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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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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第 53 章

自李勖成婚之後, 這還是溫衡和眾將第一次踏足李家內院。雖已人去屋空,但庭前屋後居宅內外的擺設俱都還在,謝女似是並未將陪嫁的箱籠物件帶走, 整個府宅隱有一股溫軟脂粉氣浮動其中, 不見絲毫淩亂之意。

外間的墻壁和菱花窗上還貼著大紅的石榴百子圖, 整個院落依舊殘留著新婚的痕跡。

檐下風燈未燃,屋中只亮了一豆昏黃的燭盞,李勖鎧甲未卸, 跽坐於月洞窗前, 似乎正在習字。溫衡一眾走到廊下, 看見他將環首刀解下放於身側, 旁邊還擺著一架伏羲琴。

此舉自是與風雅無關,當是睹物思人。

眾將面面相覷,誰都不敢上前說話。本來該由祖褚二將打頭陣, 二盧殿後, 溫先生最後出馬,可眾人眼看著這般情形,心知將軍是對那謝氏女動了真心,一時俱都不知該說什麽好。

溫衡心裏嘆息,世上豈有無欲無求之人, 李勖既不貪財又不好色,這劫數卻原來應在一個“情”字上, 果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眾人畏縮不前, 溫衡只得走上前去, 當先開口道:

“有道是疏不間親, 將軍,溫衡接下來所言或有以疏間親之嫌, 可我等追隨將軍多年,早知將軍心中鴻鵠之志,實不忍見將軍因一婦人而功敗垂成!是以,這番話,即便將軍不願聽,溫衡也得明言!

謝公嫁女,所圖不過將軍之力;將軍娶妻,所謀不過謝氏之權。珠聯璧合,互為倚仗,以婚姻為盟,此為聯姻之本意也。至於夫妻之情、男女之愛,有則錦上添花,無亦無關宏旨。當此關節之時,各方人馬畢集,四路糧草待發,只等將軍一聲令下,則謀事可成矣!一旦謝女回到建康,述明離絕之固意,謝氏未必會肯依計行事,而馮毅又有王氏襄助,恐怕將軍多年籌謀盡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溫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溫衡見李勖似乎無動於衷,不由跪地陳言:“將軍不能放謝女走!溫衡鬥膽諫言,將軍該立刻派遣三艘艨艟快艦將謝女劫回,待到事成之後,她若執意要走,屆時再放不遲!”

祖坤、褚恭等將隨後跪下,“末將願領兵前往,必在天亮之前將夫人接回!”

李勖轉過臉來,昏黃的燭火一下子映出了他濃烈的眉目,他輕笑道:“從未聽聞哪樁宏圖偉業必得以一小女子為質。溫先生,謝氏之力,有,則是錦上添花,無,亦無關宏旨。”

“將軍三思!”

“將軍!”

……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李勖站起身來,“諸將聽令!三吳糧草若來,則依計行事,若不來,則死守京口!馮毅部,強犯則攻,否則,誘殺之!”

“諾!”

“諾!”

……

溫衡無可奈何,深深地嘆了口氣。

歸家已至深夜,茅籬竹舍中仍有一盞昏燈為他而留,溫嫂倚靠在引囊上看一卷《傷寒雜病論》,眼皮不支,已困得瞌睡連連。

溫衡心中一軟,不由放輕了腳步,悄聲上前握住她手中那卷竹書,輕輕往外抽——溫嫂睜開眼來,“怎麽樣,將軍派人去了麽?”

“還是把你吵醒了。”溫衡笑笑,繼而搖頭嘆道:“唉!將軍執意不肯,我亦無計可施啊!”李勖素來是個極有主見之人,他信賴倚重溫衡不假,可一旦做出決定,便是十個溫衡也勸他不動。

“我真是想不通,”溫衡將羽扇擱在案上,一邊脫鞋上榻,“我接連為將軍獻出二計,觀將軍前後舉止,似乎此二計皆已奏效。既然如此,那謝女便該留下,沒道理說走就走,如今這般局面,實在是令我始料未及。”

溫嫂瞌睡頓消,拍掉他滅燭的手,“你獻的什麽計?”

