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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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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76 章

漆黑的夜色之中, 李軍隊伍在幾丈開外方才隱隱現出身形,如同一只黑魆魆的怪物,腳步無聲而迅疾地朝著糧草大營的方向靠近。

五丈, 三丈, 兩丈……一丈!

直到壕溝中埋伏的長生道軍可以清晰地看見對方草鞋上沾染的泥土, 徐淩仍不下令進攻。

他親自持著令官鼓,瞇眼盯著愈發接近的李軍。為了掩蓋行跡,避免鐵甲的反光和沈重的步伐驚動長生道軍, 這些卒子都未穿鎧甲, 只身著輕便的草鞋布衣而來。

“李勖也算是心細如發。”

徐淩心道, 依舊耐心地等待對方趨前。直到一雙大腳幾乎與面門近在咫尺, 他忖李軍該是全部入了自己張開的囊袋之中,這才猛擂戰鼓,大喝道:“殺!”

埋伏了大半夜的長生道軍甫見李軍現身便知徐堂主所料不錯, 是以士氣大振, 個個摩拳擦掌,只待將對方殺個片甲不留,方才屏息凝神間眼見對方愈發靠近,戰意更如一張巨弓般逐漸蓄力、拉滿。

進攻鼓令一出,戰意便如離弦的箭矢一般飛射而出, 這些士卒吶喊著從壕溝、林丘中現身,自四面八方朝著毫無防備的李軍猛烈進攻!

李軍猝不及防, 霎時間果然陣腳大亂, 士卒倉惶之際相互推擠, 絲毫不聽長官號令, 在重重包圍中狼奔豕突、拼命逃竄,一只完整的隊伍很快現出分崩離析之態。

“撤退!撤退!”

一聲粗噶的號令稍稍鎮住了混亂的局面, 李軍知道中了埋伏,想要緊急後撤,可是為時已晚——徐淩再次擂鼓,東西兩翼聞聲合攏,狹長的口袋陣迅速收口,將李軍牢牢困在其中。

“隨我殺——出重圍!”

依舊是先前那個粗嗓,這一聲暴喝之後,只見一個彪形猛將自亂軍中跳將出來,直將手中一柄大刀掄得虎虎生風,眨眼間連斬數人,四周鮮血迸濺如雨!

此人身材魁梧,膂力驚人,頭戴紅瓔兜鍪、身披明光鎧甲,雖看不清面孔,從與眾不同的衣著打扮和一手殺氣騰騰的刀法便可知曉,這人定是那只有一面之緣的李勖無疑。

“哼!困獸之鬥罷了!”

徐淩甩袍快步登上高處,凝神觀察半晌後再次命人擊鼓傳號,“傳令下去,斬李勖首級者,賞黃金百兩!”

此令一出,一眾早就準備好的擅武之士便齊齊沖上前去與李勖鬥在一處。

眼見李軍敗局已定,那李勖以一敵眾,亦漸漸露出不支之態,徐淩仍不敢輕敵,命葉春帶著偵察卒扼守住西北側李軍退卻的必經之路,自己則親率五百精兵牢牢守在南側糧草營前。

此戰至關緊要,若不能一舉將李軍殲滅,長生道軍即便順利北入三吳,往後必有無窮餘患。尤其是李勖,此人寒微小卒出身,白手起家,心性堅韌,自是不同於士族將帥,但凡留他一口氣在,將來定有重整旗鼓之日!

大晉如今背腹受敵,前有何氏威逼江上,後有長生道義軍壓境三吳,而手下可用之將不過馮毅李勖二人而已。徐淩曾與馮毅交手數次,若非教主孫波忌憚掣肘,未必會教他占到便宜,是以在他心中,值得忌憚者唯有李勖一人。

如今浙東各郡閉門不出,任由北府將作出頭鳥,擺明了是想當縮頭烏龜自保,如不能借此機會徹底斬殺李部,往後恐怕再難有這樣的良機。

思及此處,徐淩胸中氣血躁動,盯著前方仍相持不下纏鬥的一團不由有些焦急。李軍不愧是名將之師,雖已突圍無望,陣型大亂,越打卻越是呈現出亂而不潰的跡象。

徐淩深吸一口氣,仔細觀察,這才發現李軍幾乎個個單兵成將,三五個卒子即可成陣,極為難纏。己方將士雖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圍攻明顯少於自己的敵人卻是久攻不下,猶如猛虎捉鼠,再三不得,不免現出惱怒焦躁之態。

“斬李勖者,賞黃金千兩!”

擒賊先擒王,徐淩咬緊後槽牙,忽然厲聲喝道。

此話一出,長生道軍士氣一振,幾個猛將的鋼叉同時刺出,咣啷一聲,與李勖的大刀抵在一處。李勖苦苦支撐著壓頂的合力,到底氣力不支,眼見著漸漸矮下身去。

徐淩暗暗松出口氣,看著陣中那員即將力竭的猛將,瞳孔微縮,心裏嘆一聲“李存之,你走好罷!”正待見此人利刃穿心,不防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悠長而高亢的畫角之音。

畫角長吹不絕,這是要全軍警醒,中軍大帳即將傳號施令的意思!

