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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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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第 52 章

王微之想象過無數個與阿紈重逢時的場景, 唯獨沒有想到眼前這一幕。

船只還未靠岸,渡口黑色巨石上的白色身影便已經映入眼簾,她還是穿著那身平日裏最喜愛的闊大男袍, 纖長的身裹在褒衣博帶之中當風而立, 風動、衫動, 唯獨人一動不動,似是已在此靜立數年,颙望天際歸舟。

京口軍鎮低矮的房屋和零亂縱橫的阡陌在她身後模糊成了陪襯, 她仿佛是以一己之力隔絕了此地寒傖不文的莽荒之氣。

這樣的阿紈他從未見過, 卻又莫名覺得她本該如此。天真爛漫的士族女郎一朝卷入權勢湍流, 哪裏想過還有重逢之日, 不期隔江相見,烏衣巷之女依舊風華不減,絕色之外又添一重遺世獨立的氣度。

阿紈, 那是屬於他的阿紈。

王微之靜靜地站在甲板上, 白玉冠金勒帶將他那張無暇的面孔襯得如雕如琢,自負洞明世事,可一雙黑白棋子般的雙眸早已盛滿熱淚。

文士之心狷介狂傲,又纖弱敏感、極易動情。

此刻他的心胸已被一股逆流而上的悲壯之情充盈了。

士族與武夫聯姻本是形式所迫,家族存亡關頭, 何惜區區一女郎!王微之並非不懂這個道理,可那女郎不是別人, 而是與他青梅竹馬兩廂情悅的阿紈。可恨他直到失去方才驚悔, 如今竟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願意為了她違抗父母之命, 不惜任何代價,定要接她出魔窟火海!

世上再無旁的事比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更能鼓噪少年郎的心, 不知不覺間,他已將兒女私情宏大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卻更強烈的愛恨,在船只靠岸的剎那,他什麽都顧不得了,只大步沖上前去,一把將那朝思暮想之人摟入懷中。

我來救你了。

他心跳如擂。

胸中千言萬語,出口後只化成一句嘆息似的呢喃:“阿紈,我來接你回家。”

直到懷抱中的人將他推開,那股失而覆得的狂喜方才漸漸冷卻。王微之這才發現,岸上除了她、謝候和一眾熟悉的謝府仆從,除了木料堆和新修的戰船中零星的幾個役夫,這偌大的一片江岸上竟再無旁人。

並沒有看到預想中劍拔弩張的兇惡兵勇,靠岸、登舟,解纜,返航,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眼前之人的面孔上也不曾現出分毫久別重逢的喜意。

“阿紈?”

王微之用力握住韶音的肩,企圖喚她神智歸位,“是我,我是九郎,王微之!”

韶音恍若未聞,一直呆看岸邊方向,解纜的一刻,兩腮無聲地滾落兩行清淚。

“阿紈!”

王微之一下子紅了眼眶,心頭湧上一股濃烈的恨意。她這張明媚鮮妍的面孔何曾出現過如此憔悴的神色,定是那北府莽夫羞辱了她、折磨了她!

“阿紈,你受苦了。”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王微之勉力壓抑下這股恨意,再度將眼前人抱在懷裏,咬牙道:“過去了,都過去了。往後的時日還長,我們從頭來過。”

阿紈自始至終都是他的,從小到大,他從未想過會有失去她的一日。驚聞婚訊,仿佛被人揮刀砍斷了一條臂膀,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斷肢落地,來不及驚恐、來不及憤怒,只覺得震驚、荒謬,無法接受。

後知後覺的痛噬髓跗骨,在剛去過的三個月裏將他折磨得失了人形,若她就此一去不回,他不知該如何度過往後餘生。

懷抱中人的身體纖細而柔軟,豐盈曼處早已非同童稚,王微之第一次這樣抱著她,心猿意馬之餘不由推己及人,想到了那兇名在外的李勖。阿紈天人之姿,不消細想便知那莽夫會如何對待她,足足三個月,夏往秋來九十二個日夜……匹夫當誅!王微之心如刀絞,攬著人的手臂不由加重了力道。

韶音再度將他推開,嘴角疲憊得揚不起一絲哪怕是勉強的笑容,“我累了,讓我睡一會。”

未等他從她面上看出些什麽,她已轉身入了船艙。

“阿紈!”