溫衡看著她笑道:“真說起來,這兩計還都是從夫人身上學到的。”

便說這第二計,當年溫嫂出嫁,始終對她那大師兄念念不忘,溫衡醋海翻波,便日日琢磨破解之法。久而久之,還真教他琢磨出一個來。

“好啊!”溫嫂聽到此處恍然大悟,一把擰住他的耳朵,“難怪你這老奴當年緊著追問我大師兄之事,要我日日講、夜夜講,直講得口幹舌燥、了無意趣,原是打得這個主意!”

溫衡嗬嗬直笑,將夫人往懷裏摟了樓,一手捋著長須,頗自得道:“這話我忍了許多年沒說,你那大師兄一向自視甚高,實則是個怯懦無能之輩!近水樓臺尚不能得月,可知與月無緣,你們之間那點意思,不過是小兒女的幾分酸氣罷了!我想通了這個,便為你量身制定了一套放氣之法,教你日日放、夜夜放,日子一長,你心裏那點酸氣都放沒了,就該到我老溫長驅直入的時候了!”

“不知羞臊的老奴!”

溫嫂笑著罵他,忍不住又擰了他一把,“你這法子也就只能對付我這傻的!”

溫衡搖搖頭,“所以我想不通!謝女既心病已祛,咱們將軍又英雄了得,二人實為一對天造地設的佳偶,她為何一定要辭別而去呢?”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溫嫂忽然推了他一把,翻身到一側,“還說我大師兄自負,我看你們這群男人個個都是自負的,不唯自負,還自私!”

“怎麽又說到我了”溫衡莫名其妙。

“若不是跟了你這老奴,我怕是早就兒孫繞膝、三代同堂了!”溫嫂氣不過,又胳膊肘拐了他一把,“就是因為你,我這麽一把做祖母的年紀還得隨軍出征,與你在大營中討生活!”

說著坐起身來,又將燭火點亮,“溫平機,我孟阿萍師從名醫,自小過的是山中采藥、與世無爭的清閑日子,你道我嫁了你是棄暗投明,我不妨告訴你,若是嫁了我大師兄,那日子過得不知比現在舒心多少!”

溫嫂說著帶出了淚意,溫衡知她是又想到了孩子上,不由也跟著心裏發酸,起身過來將人抱住,嘆息一聲:“是,你是傻,到頭來還是選了我。”

“李將軍是英雄了得,可謝氏才認識他幾日?”溫嫂躺下後仍忍不住為那幾面之緣的女郎叫屈,“她從前過的是什麽日子,嫁過來之後又是什麽日子,不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那也得是天差地別,更別提往後……”

溫嫂說到這裏悻悻停住,她們這些軍眷早就默契地養成了一個習慣,不提往後,不說萬一,怕不吉利。

可是她們心裏都明白,真有個萬一,往後餘生便是漫長的煎熬。

李勖雖神勇,可到底是血肉之軀,誰都不敢說沒有個萬一。

溫嫂忍不住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們男人懂什麽,嫁人可不單單就是選擇一個合心意的男人這麽簡單,說到底,嫁一個男人,就是擇定了一種日子的過法。有我這般傻的,自然也許有謝氏一般主意堅定的。李將軍肯* 放謝氏走,大抵是想到了這一節,他是動了真心,不忍心教心上人吃苦,不像你這老奴,”溫嫂說到此處氣不打一處來,“你這老奴不唯自私透頂,還頗不自知!”

“好了好了,怎麽又說到我了!”

……

天色微明時,江上起了大霧,王微之枯坐一夜,終於在這重重迷霧彌漫開來之際,想通了一個道理。

阿紈的心沒回來,可人還是回來了。

以他對她的了解,這其中的緣故並不難猜。

她是謝氏年輕一輩最尊貴的女郎,她擁有的太多了,往昔的時日過得太順遂,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這樣的錦繡生活成了她的包袱,她能為那匹夫放下王微之,卻不能為了他頭腦一熱,不顧一切地留在京口。

“不顧一切”於她、於己,於王謝二族之人而言,都很難做到。

一文不名、兩手空空之人的“不顧一切”與他們的“不顧一切”所付出的代價是不同的。

大霧之中,王微之嘴角終於浮出一絲淡淡的笑容。阿紈喜愛她自己勝過喜愛那匹夫,這便好。從前是自己太過混賬,待她不好,往後便著力補償,待回了建康,日子一長,她的心也就慢慢地回來了。

