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第 45 章

關燈
第045章 第 45 章

一次掏出三千錢是不算多, 可每月掏出三千便足令人肉痛,更何況還不止一家。趙府雖說承受得起,可這麽多銀錢留著吃香喝辣多美, 何必做這個冤大頭, 平白填補了那些窮鬼!

再說, 趙府是趙府,趙阿萱是趙阿萱,她今天本是代刁氏來走個過場, 哪想到頭腦一熱竟給自己攬了這麽一個爛攤子, 回頭如何與刁氏交待。

謝女淡淡掃了她一眼, 已扶著婢子的手儀態萬方地走在了前頭, 趙阿萱仍杵在原地,正面色青紅交織地琢磨對策,溫嫂已笑著過來拉她, “早聽聞娘子心善, 今日見了才知名不虛傳。快走吧,前面還有三四家沒去呢,有一戶養了六個孩子,個個都餓得面黃肌瘦,盼娘子正如盼甘霖吶!”

褚祖幾位夫人也跟過來, 風涼話說得地道,“娘子真是再世浮屠, 我輩雖也有積德行善之心, 到底比不得府上闊綽, 只能略盡綿力罷了。”

“是啊, 娘子不愧是咱們趙都督的子侄、李將軍的親故,一出手便豪氣幹雲, 我們如何比得上!”

趙阿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睨了這幾人一眼,將胳膊從溫嫂手中抽出,快走兩步跟上了韶音。

尖聲道:“若論闊綽,誰人比得上表嫂!趙府素來憐貧惜弱,撫恤遺屬自然沒有二話,表嫂既為名門之後,又是將軍夫人,是不是也得出一份力,否則如何服眾?”

韶音已扶著阿筠的手回車上潤喉,阿雀則攜著絹布和行囊筆款款攔到了阿萱身前,厲聲叱道:“愚蠢婦人!銀錢襄助不過能濟一時之困,如何能扶她們一世?我家女郎不過是看在你用心尚善的份上,略略誇獎你幾句,你竟不知天高地厚攀比起來了!在場諸位夫人哪個不懂其中道理,輪得到你人前取得寵?”

這婢子華服錦衣,神色傲然,平日看著不聲不響,這會兒卻氣度迫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士族的女郎,說起話來更是伶牙俐齒,竟當眾教訓起了趙阿萱,不給她留半分情面。

趙阿萱又氣又驚,咬著牙指著她,“你、你——哼!漂亮話誰不會說,我倒真想看看,你還能有什麽銀錢之外的本事!”

阿雀嗤了一聲,蔑著她問:“你,識字麽?”

“我自然識得!”

趙阿萱深感受辱,她雖然不通文墨,到底還看得懂府中的賬目,會寫一筆自己的大名,怎麽就不識字了!

“如此甚好”,阿雀將絹布和行囊筆扔給她,朝著溫嫂等人道:“我家女郎說了,走了這大半日,諸位夫人也辛苦了,暫且在此處歇歇。”

說話間阿筠已捧著托盤下來,為各人遞上泡好的五果茶。

阿雀接著道:“眾位夫人也都看到了,這些遺屬各有各的難處,銀錢不過是揚湯止沸,並非治本之道。且各家情況不同,居宅能否住人,人口幾何,有無勞力,可有傷病要醫、老幼要養,須得一一查看清楚方能對癥下藥。今日只走了十幾戶,尚有百十來家未去,我家女郎的意思是,不如按裏坊劃分,夫人們各自認領一片,按照我先前所說的類目,將各家的情況都問清記好,總起來一齊籌劃,既省了各位的腳程,往後再來也有個章程。”

她說這話自然是韶音的意思,溫嫂當先應下,“這主意甚好,一切聽夫人吩咐就是。”

餘下人等亦不疊稱善,褚夫人笑道:“娘子方才說得太快了,煩請再說一遍,也好教我們記清楚了。”

阿雀微微福禮,“這些瑣事如何敢勞煩夫人們,既然趙娘子年紀最輕,又識字,便請娘子捉筆,將我接下來說的這些一一記下。”

“姓氏,亡者生前職級,如今人口幾何,是男是女,什麽年紀,家中可有勞力,歲入多少……”

阿雀說得並不算快,趙阿萱的手、腦與筆墨卻彼此之間都不太熟悉,愈是著急愈是提筆忘字,很快便跟不上了。

阿雀冷眼瞅了她一會兒,見她字跡歪扭,這會兒又被一個“孥”字憋得面紅耳赤,當即便將絹帛扯了回來,當著眾人面前抖落開來,掃了眼後嗤笑一聲,鄙夷道:“原來趙娘子不通文墨,卻是我為難人了。”

說著將那絹帛哢嚓一聲撕了,扔到陰溝裏,又抽出一張幹凈的鋪在阿筠手中漆盤上,很快便將方才說的那些寫好,又按照人數謄了幾份,一一交到各人手裏。

趙阿萱看著雪白帛布上一筆端秀小楷,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溫嫂日日看醫書、開方子,也算是粗通文墨,瞧出阿雀這一手* 字均端嚴整、筋骨挺秀,自是有些童子功夫在身上,當即便讚不絕口,餘下諸位夫人也都有些見識,直道謝家臥虎藏龍,不愧是名門望族。

阿雀謙遜福禮,“人人都會的雕蟲小技罷了,若連捉筆代墨都不會,也不配侍候我家女郎了。夫人們謬讚,阿雀愧不敢當。”

趙阿萱顏面盡失,索性也就不顧面皮,轉而琢磨起實惠來。

“照你的意思,三日後我們這些人須得再到府上去,將查探得來的一一呈給表嫂?”

