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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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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第 54 章

十幾根手臂粗的鐵鏈“嘩啦”一聲拋到甲板和船舷上, 尖銳的鐵爪牢牢地嵌入到木板之中,船被逼停,很快便有三十來個客商打扮的漢子跳上來, 二話不說, 直接抽出了雪亮的白刃, 當先一刀砍掉了艄公的腦袋,其餘人則直奔兩側女墻下的棹夫,手起刀落後但見鮮血噴湧, 很快便控制了整條船的行進。

王微之為防李勖扣人, 特地從家中帶來了幾十名家丁, 這些人看家護院是把好手, 白刃對戰則顯得笨拙不支,直到對方占據了樓船要處方才反應過來,見轉瞬之間便有十幾顆人頭落地, 又齊齊露出怯戰之意。

另有十來個隨船護衛, 早就與對方纏鬥在了一處。

對方雖是商人打扮,看身手卻無疑是經驗豐富的水上悍匪,雖人數處於劣勢,可個個都兇殘悍勇,一交手便占據了上風。

“這樣不行!”

謝候眼看對方上來便殺, 心知這些賊人所圖必定不是財物。王家樓船旌旗飄揚,即便是在大霧之中, 近了也能識出身份, 尋常江匪哪有這樣大的膽子, 這些亡命之徒卻來勢洶洶, 只怕是懷有必殺之意,與其坐以待斃, 還不如奮力一搏。

“表兄,你在這裏保護好我阿姐,我出去會會他們!”

“冬郎!”韶音一把拽住他,“莫要逞強!”

謝候沖她點頭,道了句“我心裏有數”,提著巨光劍便沖了出去。

“賊子聽著!我乃陳郡謝氏三十九郎謝候,你們膽敢犯我船只,可知是什麽後果,若此刻放下屠刀,我饒爾等不死!”

這一聲高喝過後,打鬥聲頓時停了一瞬,接著便見一個頭目模樣的紫衣男子指著他獰笑道,“原以為這船上只有姓王的,原來姓謝的也在!甚好,聚齊了一窩,一道送你們上西天!弟兄們,給我將這個姓謝的綁了,我要剖他的心肝下酒!餘下男的一個不留,女的活捉!”

話音剛落,便有兩個持刀大漢朝著謝候沖了過來。

韶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謝候這些日子沒白在軍營中與盧鋒等人廝混,他敏捷地躲過了對方襲來的刀鋒,憑借對樓船的熟悉,貓著腰一路竄上了望臺,巨光劍時隔六十載再度出鞘,許是祖宗庇佑,竟教他一劍斬斷了腿粗的桅桿!

潔白的巨帆從天而降,兜頭將甲板上混戰的眾人罩住。

護衛比匪徒更熟悉船只,很快便趁著這個空當殺了幾個,謝候跳將下來,朝著幾個畏縮不前的家丁大喝,“今日謝候與爾等同生死,還不拔刀?”那些王氏家丁精神為之一振,重新沖上前來,戰況覆又膠著難分。

打鬥之中,那紫衣頭目的臂膀被巨光劃出一道口子,露出了裏面香爐狀的刺青。

“長生道!”

韶音低聲驚呼,手死死攥住金蛇信,渾身上下頓時被冷汗浸透。

長生道匪自從浙江東部潰退之後便沿著海路一路竄至嶺南,糾集了當地的土著蠻夷後再度成為割據一方的勢力。李勖和馮毅都曾請命出兵,希望一舉滅掉匪徒,奪回廣州。然而趙勇對此興致缺缺,一心只想守住徐州這塊老地盤,不願為此折損更多的兵將。

小郎君司馬德明則將全部精神都耗在了荊州何氏父子身上,浙東一平便息了戰意,此事只好作罷。

那長生道的匪首姓孫名波,也被朝廷羈縻延攬,封了他一個廣州刺史做。

方才這紫衣匪首說話時是一口地道的吳郡口音,可他那幾個手下卻是嶺南口音。如果韶音猜的不錯的話,這些人喬扮成商人模樣,出現在京口和建康之間的長江流域,定然是從廣州過來的探子。

一旦荊揚開戰,恐怕這些長生匪徒便會趁機作亂,再次揮兵北上,直指建康。

這些人自然是對王謝二族恨之入骨,他們上船之後沒有一句廢話,先殺艄公後斬棹工,之後便向著眾人揮起屠刀,可知是早有預謀,不知已經在濃霧遮掩下偷偷尾隨了他們多久!

