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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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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 46 章

王九郎是一個很難描述的人, 他似乎擔當得起這世間一切溢美之詞,因此便很難從中挑選出哪一個才是最恰如其分的。韶音想著他,眸光便在夜色中瀲灩成了秦淮晚照, 那褒衣博帶的白衣郎君在江畔負手行吟的倒影, 剛好是一句郎艷獨絕, 世無其二。

造化似乎對王微之格外偏愛,人都說江左神秀盡歸王謝,而九郎一出, 則王謝子弟盡皆失色。唯有謝往一人堪堪與其比肩, 然於容止、夙慧、才情各項都略遜一籌, 合起來便是差了一乘, 終究落了下品。

李勖靜靜地等著韶音開口,她想了很久,一開口卻像是在說一個很討厭的人, “他是個傲慢, 自負,眼高於頂,目中無人,說話也很不中聽的膏梁紈袴。”

這話裏透著一股親昵的怨懟,意思自是要反著聽。

她說九郎學什麽都很快, 好像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麽能難倒他的東西,可這人討厭就討厭在那張嘴, 整日將“不過爾爾”這四個字掛在嘴邊, 好像是生了四顆尖利的獠牙。

三月三日上巳宴, 韶音習畫小有所成, 臨水照花自顧,揮就了一幅攬鏡仕女圖。眾人無不讚那畫構思精巧、線條流暢, 小郎君司馬德明和當時尚是太子的永安帝司馬文昭為爭此畫不惜大打出手,她卻誰都不想給,只舉著畫,一路興致勃勃地跑到大雅閣,獻寶似地遞到王微之眼前,一心盼得他一句稱讚。

王微之掃了眼後卻只淡淡道,“不過爾爾。”

他看不上她的書畫,也看不上她的琴藝。韶音的琴還是高陵侯王玨親自所教,雖比不得舅父的高山流水之音,因得了名家的心法傳承,到底也有幾分小橋流水之美,可落到王九郎耳中卻成了嘔啞嘲哳之聲,連帶他的阿父這位老師也只得了一句“不過爾爾”的評價。

韶音忍了他許久,終於在那一年的七夕乞巧宴上忍無可忍。

那晚河漢皎皎,星子如水,竹林中涼風習來,白日晾曬的各色華服錦衣還未收起,隨風舞動如大幔。春在堂前設了瓜果筵席,正值韶齡的士族女郎畢集於此,衣香鬢影對月乞巧,喁喁細語夜話星辰。

素手持彩線,穿過金銀七孔針,靜觀喜子於瓜果上結網。

大約是在天上鵲橋相會的一刻,王微之自竹林深處白衣而來,翩翩濁世佳公子,勝卻凡俗無數。他一現身,那網上的千千結便都結在了諸位女郎的心裏。

高陵侯夫人庾氏那對粉雕玉琢的侄女瑩瓊和瑩瑤飛撲過去,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表兄長、表兄短,嘰嘰喳喳吵鬧得令人心煩。

他被群芳簇擁,無暇向她投來一瞥。何穆之說,十七娘今日眉心所貼花鈿甚是精巧,觀之如針浮水面投下的斑斕日影,雲開霧散盡在其中,可知這巧無須再乞,已盡在十七娘的眉間心上了。

王微之聞言輕蔑道:“我看那不像日影,倒像是歪扭的針腳,何郎言過其實了,這個巧字怕是與某個人無緣。”

韶音粉面含怒,正欲發作,何穆之已笑著將她拉走。庭中月色空明,何穆之便道:“許久不曾見你起舞,今日良宴佳會,十七娘何不以舞助興?”說罷橫笛相伴,乃是一曲貂蟬拜月,郗鄺、小郎君等人踏歌而和,王耀之則撫琴而隨。

月色和樂聲隔出一重人間,韶音於其中起舞弄影,一如眾星捧月,自有驚心動魄之美,令在場諸姝顏色盡失。

她出盡了風頭,自覺對得起師父的教導和日日早起習練的辛苦,終於舒了一口悶氣,於是婉轉回眸,飛睞而視。

所有人都在看她,除了王微之。

他是另一重人間的另一輪月明,自有他的眾星環繞。

韶音呆看他與眾女郎談笑風生,忽覺自己傻得顯眼,方才每個動作都冒著騰騰傻氣,仿佛從頭到腳都是個笑話。他笑話她女紅不佳,她舞給他看,他卻不屑一顧。

王九郎平生不會追人,她含淚而去時,他也只是站起身來,腳步將動未動,瑩瓊瑩瑤姐妹便又將他纏住,“今夜風清景暢,表兄何不為我等傳影題念,料想數年後也是一段佳話。”

……

自那日之後,韶音便不再與王微之說話,他涎著臉登了幾次門,俱是被韶音教人擋在了外頭。

他到這個時候方才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便先托謝往來做說客,又賄賂謝候,教他替自己傳話捎信,給他阿姐送致歉賠罪的禮物。

他送什麽韶音扔什麽,直到盂蘭盆節前夕,他教謝候給她送了一封信,上面只寫了八個字,“但能消氣,憑君差遣。”

……

輕聲細語的講述到這裏停住,韶音彎起嘴角,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河燈熒熒、紙錠熏燎的夜晚。

李勖安靜地註視著她的側臉,輕聲道:“之後呢?”