“小娘子的確是太累了”,阿筠行禮,擋在王微之身前,“九郎有什麽話,等到小娘子醒了再說吧。”

王微之的眉深深蹙起,他應該細細查問這些婢子,教她們將京口這些日子發生之事一一道來。直到阿筠和阿雀都跟著進了船艙,其餘婢子散去各自船室,他依舊沒有鼓起勇氣問出來一句。

謝候與他擦肩而過時斜睨了一眼,發出一聲重重的冷哼。

船只沈默地向著建康的方向而行,韶音進了船艙後再沒出來,王微之席地守在艙門口,從清晨等到日暮。來時就已做好了一個決定,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韶音沈沈的一覺睡過去,醒來時艙內已一片昏暗,幾縷夕暉從上頭的氣窗中透進來,纏在床頭一只細頸陶瓶上,其中裏插著一枝金黃的桂花,味道馥郁馨香。幾方古樸的屏榻隱在暗影中,造型花紋雅潔自然,是王微之鐘愛的布置。

她楞神片刻,半晌方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李家那方三進的小宅院,身下所躺也不是那只承塵上懸吊紅棗桂圓的雙人木榻。

京口已被滾滾江流阻隔在身後,那裏的一切都再與她無關了。

他此刻在做什麽,軍務纏身之際可有些許空閑休憩,傍晚歸家時會用哪一只浴桶沐浴,一個人躺在榻上會不會輾轉難眠,提筆落墨時、吃冰鎮蓮子羹時,會不會有一瞬間想到謝韶音這個人……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黃昏的孤寂緩緩地爬上心頭,在一股為人世拋棄的倉惶中,韶音心口抽痛,忍不住瘋狂地思念起了那個早已與自己無關的人。

那個莽夫。

韶音忍不住痛恨他,若是他沒有那麽好,她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難過。

聽到王微之的呼喚時,他已經不知在床榻邊坐了多久。

入夜了,船艙中靜得可怕,她的抽泣聲不覺與陣陣濤聲合鳴,人在船上,船在江中,一道顛簸起伏,天旋地轉。

“阿紈”,王微之一只手將她拉住,另外一只伸過來,欲為她拭淚。

韶音抽出手,偏頭躲過。

王微之的手頓在半空,心頭忽然滑過一個不敢深想的猜測。

“阿紈,”他索性放它溜走,不去深想,看著眼前淚眼盈盈的少女,一貫傲然自負的玉面上忽然現出了少年郎君初次情動的羞赧,“我這次來,阿父和姑父都不同意。若我們就這樣回去,他們怕不會輕易罷休。”

在韶音淚痕未幹的目光中,他不由垂下頭去,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隱,躊躇了半晌,忽然傾身上前將她抱住,“阿紈”,他聲音低而急促,帶了一絲卑微的祈求,“我們……我們好了吧!我不在乎——”

“啪”地一聲,一個響亮的巴掌打在王微之的臉上,在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之前。

王微之楞住。

韶音看著他白玉似的面上漸漸浮現出的紅色掌印,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表兄……”

“表兄?”羞惱隨著熱血一道退潮,餘下唯有苦澀,王微之苦笑,“阿紈,你以前從不這麽叫我。”

她素來是直呼他的大名,一口一個“王微之”。

“我……”

王微之冷笑一聲打斷,“你喜歡上他了,對麽?”

謝候說,那武夫待她極好,她也喜歡他!那時他還不信,十幾年的朝夕相伴怎會抵不過一個莽夫三個月的甜言蜜語!可今日親眼目睹了她自上船來的種種異狀,他就算是再不願意相信,也不由得不信了。

“你變心了。”

王微之嘆息一聲,語氣陡然變得譏誚,“你負了我。我說的對不對,表妹?”

他死死地盯著她,驀地自嘲一笑,“才三個月而已。”

“我做夢也沒想到,你竟會為那樣一個人厭了我!”

“他給你下了什麽藥,竟教你這般昏頭失智!”

……

王微之的口齒素來勝過韶音一籌,從小到大,韶音與他爭吵從未贏過。

此刻他惱羞成怒,每句話都如淬了毒的刀子,一柄接一柄地朝她飛來。韶音閉了閉眼,不想做任何反駁。

“說話!”

他忽然欺身上前,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肩,眼底一片赤紅,清朗的聲音變得極為尖利高亢,“你怎麽不反駁我?你不是最會罵我麽,你怎麽不罵了,你罵啊,打啊!”

他拿著她的手胡亂地往自己面上招呼,韶音蜷著掌,手背觸到一片濕涼。

“你說得對,”她朝著他高喊,“我是喜歡上他了!”

王微之陡地松開手,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面前的少女眼裏仍噙著淚,可那淚卻是為了另一個男子而流,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裏只有憐憫,沒有愛慕。

“表兄,”韶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回來不是為了你。”

王微之連連搖頭,接連向後踉蹌了幾步。

原來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他以為自己是冒著天下之大不韙來接她回家,而她卻因與那莽夫的離別而肝腸寸斷。

太可笑了!

王微之驀地大笑,轉身摔門而去。

夜風西起,王氏的樓船向著建康方向逆流而行,墨色的江濤如千萬匹烏騅,齊喑著向京口奔騰而去。

謝女離去的消息很快在這座不大的軍鎮蔓延開去,溫衡深感事態嚴重,連夜乘著小驢車趕赴李府。他兩次為李勖獻計,第一次教他以逸待勞,靜待謝女將心事和盤托出,第二次教他疲兵之計,誘謝女不斷敘說前塵,直到放下往事、安心京口。

自負算無遺策,以為定能留住謝女,卻不料事態陡轉,令人猝不及防。

如此,他便不得不為李勖獻上第三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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