王微之敲響了韶音的門,阿筠阿雀扶著人走到甲板上。一夜的功夫,她已瘦得眼眶凹陷,下頦尖尖。這副模樣自然仍是為了那個匹夫,王微之強自壓抑下心中的惱意,只作從前一般,狀似無意地話起了建康舊日。

他素擅言辭,著意修飾之下,往日的一幕幕便浮現在韶音眼前:陽春三月的烏衣舊游,揚子江畔明月之夜的放歌縱酒,秦淮簫鼓中風雅放誕的白衣名士,麈尾談笑間千古風流……多麽美,多麽縱情恣意、無憂無慮的時日!那是烏衣子弟共有的一段韶華,根植於他們血脈深處,永生難忘。

韶音聽得默然無語。

王微之頓了頓,覆又開口道:“阿紈,今日初八,明日就是九九重陽之日了。”

大晉素重重陽,在這一日,官員休沐、百姓休作,人們攜老扶幼登高祈福,佩戴茱萸香囊,禳除邪氣,祈求家宅平安。士族則在這一日封山入苑,紛紛設宴賞菊,互贈菊花菊酒,屬詩文辭賦以為樂事。

朝廷會在這一日的夜間大開宣陽、朱雀二門,於禦道之上燃起篝火、演比射戲,每年重陽的第一箭都由皇帝親自射出,以示與民同樂之意。

“還記得前年的重陽射戲麽?”王微之嘴角浮起一起笑容。

永安帝雖文弱,卻還不至不堪張弓,司馬德明強橫代之,耀武揚威,隱有淩駕於聖上之意。那時的韶音看他不慣,便與王耀之和謝候一道在他的弓上做了手腳。德明接連拉破了三張弓,引得文武百官和圍觀百姓議論紛紛。

“你當時的得意之色都寫在臉上,生怕旁人看不出一般。”

王微之朝她一瞥便明白了怎麽回事,於是越眾而出,剴切陳詞,直道小郎君不該行僭越之舉,以至於惹怒了上蒼。他為王氏年輕一代的英秀人物,此言一出自有無數應和,司馬德明迫於無奈,只得還弓箭於永安帝司馬文昭,自請罰俸一年。

……

“阿紈,那晚你高興得連喝了五觴菊酒,半醉之時跳了一曲陌上桑,那舞姿真是我平生見過……”

“我要回去!”

忽然,韶音出言打斷了他的話。

王微之的話頭陡然止住,“你說什麽?”

韶音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絲紅暈,望著他的目光卻平靜而堅定,“表兄,我不回建康了,我要留在京口。”

重陽日是他的生辰,自他阿母去後,這世上就再也無人記得他的生辰了。胸口那只青玉玦滾燙灼人,隨著她的心一起怦然躍動,她得回去,立刻回去,一定要趕在明日的朝陽升起之前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舵工,調頭!”韶音高喊,提起裙角拔步往船尾奔去。

“你瘋了!”王微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眸中驚痛交沈,“你為了他,竟是什麽都不顧了麽?”

“對!”韶音止步,回眸時綻出一個明麗的微笑,眼中閃著王微之從未見過的華彩,“表兄,我想通了,我願意留在他身邊。”

忘不了他,建康的風花雪月再好,若是沒有了他,一切都索然無味。

霧鎖橫江,前路依舊茫茫,可她已經不怕了。她已經想到了最壞的結果,但仍願意和那個剛剛結識了三個月的草莽武夫在一起。

一想到李勖,韶音不由歸心似箭,恨不能立刻回到他身旁,她甩開王微之的手,繼續奔向船尾,“艄公,調頭!”

“阿紈!”

王微之再要阻攔,謝候已橫身擋住他的去路。

“表兄,我阿姐心意已決,你攔不住她。”

“我……”

王微之重重地倒靠在船舷上。

迷霧之中,江水似是起了渦流,擡頭凝望,這才發覺船已調頭,此刻是朝著京口順流西下。

忽然,疾行的船突地緩了下來,船上眾人莫不齊齊向前一撲。韶音剛扶著阿筠站穩了身子,便看見七八艘飛鳥快船自霧氣之中現身,它們從四面八方而來,很快就將王家的樓船圍在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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