——當——

金器之響穿林越野而來,尖利刺耳,令人心間齊顫。

行伍之人無不知曉,聞鼓則進,鳴金則收,葉春顧不得徐淩的禁令,忍不住探出頭去遙望,只見那狹窄逼仄的一線嶺中似乎有大隊人馬擁塞堵擠,隱有潰退之狀,其狀與昨夜分毫不差!

葉春不由失色,“霄雲,李軍似乎仍守在嶺中!”

徐淩緊緊地盯著前方不語。

他不相信李勖會死守著走蛟嶺不動,若果真如此,此人的能耐便也有限,倒不值得他如此一番周密部署了。

“若李軍不來,霄雲還是另做安排為上!”

葉春心裏仍惦記著那個軍令狀,大軍輸得起,徐淩卻輸不起,海口既已誇下,於他而言不贏便是輸,若李勖不來,便不該繼續守在此處,合該照著原計劃行事才對。

見徐淩不為所動,葉春心裏愈發焦急,催促道:“霄雲!”

“噓!”徐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凝神觀察前方。葉春了解他的脾氣,只得住了口,隨著他一道在壕溝裏觀望。

一線天前的潰亂並未如昨夜般蔓延開來,短暫的後撤之後,長生道軍不知為何又穩住了陣腳,重新擂鼓前進。

葉春咋舌,“這……”

只見徐淩眉目一舒,眸中隱隱躍動出光華,“障眼法罷了!景陽可要打起精神了,李勖一刻之內必至!”

葉春心神一凜,還未思量出那障眼法是如何做的,便聽得斜旁一陣細微的腳步之聲唰唰而近,若不是久經沙場之人定會以為這聲音是山風吹動百草木葉而發。

他屏住呼吸,以耳伏地,粗略判斷出來人數目大概在千人往上,約摸就是李勖的主力!

“真是神了。”

葉春看了徐淩一眼,對他愈發佩服得五體投地,只道強中自有強中手,李勖不敗之名在外,今夜卻要遇上克星了!想著亦與徐淩一般緊張興奮起來,隨著李軍的腳步聲愈發靠近,握住刀柄的手不覺間也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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