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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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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第 51 章

夜風自耳畔呼嘯而過, 前方是濃重的黑夜,韶音迷迷糊糊地被李勖抱出了門,又迷迷糊糊地上了馬, 直到此刻方才想起向身後張望。

京口軍鎮的萬家燈火已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光暈, 被他們二人盡數拋在腦後了。

借著長江上一點微光, 黑魆魆的山巒在人前顯形,巍峨雄壯,天柱昂然, 占盡東南形勝, 是為北固。

李勖手中的韁繩一松, 大宛馬便放慢了四蹄, 溜溜達達地上了半山腰。明月別枝,甘露庵山門在望,一叢鳥鵲驚飛, 撲簌簌的扇翅聲自頭頂劃過, 一片槐葉落到韶音頭上。

李勖抱她下馬,伸手替她摘掉落葉,笨手笨腳間不慎碰歪了她髻上的蟬頭玉簪。韶音邊整理發髻邊歪頭瞪他,他笑著將馬牽到鳳凰池畔,試劍石上栓好韁繩, 走回到她身前時忽然彎下腰,韶音的唇上便落了一個又燙又輕的吻。

晚風也織成了輕柔的紗, 涼絲絲地拂過發燙的兩頰, 韶音被他牽著一步步往山上走。深更半夜的山林黑得不見五指, 只有偶然從樹梢間漏下的幾縷月光為行人照明。李勖卻走得穩健, 他自幼便在這山裏砍柴伐荻,就算是閉著眼也能找到路。

過了四面貫通的清暉亭便到了甘露庵外, 山門正上方刻著四個紅漆大字,夜色中隱約看出前兩個是“南徐”。

李勖告訴韶音,那四個字是“南徐凈域”。

甘露庵始建於東吳初年,據說是吳國國主孫權為一心向佛的母親吳國太所建。當年孫權為奪荊州,采周瑜之計,以嫁妹為名將劉備騙到東吳,劉皇叔便是在此庵之中為岳母吳國太相中,因此才保住了一條性命。

當年吳國的刀斧手便是埋伏在韶音和李勖此刻所在的北側長廊之中,預備在這裏砍了劉皇叔的項上人頭。

……

漢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東漢末年至三國鼎立,再到如今偏安江左的大晉,屈指二百餘年矣!漢家風流已被雨打風吹去,未知孫劉二人得知今日之天下盡歸司馬氏所有、又在司馬氏手裏淪落得只剩下半壁殘山剩水時該作何感想!

人事類轉蓬,萬古長江依舊,天上月是舊時月,林間風是當年風。

曾經香燭長明的甘露庵如今已結滿了塵網,神佛失了香火祭祀,俱都頹敗破裂,成了一尊尊木胎泥塑。孫權曾宴劉備於此,劉備透過四景閣的花窗遙望長江,發出千古浩嘆,“此乃天下第一江山!”

此刻的李勖攬著韶音,就立足於當年劉備觀景之處。江風拂過林濤,發出陣陣颯颯之音,天下第一江山匿形於無邊夜色之中,冷月殘星依稀照亮了它的一點輪廓,恍惚有千軍萬馬立於潮頭,“威!威!威!”聲浪撼山岳。

黑水翻騰,或有蛟龍隱於其下,前路依舊未知,卻也正是這未知喚起千古弄潮之心,欲乘風破浪而去,斬惡龍,覆失地,與山河萬古同名。

韶音眼前唯有嶙峋的黑,蟄伏的夜。

呼嘯聲從八方而來,幾欲將她纖細的身體卷走,冷,她抱住李勖的腰,將自己緊緊依偎在他懷裏。

今夜,抱著她的男子與往日不大一樣。他向來是內斂沈穩之人,今夜雖依舊少語,周身的氣度卻是外放而滾燙的,整個人像是散發著一股由裏而外的、壓抑不住的豪情。

他俯身吻下來,在山河放曠的無人之夜,唇舌都帶上了幾許輕狂之意。昨晚的摸索不得要領,可他畢竟領兵多年,最善查探地形,這回便已將這片江山的形盛之處探查得一清二楚,高峰幽谷,桃花山溪,一一橫陳在他心底。