“之後”,她嫣然一笑,笑得兩眼彎彎,“之後便在七月半的秦淮河畔看見一只濃妝艷抹的滑稽鬼。”

九郎那般俊美的容顏,即便是換了女裝也並不違和。韶音要他當眾出醜,他便著意將自己描畫得紅唇綠眼,走起路來手舞足蹈,像是剛從底下爬上來過節的。

那晚的寧康帝攜著一眾宗室子弟親臨河畔,設壇遙祭對岸先祖。王謝等士族門閥影從其後,建康城裏的衣冠錦繡畢集於此。

他們何曾見過芝蘭玉樹的王九郎這般模樣,俱都瞠目結舌,王微之不顧高陵侯鐵青的臉色,邁著怪模怪樣的儺步走上前來,朝著韶音深深一揖,“某乃秦淮河中得道鱉精,萬萬年不會說人話,循仙姑一縷靈氣至此,方才口吐人言,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往後願憑仙姑差遣,某絕無二話。”

庾氏姐妹看得目瞪口呆,瑩瓊氣得直跺腳,“表兄!”

韶音本是繃著臉,這會兒方才忍不住了,便莞爾一笑,瞪了他一眼。

王微之見了她的笑,方才收了一身的滑稽相,整衫肅容到寧康帝跟前請罪,引經據典地扯了一通驅鬼辟疫的玄言。

寧康帝是韶音的姨父,也是他的姑父,自然知道他方才那話都是鬼扯,看出這對小兒女的眉眼官司,因就故意板下臉道:“既如此,便請九郎在月出雲層之前做一首大賦,焚之以祀天地。”

王微之朗聲應諾,不過略一思索便出口成章,於滿河明滅之間洋灑出一首大賦,內官隨即奉上筆墨,他揮筆立就,不出片刻便呈上去一篇《盂蘭賦》,那賦文質兼美,那筆字更如游龍走馬,堪為當世第一行書。

寧康帝龍心大悅,將那賦文傳給左右觀看,大笑讚道:“生子當如王微之!”

他傲然領受了這句誇讚,似乎習以為常,只在她向他撇嘴時,眸中方才現出幾分得意之色。

……

盂蘭盆節的滿池河燈在韶音眼中明滅,李勖聽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幽幽道:“就那麽一次。大多時候,他都只會惹我生氣。我出嫁那日,他還特地遣十二郎來給我傳話,說他討厭我。可是他明明……”

黑暗中她又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撩了他一眼,垂眸沒往下說。

李勖溫和一笑,“他喜歡你。”

“……你怎麽知道?”

這樣淺白的心事,他若是還猜不透便是白白年長了她這麽多。

“你也並不討厭他,不還是經常當眾與他作對”,李勖的聲音無波無瀾,只是平靜地陳述,“十七娘,他大抵也如你一般所想。”

他們俱都是生來矚目之人,早習慣了旁人的追捧示好,便都不約而同地采取了截然相反的方式,想要藉此吸引對方的目光,成為對方眼中最特別的一個。

“可是……”韶音並非沒這樣想過,只是不敢相信,“他可是王微之,他……不必如此。”

李勖心裏嘆氣,你是謝韶音,你也不必如此。男子最了解男子,他相信這世上沒有哪個男子在與她相處後還能做到心內無波。

喜歡上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李勖”,韶音的聲音輕得像是噙著他的名字,“如果換做是你,你也會像他那般行事麽?”

“我不是他”,李勖不願當著她的面對那個素未謀面的男子置半句微詞。

他在這般年紀時還只是個小小伍長,正隨著大軍輾轉各地,沙場上以命相搏,赤膊白刃拼自己的前程,無暇去想這些兒女情長之事。

……

京口的徹夜長談擾了王微之的清夢。

這場大病來得毫無預兆,前一晚還能滿腔怒火地吹奏“摧燒之,當風揚其灰”,第二日便有頹山之勢,從此竟一病不起、奄奄一息了。

高陵侯夫人哭著罵他是個癡兒,他昏睡中聽到這句話,心裏反駁說不是癡兒,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愚夫罷了。

一場大病幾去了他半條性命,臥病的時日裏他總是昏沈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似乎是將這一輩子的覺都給睡夠了,這些日子便常常失眠。

睡不著的時候,與隔壁阿紈相處的那些點滴便不由之主地浮上心頭。王微之這才發覺,他的心裏原來藏著一卷以她為目的史書,這書從總角孩提時記起,直記到她出嫁那夜戛然而止。他望著那之後的大片空白,直望得摧心摧肝、嘔血數升,郁氣淤結於靈臺,令魂魄不得安寧。

天色將明時,他終於從七夕乞巧那節翻閱到了盂蘭盆節的那個晚上。這一卷厚厚的史書裏,似乎只有那一晚她是展顏而笑的,其餘時候,她不是被他氣得雙眸噙淚忿忿而去,便是惱羞成怒地過來與他打作一團。

他從不誇獎她,總是吝嗇於給她些溫語良言,她明明那麽好哄,他卻還常常令她生氣。

原來自己對她竟是那麽差勁。

王微之忽然從床榻上坐起身來,這個突如其來的反省令他再也無法安然躺在床榻上。他在屋地當中煩躁地踱步,從啟明微露的清晨踱到曙色一新。

謝候來時,正遇見王微之匆匆往出走。

“你來得正好”,王微之玉管般的雙手緊緊攥握住他的肩,雙眸亮得嚇人,“你何日動身,我要隨你一道去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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