徐淩心裏咯噔一聲,猛然回頭望向大營方向,隨著一陣急促的金聲,只見一桿懸著青色雙燈的大招在夜色中緩緩升起,點動三下後向北連麾三次,嗡鳴重金之聲隨之大作。

擂鼓則進,連鼓則沖,鳴金則收,重金速回。

青旗號令木堂,正是徐淩所率之部,向北麾動,則是命徐部速速向北側撤軍之意。

夫大軍之中,言不相聞,故為金鼓,視不相見,故為旌旗,此為一眾之法,不可更易。上到將帥,下到小卒,聞令應旗,不從者誅,此亦為軍中頭一等軍法,威不可淩。

徐淩鳳目暴突,一對拳緊緊攥出了骨骼咯吱之聲,如此緊要關頭,孫波卻要他撤兵,簡直莫名其妙!

不唯徐淩,葉春等隨他出戰的舵主和上下士卒俱都齊齊望向大營方向,進攻為之一滯。李軍抓住這個空隙拼命抵抗,李勖本人更是趁機跳脫了包圍,在部將保護下快速往東北一隅撤去。

“霄雲!”葉春頭一個回到徐淩身側,一手握住他的小臂,苦口勸道:“不可不應旗!否則必致大亂!”

凡士卒初入行伍,所學的頭一等緊要科目便是“教旗”,顧名思義,便是學會辨別金鼓旗令之意。誠如《管子》所雲,金鼓旗乃軍中三官,位如主帥,威在各部將帥之上。令鼓號之,士卒不得有違,否則便以叛逆論處。

眼下金旗齊作,全軍得令,若徐淩不許撤退,莫說遠處士卒聽不到這方號令,便是近處兵卒也會心思浮動,揣測上官有反叛之意,因此極易生變。

不消葉春勸阻,徐淩如何不知這個道理,只是眼見著即將到口的鴨子就要飛走,他如何能甘心罷手收勢。

眼下大局明朗,但除李勖一人則萬事順矣!

轉瞬之間,徐淩心思已定,當即抽出手臂,怒喝道:“令官何在?金鼓應旗!”

徐部令官早就傻了,得了這句話方才回神,急命令卒舉堂旗與中軍大旗相應。

葉春看著一面面單燈的青色小旗相繼升起,向著北方麾動呼應,這才松了口氣。卻聽徐淩話鋒一轉,道:“景陽,你率大部速速撤回,若教主問起,就說徐淩正在為他老人家取李勖的首級!”說話後轉身就走,領著百十來個親兵朝著李軍撤退的方向疾速追去。

“霄雲!”

葉春叫了一聲,見他身影已入陣,恐其拳腳功夫不佳,萬一在李勖手下吃虧便不妙,只得又將率部回師的任務交給舵主韓炳發,自己則提著長刀追了上去。

“李勖休走!”

葉春厲喝一聲,同時一刀劈出,前頭的“李勖”不躲不閃,回手便輕而易舉地將他這一下格擋開去,高聲笑道:“你、你這人好、好不曉事!區區一——千兩黃金,買你褚爺爺的頭還、還不夠,你還想買我們將、將軍的,簡直是癡、癡心妄想!”

“你不是李勖!”

徐淩大驚失色,只見這頭戴兜鏖、身披明光鎧的漢子生了張絡腮胡子紫黑臉膛,分明三十來歲年紀,哪裏是當時上官雲身後那個二十出頭的猛卒模樣!

細看之下,徐淩這才發覺,此人雖身量極為魁梧,個頭卻比李勖矮了幾分,遠處看不出來,近到跟前才知端倪。

“糟了!”電光火石之間,徐淩一下子醒悟過來,今夜來犯者絕非李部主力,李勖大概是早就猜到了他的意圖,這才命人喬扮自己,將計就計。

既然意圖不在糧草,他到底意欲何為?

徐淩一時間頭痛欲裂,一個模糊的猜測包裹在混沌的腦漿中,直攪得他頭顱發燙,幾欲爆裂。

“咚——咚——咚!”

“梆——梆——梆!”

“嗡——”

營中再度傳來令音,鑼鼓號角齊鳴,震撼天地,直令人頭暈目眩;回眸望去,紅黃藍白綠五色燈旗紛紛亂舞,其外黑色遮罩時隱時露,燈語變幻不定:一會兒教士卒挖壕掘土,一會兒教人就地歇息,一會兒下令盤膝打坐,一會兒又下令換崗輪勤。

——分明是亂打一氣!

大營中驚叫四散的混亂之聲隱隱自亂鳴的金鼓間隙裏浮出,愈發清晰地傳到這邊,先前那個在腦中混亂盤桓的念頭一下子變得清晰,徐淩還有什麽不明白:他惦記著李勖一人的頭顱,對方卻意在取長生道全軍!

虧他自作聰明,領出精兵設伏在外,臨行又抽調各處守衛到糧草營前巡視,由此導致令旗營前人手不足;對方卻一面派人入局纏鬥,以少量兵力牽連住己方主力,一面趁著營壘空虛,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其中,竟不知何時已牢牢控制了三軍旗令。

旗為軍眼,諸軍進退視其所向;金鼓為耳,諸軍聞聲辨意,令行禁止。如今耳目淪入敵手,五識盡失,愈是人數眾多的大軍,愈會混亂不堪,最終不戰而潰。

“唉!到底是我棋差一招,技不如人也!“

徐淩後知後覺,忍不住長嘆一聲,隨後號令左右道:“勿要戀戰,快隨我回營保護教主!”

此刻並非自怨自艾之時,戰事瞬息萬變,置之死地尚能後生,更何況此刻還遠未到那般程度。孫波雖庸碌忌刻,卻極擅裝神弄鬼,乃是全軍上下最至關緊要的一桿大旗,只要這位教主還在,長生道軍便不至覆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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