雖隔著一層衣衫,韶音仍被他揉得渾身發軟,站不住,人便向後仰去。

腰間那只強壯的手臂將她穩穩地攬住,她不由攀上了他的頸,再一次發出了難耐的嚶嚀之音。他被這山濤江風中曼出的嬌聲撩撥得忘情,吻變成了難以克制的舔咬,沿著她白皙的秀項一路向下縱橫,不知為何又忽然殺了回馬槍,一口將她耳上明月珰含-住。

韶音聽到了他的喘-息。

燙得她渾身發顫。

這張弓又像昨夜一般拉滿了,彎弓待身寸太過折磨,他將她緊緊摟在懷裏,手一下下撫著她腦後散落的長發。玉宇微風轉無聲,青林白露滋,人間風月關情。

行過西苑,山巔上是北固亭。

此為北府軍儲存軍需物資之處,四方均有身披甲胄的帶刀兵勇把守。

“什麽人?”

站崗卒剛剛輪換過一班,正是警醒的時候。

“李勖。”

借著白刃反射的一點月光,他們看清了來人的面孔,正是傳聞中由這北固山的山神轉世托生而成的不敗將軍。

一個年輕女郎依偎在他臂彎裏,黑暗中隱隱露出幾分絕色容光。

站崗卒不敢再看,落膝跪地行禮,“屬下拜見李將軍、李夫人!”

“起來。”

卒子向兩側閃開,韶音隨著李勖步入其中,一步步登上北固亭的最高層。

這裏也是北固山的最高處,站在此處俯瞰,能夠隱約看出南北中三座山峰相連而成的龍頭形狀,他們登上的是北峰,此峰三面環江,山體延出一段嶙峋,一如龍頭入江飲水。

北峰腳下便是西津渡,再過些日子,也許是一年半載,也許就是明天,李勖將會率部從這裏出發,沿著看不到盡頭的江流,去往一個充斥著殺戮的殘酷世界。

“木子其存,北固其婚”,那塊由他授意預先埋在地下的石碑靜靜地矗立在閣中,前頭香案上供奉著瓜果,幾點紅色的香火在夜色裏明滅。

甘露庵中的一代神佛已歸於渺茫九穹,他在此處為自己造了一代新神。

不是他自己說,誰能想到這莽夫還有這樣的算計。他讀的書不多,卻將千古帝王將相的權術之道看得透徹。

“這莽夫”,韶音在心裏這麽叫他,逐字釀出一股覆雜滋味,敬與愛、憐與惜都糾纏在一處,甜蜜裏泛著酸澀。

李勖看著她靜靜立在那塊假碑前,雙手合十,姿態虔誠,口中似乎念念有詞。

“據說這裏曾經是孫夫人的梳妝閣。當年孫權嫁妹、劉備娶妻,俱是出於權謀算計,不料孫夫人與劉皇叔婚後情好,周郎雖算無遺策,到底沒算準前定姻緣。可嘆三年之後,孫權以母病為由將孫夫人騙回江東,一對有情人從此兩隔,至死不曾再見。孫夫人重回此閣,夜深人靜之時,不知可曾悵望蜀地,思念前度劉郎。”

李勖的眸光在夜色中依舊顯得灼亮,他甚少說這樣多愁善感的風月之言,此刻卻眉目噙笑,嘴唇緊抿,定定地看著她,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年郎,殷殷地等著所謂伊人的答覆。

“若是重來一回,三年大歸之際,孫夫人可還會登上回返東吳的舟楫?”

韶音一下子明白了他今夜反常的緣故。

一回府便興沖沖地邀她出府,與她耳語說,“帶你去看看那塊碑”。

汗血寶馬一路疾馳,夤夜登山,原都是為了問這一句話。

原來他心裏也一直都算著日子,今日初七,韶音嫁到京口整三個月了。他這些日子忙得要命,白日裏沒有空閑,便只能向夜晚借。既然新婚之夜允了她反馬之請,便無論如何也要在明日的曙色降臨之前得到她確切的答覆。

李勖屏住了呼吸,胸膛在夜色中起伏。

從未有一場戰事令他如此懸心,是勝是負,是凱旋還朝還是粉身碎骨,全在她紅唇玉齒之間。

韶音不敢看他,向後退了一步,狠心背過身去。

“她還是會回去的。嫁了劉皇叔,她便成了孫夫人,回到東吳,她還是桀驁不馴的一代梟姬。情愛或許令人心折,卻不足以令她放棄從前的一切。”

止步於此便好,若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吳蜀相爭之時,孫夫人該何去何從?若是相守數年,早已難分彼此,劉皇叔魂歸之後,孫夫人該如何度過漫漫餘生?

