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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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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第 32 章

韶音下意識地想要說不, 話到嘴邊卻又遲疑了,一時之間,她似乎找不到什麽正當的理由拒絕他的提議。

“你討厭我麽?”

他察覺到她的遲疑, 忽然問道。

這話聽起來頗有點像是另一個問題的第二種說法, “你喜歡我麽?”

一股熱潮緩緩地漫上韶音的臉龐, 她用手一捂,果然是熱的。她使勁晃了晃頭,之後才想起來他看不到, 便小聲回答道:“不討厭。”

“還怕我麽?”那男子繼續平靜地追問。

“不怕了。”

他一鼓作氣, 乘勝追擊, “那今晚便將屏風撤去好嗎?”

“……我睡覺很不老實, 若是撤去了……難免會尷尬。”

就像上次晨起那般,她睡夢中將被子搶到懷裏摟著,不覺衣衫松弛, 大腿都露出來了, 也不知被他看去了多少。

李勖的眼前閃過了白花花的一片,亦覺得周身一並燥熱起來。他壓抑著聲音道:“我們是夫妻,沒什麽好尷尬的。”

“夫妻也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韶音咬著唇反駁他,腦子裏閃過的盡是兒時阿父阿母在一處時的親昵場面。

也是一年夏末秋初燠熱天氣,她與阿弟和表姐阿泠一處玩躲貓貓, 輪到了她躲藏,她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謝太傅的書房, 躲到了一架懸掛起來的獨榻之後。謝太傅正凝神臨一帖《乙瑛碑》, 並未留意到躲在屏風後的女兒。

謝夫人進來給他送冰蓮子羹解暑, 韶音便驚訝地發現阿父極其自然地攬住了阿母的腰, 將阿母抱在了自己的懷裏……那時候的她見到父母親昵只覺得打心眼裏高興,便捂著嘴樂出了聲。

阿父阿母頓時分了開來, 滿臉都是尷尬,見孩子兩只肉乎乎的小手捂著嘴,正看著他們笑得眼睛彎彎,又雙雙看著彼此大笑起來。

還有許多次,當著孩子的面,雙親舉止雖合乎禮儀,神情言談卻流露出自然的親昵和關懷之意,那時候的韶音最喜歡看父母如此,他們笑她便也跟著傻樂,整個人也不知道為了什麽而歡喜。

此刻想來,卻是忽然覺得有些羞赧。

“那是在人前”,韶音聽見她的夫君輕聲糾正她,“人後自可不必如此。”

“君子慎獨,人前人後自當如一。”

她仍巧言反駁他,話落卻心念一動,忽然嬌聲道:“你喜歡喝冰蓮子羹麽?”

李勖一怔,隨後誠實答道:“我沒喝過,如果不是很甜的話,大概會喜歡吧。”

“那……改日我教廚下做了,給你送到營中解暑好不好?”

床帳內昏暗的天光似是為她的面皮罩上了一層鎧甲,她仗著這片昏暗心安理得地發揚了陳郡謝氏重情輕禮的家風,將耳濡目染學會的那一點點對人之好小心地試探於他。

他似乎又怔住了,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便勞煩你了。”

晚飯過後,西廂房的侍女進來傳話,說上官雲醒了,想要見李將軍和李夫人。

上官雲渾身上下都纏著紗布,此刻依舊無法坐起,便不能向李勖和韶音行禮,只能歉然道:“蒙將軍和夫人出手相救,上官雲感激之至,此刻不便起身,失禮之處,還望將軍和夫人恕罪。”

他去營中報信那日李勖便發覺,這孩子年紀雖小說話辦事卻很有章法。他是個小長生道,卻跑到了剿滅長生道的北府軍大本營,面對著滿堂佩刀著甲的將士絲毫不見慌亂之色,可見其膽識過人。昨日刁雲一眾虐打辱罵於他,他寧死也不肯松口辱沒父母雙親,可見還是個有骨氣的。

李勖心中頗賞識他,問話便愈發嚴厲。

“你年歲幾何,籍貫何處,家中還有何人,為何流落到京口,昨日在趙府門外向內窺探意欲何為?你老實向我招來,我自會派人一一核實,若與你說的有半句出入,便是我夫人阻攔,我也定然不會容你。”

上官雲感激李夫人的仁慈,又已知道他沒有殺他之意,原本也是想將這些底細和盤托出。

原來他今年已有十五歲,比李四娘還年長了兩歲,只比謝候小了一歲。不過是因為多年戰亂,家中貧寒吃不飽飯的緣故,他瘦成了皮包骨頭,個頭兒也像是停滯了一般,看著倒比四娘還矮小一些,比謝候更矮了一大截。

他本是揚州會稽郡句章縣人氏,上頭還有一個十七歲的阿姐,名喚上官風。二人的父母本靠務農為生,家裏也還算過得去,只是後來因交不起稅便失了良田,只能投身到瑯琊王氏為佃戶,自此家境每況愈下,有上頓沒下頓,平日裏除了耕種水田、在王氏的碓場中做工外,還要靠著阿姐和阿母做些針線活賺零花貼補家用。