她倒是樂意往李家去。謝女慣會裝相,在李勖面前是一副面孔,在旁人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她趙阿萱是不通文墨,可李勖也是大字不識,她就不信,謝女敢當著李勖的面這般嘲諷於她!

她兩眼放光地看過來,看得阿雀直搖頭,已十分不耐與她對話。

阿筠一一收回杯盞,到她跟前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與趙娘子說話實是令人費神。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凡事都要講究個章法。娘子將分內事做好,自然要先呈報給溫夫人,餘下事自然該由溫夫人與我家女郎商議,就不勞娘子登門了。”

趙阿萱緊攥著琉璃盞,骨節青白,幾欲將其捏碎。隔著七寶皂輪通幢車垂下的一層半透紗簾,只能看到謝氏女郎綽約的側影,她似乎正一心品茗,對這方的喧囂俗事不屑一顧。

趙阿萱忽然覺得渾身無力,手一松,阿筠趕緊將那無辜的小盞救出來,仔細擦拭後朝著她淡淡一笑,“這差事本是趙夫人的,娘子代勞一次也就夠了,煩請傳個話,告訴她下回還是自己過來得好。”

……

韶音晚歸,李勖早回,二人正於前庭相遇。

雖夜夜同眠,可認真算起來,兩人已有好幾日沒在天光裏好好看看彼此了。

李勖這幾日眼見地曬黑了,兜鍪下的輪廓愈發顯得深邃,日角隆起,眉宇軒昂,整個人看起來英氣勃發,寬肩闊背挑著未卸下的一擔銀甲,若有電電山泉、巖巖青山之氣。

眸子為梁枋的陰影覆了一層烏紗,其中似乎隱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韶音猝不及防地在車馬房轉角見到他,忽然覺得這人熟悉又陌生,兩頰一熱,不敢再看他。當下一聲未吭,勾著頭進了垂花門。

李勖克制著步伐,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她今日穿了一身水天一色廣袖襦裙,料子薄如蟬翼,層層曳地,行走間翩然若飛。腰間緊緊束著金蛇信,流光溢彩的魚骨身一步一移影。鴉髻上的銜枝玉步搖在煙藍的夜色裏蕩著清音,這清音過蕭墻,穿游廊,進槅扇門,入了臥房。

清音落下後,臥房裏傳出窸窣的衣料摩擦聲。

李勖止步在外間,阿筠過了一會兒從裏頭出來,到他身前行禮道:“郎主,小娘子問您用過飯了沒有。”

“在營中用過了”,李勖提高了音量,看著裏間又問:“你可吃過了麽?”

裏面那女郎沒應聲,阿筠便低聲回答:“回郎主的話,小娘子今日隨著溫夫人等慰勞遺屬,午間只吃了點心,晚飯也沒來得及用。大抵是累著了,這會兒只想進一碗冰酪充饑。”

“晚上怎可貪涼”,李勖皺起眉頭,“教廚下熬一碗雞絲粥,再溫一盞牛乳進來。”

阿筠應諾而去,出去後將房門帶上,守在門口的阿雀與她對了個眼神,彼此相視一笑。

韶音從裏間出來已經換了一身舒適的白袍,釵環發髻都卸了,整個人看起來素皎瑩然,一如月出雪山之巔。

“關你什麽事”,她撩了他一眼就往門口走,“我就想吃冰酪。”

李勖一步擋在門口,待她走到身前時忽然張開了雙臂,披膊隨著動作發出了清脆的金屬鏗聲。

韶音像是被這一聲施了定身咒,呆呆地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只待那雙臂在下一刻合圍,束手就擒。

“為我卸甲。”

男子低沈的嗓音自頭頂降落到她的耳中,她渾身的血液則逆流而上,盡數沖上了雙頰。

“我不會。”

韶音小聲說著,明光甲雪亮的甲片已觸手生涼,她內熱外冷,只覺處在冰火兩重世界。在這樣的煎熬中她找不到系帶,只能胡亂地在他身上摸索。

身前的男子一把捉住她的手,引著她與他托付性命的兩鎧逐一相認,“兜鍪,披膊,胸背甲,裈甲。從這裏解,學會了麽?”

她點點頭,翹著白嫩的指頭一一為他解帶,邊解邊小聲反駁,“誰要學。”

李勖沒做聲,將鎧甲掛好,大步進了凈房。帶著一身水汽出來時,阿筠呈進來一大碗雞絲米粥,一小盞溫熱牛乳。

那碗米粥配了兩只金色的小羹匙,韶音瞪了阿筠一眼,阿筠朝著她偷偷吐舌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室內燭影搖移,夜色婆娑。

韶音垂著頭小口喝粥,問燈下自己的影,“你要不要一起用些?”

影子很快便與另一道融為一體,那男子不堪相讓,果真湊了過來,與她擠在食案的同一側,倆人頭碰著頭,一道在燈下喝完了一碗香噴噴的米粥。

滅燭前,韶音想,若他問自己今日都做了些什麽,自己便說給他聽,若是他說話中聽,便不再計較他這幾日的冷淡了。

李勖走到燈前,等著她上榻。

待她躺好了,他果然開口問了她,只是所問卻是另外一件事。

“與我說說王微之吧。”

韶音驚訝地看向他,燭火卻將他那張英俊的面孔映得莫測,沒有一絲多餘的內容可供她揣測。

燭火熄滅,他整個人都隱藏在靜謐的夜色之中。

李勖滅了燈,來到她身邊躺下,“我們相處日短,你從前結識的人、做過的事,我還知之甚少,就從王九郎說起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