孫夫人在閨閣中時,或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遇見劉備,她人生的所有打算原就與劉備無關。

與其善始惡終,不如快刀斬亂麻,各自安好,兩兩相忘,就如不曾相見。

李勖僵在原地,只覺她柔軟的手正如綢緞一般流走,抓握不住,一絲冰涼濺到面上,卻是江風吹淚如雨。

怎會如此。

“是因為謝候麽?你是你,謝家是謝家!”

“不是。”

韶音猝然回過身來,眸中面上點點晶瑩,令他不由回想起接她回京口的那個月色如水的夜晚。人生無數個匆匆一瞥,未料定單是那一瞥,眸如驚鹿的少女便直直地闖入了心門。

“李勖”,韶音壓著嗓 ,“明日王微之會來接我。”

……

回程的駿馬比來時更快,夜風是冷的,身後男子的胸膛也是冷的。

京口的燈火又從一片模糊的光暈散成了滿天星辰,方才一切恍然如夢,他們終究還是回到了煙火繚亂充斥著悲歡離合的人間。

府中一片漆黑,下人都睡熟了,檐下風燈的燭火將盡,發出幽藍的光色,幾與夜色融為一體。

李勖大步前行,將韶音遠遠落在身後。

她急步追他,一腳踩在花圃中那叢鳳尾蘭上,尖刺穿過木屐中一層單薄的白綾襪,吃痛,腳一軟,她摔倒在地上。

前行的男子霍然止步,轉身而來的步伐又快又急,帶來一股撲面的罡風。他一把將她撈起,扛在肩頭,一腳踢開臥房的門,又一把將她扔在了臥榻之上。

這回的吻帶著濃烈的報覆之意,韶音的唇很快便流出鮮血,他的舌尖也帶上了腥甜之味。(看好了,脖子以上)

那下頦上一夜間長出了粗硬的胡茬,隔著一層衣襟仍刺得她面頰生疼。(刺的是臉)

刺地一聲裂帛之音,她高高地弓起了身子,抱住了他的頭。(單純擁抱)

“不要!”(否則無法過審)

怒潮早就席卷了李勖,直到聽見這一聲,他忽然察覺到額上冰涼,似是硌到了什麽硬物。(飾品)

那枚青玉玦靜靜地躺著,那是他母親的遺物,臨終前交到他手上,要他送給未來的妻子。

閉了閉眼,李勖驀地翻下身去。

“就戴這一夜,”韶音哭著求他,握住他的手,引他去解腰間的如意帶,“李勖,我願意、我願意……”

這男子負氣地推開她,又很快壓上來。

他捧著她的臉,指腹一下下擦她的淚,做最後的掙紮,“一定要走?”哭聲代替了她的回答,李勖什麽都懂了。

這場仗輸得慘烈,他已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明天,一路平安。我不去送你了。”

“這玉墜……”

“既送了你便是你的!”

李勖聲音冷硬地答覆,毫不留戀地起身下地,韶音聽到他穿戴甲胄的鏗鏘聲和環首刀入鞘的鳴顫聲。

門被推開,他出了屋,又被闔上,腳步聲消失在蕭墻盡頭,聽起來迅疾而倉皇,像是狼狽逃竄的潰軍。

韶音緊緊攥著玉墜,只覺心口一空。

東方露出魚肚白時,她已穿戴整齊。阿筠阿雀垂著頭進來,“小娘子,後罩房裏還有些東西來不及收拾,還有西院的陳嫂和吳伯,要不要將他們一道帶回?”

“不必了,什麽都不用收。陳嫂和吳伯那裏,多給他們些銀錢,教他們留下吧,往後若有了難處,教他捎信去建康,我自不會不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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