這船上高揚著王氏的旗號,在江左流域自可暢行無阻,去往各處都如入無人之境,一旦此船為匪徒所得,後果不堪設想!更何況,船上還有三位王謝子侄,若是謝候和王微之被殺,自己落入匪徒手中,對方一旦得知自己的身份……韶音想到此處不由心驚肉跳。

長生道匪極善水戰,奪船肉搏更是家常便飯。方才謝候砍斷桅桿、落下帆布,不過是阻擋他們一時而已,雙方戰力實在懸殊,此刻這些人已呈壓倒之勢,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身,大部分都是王氏的家丁。

生死關頭無暇猶豫,韶音咬緊牙關,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阿筠阿雀,你們聽著,這夥人是長生道匪,他們在浙東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一旦落入他們手中,我們必將生不如死!看到竈室外頭那些紅漆木桶了麽,現在我命令你們,脫掉外衣拋到水中,各自抱一只木桶捆在身上,跳下船去逃命!”

江左之人多少都谙識一些水性,跳江而逃或有一線生機。

阿筠驚呆了,“小娘子!”

“沒時間啰嗦了,快去!”

韶音當先將外層紗衣除下,揚手投入水中,其餘婢子膽戰心驚,只得照做,阿荏和王微之的貼身侍女靜書嚇得瑟縮一團,雙雙哭得失了神智。

韶音咬著牙給了她們各自一個耳光,“脫衣服!”

十多條輕柔的紗衣入水,很快便在江中散開,順著江流飄向下游,大霧之中看去,很像是鳧水逃命的女子。

希望此舉能夠迷惑賊子,至於京口那守將能否看到,那便聽天由命了!

韶音閉了閉眼,厲聲吩咐眾婢,“快跳!”

阿筠阿雀深深看了韶音一眼,當先躍入水中。

王微之已被如此模樣的韶音震驚得說不出來話,她的外袍已除,雪白的頸子上露出幾處觸目驚心的紅痕,一路向下延伸到襦裙的齊胸領口,一只成色粗糙的青玉玦靜靜地墜在其上的茱萸紋路之間,王微之心頭劇痛,“阿紈……”

“不能讓他們得到這船!”韶音疾言厲色打斷他的話,“那黑漆桶中盛著紫蘇油和桐油,你從後面繞過去,像冬郎一樣爬上望臺,將這些油潑到甲板的帆布上,冬郎身上有火,他自會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能走”,王微之握住她的肩,“我走了你怎麽辦!”

“你留在這裏也無用!”韶音斷然喝止他,“他們的飛鳥船已與我們的樓船連在一處,一旦起火,他們也跑不了!”

“此處江流甚急,前不靠建康、後不挨京口,跳下去只怕要葬身魚腹!”

“那也比成了刀下亡魂強!”

王微之還要再勸,韶音急得使勁推了他一把,咬牙道:“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說著便要鉆出甲板。王微之無奈之下只得道:“好,我去!你在這裏等著!”

他那手臂白皙瘦弱,平生只抱過琴、握過筆,何曾提過整桶的油!韶音眼見他幾步路走得搖搖晃晃,若不是一個護衛阻擋,方才已有一只長刀割斷了他的咽喉,心中一急,不知哪裏來的膽量,竟提著口氣沖了出去,亦提了兩桶油,飛快地奔上望臺。

幾桶油自望臺上潑下,甲板、船舷和臨近幾只飛鳥舟都染上了一層斑斕的膩衣,刺鼻的氣味直沖天靈蓋,匪眾當即明白了他們的意圖,頓時便有十幾人提刀向著望臺沖去。

謝候這方壓力頓輕,他閃到幾個護衛身後,從囊袋中掏出一只竹筒,拔掉其上開有小口的蓋子,對嘴一吹,這竹筒頓時燃了起來!