這一家四口也不是真的信奉長生道,相信什麽“血祭神靈,死亦長生”,不過是長生道句章縣分壇為了吸納教眾而施粥送米,他們家已窮得揭不開鍋,便為了這口吃的稀裏糊塗地入了教。

長生道起兵後,上官雲的父母均為朝廷平叛的大軍所殺,家裏就只剩下他和阿姐相依為命。

父母死後,上官雲深受刺激,也隨著叛軍一起殺入了句章縣衙,砍殺了幾個官差後,正要隨著大軍攻打會稽郡治山陰縣的王謝二族,臨出發前卻為上官風制止。

上官風決意離開會稽躲避戰亂,上官雲拗不過阿姐,只得隨之收拾行囊,一道踏上了流亡之路。一路上到處都是亂兵流民,二人不幸失散,上官雲一路打聽,聽說阿姐可能是來了京口,這才一路追隨至此。

前些日子,他本已打聽到阿姐投身銅駝街上的醉香樓做女侍,可是待來問店家時那店家卻眼神躲閃、語焉不詳,一味轟趕他,實在被他纏得沒辦法,才不情願地露了些口風出來,“是有這麽一個小娘子,不過她前幾日便辭工走了,我們也不知道她人在何處,更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阿姐。”

上官雲頓生疑竇,再找附近的人打探,便知道阿姐為趙化吉一夥人調戲又被李夫人所救之事。機緣巧合之下,李夫人竟然派他去軍營傳信,他有心向她和李將軍求助,卻又顧忌著自己的身份,怕他們知道了反倒打殺於他,因就作罷。

他昨日窺探趙宅,便是疑心阿姐為趙化吉所匿,因此才招來了刁雲等人的一通毆打,險些丟了小命。

這一通話說得韶音心中戚然,她也是頭一回知道世上還有如此苦命之人,更不知道那日隨手解救的女侍就是上官風。

當日她與趙化吉散後便去詢問店家那女侍的狀況,店家當時只說無礙,已放了她半日假,教她回去歇息了。

韶音當時並未多想,只道那女侍是小地方的人,不懂禮數,為人所救也不知過來拜謝一番。不過,她救她倒也不是為了這番謝,因也就一笑置之,徑自與四娘買禮物去了。此刻再一想來,這才察覺此中矛盾重重。

那孤女只身一人來到京口,必然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正因沒有容身之所,又想著早日與阿弟重聚,這才投身到人來人往的酒樓做起了拋頭露面的女侍,而那店家卻偏說打發她回去歇息了,可知其目的不過是不想教此女與她見面而已。

韶音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動,皺眉問上官雲道:“那店家說你阿姐是什麽時候辭工走的?”

“正是夫人遣我去軍營送信那日往前三天。”

這麽說來,便是她還在樓上與趙化吉交談之時,先行離去的趙洪凱和刁雲二人便串通了店家,合夥將上官風隱匿到了無人之處。

韶音恍然,手不由攥緊了衣袖,背後微微發涼,心頭卻燃起了一股怒火,“賊子欺人太甚!”

他們這一夥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將她放在眼裏,可知平日裏蠻橫到了何種程度。

上官雲已話語哽咽,“上官雲所言句句屬實,將軍和夫人仁慈大度,先是救了我阿姐,後又不計較我的身份,救了我這條賤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鬥膽再求將軍和夫人為我阿姐做主,將我阿姐救出,往後我們姐弟二人的命就是將軍和夫人的,願憑驅馳,刀山火海絕無二言!”

韶音的一個“好”字還未脫口便被李勖的眼神制止。

李勖輕笑了一聲,“這亂世之中人命賤如草芥,我們要你姐弟二人的命做什麽?你的話我只信一半,待我著人查探過後再議。”

韶音瞪了他一眼,方才的熱血亦稍稍冷卻下來,“上官雲,你確定你阿姐是被藏匿於趙府麽?”

上官雲遲疑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不慎牽連到傷處,疼得連連抽氣。

“阿姐如人間蒸發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只是一見那趙府高墻便直覺阿姐定然就在其中……夫人若問我確不確定,我也不敢保證。”

這便不好辦了,若是別府也就罷了,大不了帶人闖進去搜查一番,可偏偏是趙府。李勖與趙勇之間本已緊張,他前腳剛罰了趙化吉,後腳若是又帶人闖府,只怕兩部兵馬不來個火並便收不了場,那上官風能不能被找到已在其次了。

這個道理不消李勖再說韶音也明白,李勖動了動嘴,見她皺著鼻子看自己,便沒再說什麽。

說話之間,阿筠忽然引著四娘走過來。四娘小臉紅撲撲地,邁步進屋時候還未喘息勻當便火急火燎地道:“阿兄阿嫂,不好了!姨母帶著阿萱和刁氏過來了,這會兒正和阿母鬧呢!她說阿兄若不出面給個說法,她便一頭撞死在咱們家,做了鬼也要鬧得咱們家不得安生!”

韶音聞言看向李勖,恰好他也朝著她看了過來。

二人對視之間,俱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絲天賜良機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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