此物名為火折子,乃是從宮中流傳出來的妙物,是由風幹的薯蔓、絲線摻雜易燃的芒硝粉、硫磺末和松香等物制成,是以遇風即燃。此物在民間罕見,眾匪顯是沒想到謝候身上會有這東西,楞神的片刻,甲板上已燃起了熊熊烈火。

韶音眼中映著火光,一把拉上呆楞的王微之,自另一側直沖下望臺。

一個匪徒橫刀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後方是熊熊烈火,前方是染血白刃,韶音已無路可走。

江上濃霧依舊,十幾個侍女和滿江鮮艷的紗衣已被沖得不見了蹤影,有一只空木桶卡浮在兩只飛鳥船中間,飄帶刮在木板上,上面的人卻不知流落何處,生死未蔔。

“北固山神,若你有靈,看在我曾真心祭拜你的份上,佑我們逃脫此劫!”

生死關頭,她不求江神,竟是求起了那子虛烏有的北固山神。

“阿姐!”

謝候向她奔來,少年人春柳般的面孔已被鮮血所汙,手中巨光劍朝著其中一匪迅疾刺來——長劍貫胸,那匪徒應聲倒地,謝候拔出巨光,看著上頭的鮮血有一瞬間的呆楞。

巨光劍第一次沾染上了性命!

更多的匪徒穿過火焰的阻隔朝著他們三人合圍而來。謝候身上已有多處負傷,此刻卻已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是機械地廝殺。

“別打了,快跳!”

韶音厲聲嘶吼,金蛇信一拋,抽了他身後那匪徒一鞭,謝候趁機用腳接住滾來的一只木桶。

王微之仍在恍惚,韶音咬著牙抽出他的衣帶,將另一只木桶捆在他身上,隨後將他推到船邊,他此刻方才醒過神來,“阿紈!”

韶音不知哪來的大力,竟是拎起他的兩腳,直將人一把翻折了下去。

撲通一聲,江面濺起一股水花,王微之抱著木桶順流而下。

韶音一口氣還未松出,腦後便有一股勁風襲來,汗毛頓時根根直立!千鈞一發之際,一條染血的手臂猛地拉了她一把,謝候就勢攬住她的腰,扯過金蛇信,在二人身上打了死結。姐弟對視一眼,倉皇中竟雙雙露出一絲慘笑,合抱著同一只木桶,齊齊跳入江中。

“媽的!”

紫衣人遲了一步,一拳重重地砸在船舷上。

他們喬裝打扮而來自是另有目的,大霧天偶遇王氏樓船,本以為是意外之喜,哪想到這幾個士族拼死抵抗,竟一把火燒了船。

有幾個匪徒被兜頭潑了一身的油,大火燃起的瞬間便燒成了火人,在甲板上痛苦地打滾嘶吼,很快便被燒成了焦屍。樓船的火勢迅速蔓延至那些相連的飛鳥船上,紫衣人原本打算的是殺人奪船,眼見著王氏樓船熊熊燃燒,那幾個士族俱都跳江逃走,女眷更是跑得一個不剩,不由氣急敗壞。

“收!”

餘下匪徒迅速回到飛鳥船上,解開鐵爪、舀水救火,忙活半晌,最後還餘下三艘可用。

紫衣人咬牙看著順流而去的幾只木桶,“給我追!”

一個刀疤臉憂心忡忡道:“此地離京口不遠,北府軍萬一有巡邏就糟了!”

紫衣人臉色陰沈地盯了他一眼,語氣不善地重覆道:“追!殺了那兩個男的,把那個小娘們擒回去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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